泰极否来,乐极生悲,刚刚还在发高烧,谁知兜头浇来一盤冷水,四周的空气瞬间冻结,火烫的心吱溜一下掉到冰池里,碎碎的一池子玻璃。我不得不面对冰冷而残酷的现实:纯子要走了,过了这一刻,这个校园能再也不会有她迷人的气息。“adieu,我的蟋蟀们,adieu,我的覆盆子和木莲们。”我的脑中反反复复地飘荡着鲁迅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眼睛直直地看着校道两边的落羽杉,怜的一排光棍,给雨水洗去最后一片羽叶,在烟雨凄迷中孤零零地站着,湿漉漉的,真是我见犹怜。
“还以为天见怜,纯子美眉心有灵犀,下凡唱出天仙配,谁知天不从人愿,唱的是孔雀东南飞。”我下意识地画着圈圈,一圈、两圈、三圈,风格颇似抽象派康定斯基的好几个圆,只是越画越乱,心头一片茫然。
我听到一把空洞的声音在回荡:“也许还是走的好,毕竟省城名校多,考上好的大学更容易,人往高处走,两头转终究是件麻烦事!”
“也许吧!谁知道呢?一个人是她自己幸福最好的判断者!”纯子侧着脸,轻轻将刘海吹到一边,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感情。她边说边用画笔在刊头上轻灵地勾了几下,一个采野花的小姑娘跃然纸上。
一向自视甚高的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渺小到什么都不是。心爱的女孩就在眼前,告诉你她要走了,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不舍得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定定地睁大双眼,让她尽能长地停留在你视野的焦点。在纯子的身影后,我隐隐看到了巴黎圣母院基石镌刻的那两个神秘的拉丁字。满腔热血的少年看到了宿命的启示,迷失在阴晴不定的凄迷雨天,幻化于若即若离的如花笑靥。
不知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意乱情迷,还是触动了她自己心中的难言之隐,纯子低下满月般光洁的额头,避免和我的目光对视,长长的睫毛带着轻轻的震颤,在明媚的脸上变幻出迷离的影子,象极了达达主义大宗师达利的杰作《圣安东尼的**》。能不能抗拒圣安东尼的**我不敢打包票,但纯子的**显然抵挡不了,我望向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压抑的狂热。
“有你这么看人的吗?”纯子低低地说了一句,眼角悄悄地扫着我,手却一直没停,反复在画面上渲染着颜色,采野花的小姑娘渐渐浮现出浓淡得宜的层次,呈现出一派工笔重彩的画意,就差最后沟边定型了。
“果然是家学渊源!”我不由赞道,都说认真的男人让人着迷,其实认真的女人更加叫人心往神驰,反正我就完全沉醉在纯子一笔一画经营的世界里,就算不是满眼星星也肯定是一脸花痴。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不时的大呼小叫,我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纯子已如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跑开了。画作未完,伊人已远,我出神地目送着那娇俏的影子,跳荡的马尾,淡黄的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