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深花落 第五章 终归我未将你饿死
作者:贫尼来巡山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幽泉村坐落于人界西南边陲,紧邻修行圣地终南山下,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山中常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正直善良,民风淳朴。

  转眼,瑶姬已带着桃夭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

  时节才是二月末,别处依然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景色,幽泉村却早已是草长莺飞,一片春回大地,暖意融融。

  傍晚,在地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成群结队返回家中,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之声不绝于耳。天边红霞万里、杨柳依依,不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空中飘来一股股饭菜的浓香。

  “小晴我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吧,不然你娘又该骂你了。”乡间小道上走来两位十三四岁的娇俏女子。

  “嗯,桃夭你也快回,千万别让瑶姬娘娘晓得我们又偷跑出去玩了,不然又得罚你抄医书。”梳着羊角小髻的女孩笑着跑开了。

  “晓得啦,娘才舍不得罚我。”一身桃红衫裙的明媚女子,一路哼着歌朝前走去。随着步履走动,她身着的轻纱罗裙缓缓荡漾开来,如一朵盛开的娇艳桃花。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卷曲浓密,眉如弯月、粉面桃腮。一头青丝只在顶端用几根粉色丝带松松绾住,其余的则散落脑后,似流云飞瀑般倾泻而下,气质卓绝得令人一眼便能将她同一般乡村女子区别开来,仿似落入凡尘的精灵般娇俏可人。

  被村民亲切唤作瑶姬娘娘的女子,此时正优雅斜躺榻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从集市搜罗来的话本子,不时被书中趣事逗得娇笑出声。

  桃夭推开竹制的篱笆院门,站在院中撑腰大喊:“娘,我回来了!”

  这么早?瑶姬抬头朝外看去,暗道一声“糟糕”,翻身从榻上跃下,急急朝灶房奔去,“还没做饭呢,你怎就回来了?今日回来得倒早。”

  “没啥好玩的,自然就早些回来了。”桃夭撇撇嘴,抓起桌上苹果狠咬一口,无奈嘟囔:“娘的意思,你未做饭女儿便回来不得?每日都记不得做饭,迟早被你饿死。”

  “自然回来得,你娘我又不食人间烟火,为何要记得时辰替你做饭?饿了便说,说了娘再做也是一样。”瑶姬声音远远飘来,说得振振有词。

  “你说你堂堂神仙,连做饭这等小事都记不住。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生下我这个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桃夭哀声叹息:“棒槌你个冬瓜,可见本姑娘能顺利活到十三岁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终归我未将你饿死!”

  瑶姬回呛,桃夭竟无言以对。

  枉她娘自称神女,桃夭常想,就算她是神仙,也定是仙界最不着调的那个。从她记事起,瑶姬便一直带她隐世于此,可多年来她却从未真正融入过凡尘的生活,做饭洗衣远不如她炼丹诊病来得顺手。偏偏她生来**凡胎,不似她娘那般可多日不吃不喝。

  瑶姬许是仙人之故,心怀天下、悲天悯人,有一副慈悲心肠,且医术远近闻名,替周围的穷苦百姓诊病从未收过诊金,附近的村民都很尊重她,亲切称呼她为瑶姬娘娘,道她是观世音转世。每每此时,瑶姬总是笑而不语。

  观世音菩萨亦是道家尊崇的慈航真人,居南海普陀山紫竹林,乃三界少有的佛道双修的尊者,她可不敢同她相比。

  瑶姬虽不擅长家务,从小对桃夭却是呵护备至,十多年来她过得无忧无虑。可她心中却也藏着小小的烦恼,那便是别的小伙伴都有爹爹,偏她没有,每每问起,瑶姬总是顾左右而言之。

  不过有无爹爹,对她娘俩儿生活倒也无甚影响。

  不大会儿功夫,瑶姬已做好一菜一汤端了出来,闻着倒是有几分香气。桃夭咽咽口水,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呸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呲牙咧嘴道:“娘,好咸!家里的盐不用花银子买么?”

  “不用,李大娘送的。”

  桃夭白她一眼,端起汤来喝了一口,想要淡淡嘴里咸味,谁知入嘴辛辣,呛得她眼泪鼻涕横流。“好辣!做汤为何要放这么多胡椒粉?娘啊,我上辈子是欠了你吗,这辈子老天才叫你这么整我?”

  瑶姬想了想,茫然摇头:“没有,你上辈子与我处得挺好的,若说欠了什么,倒是借过我一册《多喜神仙志》未还。”犹记得初到上清境时,那个整日里哭哭啼啼跟在她屁股后头唤她师姑,央她带她回苍梧宫见师兄的小女子,那小模样当真惹人怜爱。

  她看着她,眼中满含怜悯。

  桃夭甚觉莫名:“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借了你什么未还?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干嘛?是可怜我今夜饿肚子没饭吃,还是心中愧疚饭都不能让你闺女吃饱?”

  瑶姬一惊,猛然回神:“没......没什么!”她疑惑:“真有那么难吃?”

  “嗯。”桃夭忙不迭点头:“不信你自己尝尝。”

  瑶姬微怒:“棒槌你个冬瓜,小兔崽子,小娘我千辛万苦将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还被你万分嫌弃,我容易吗我?再挑三拣四的,信不信我将你送去终南山给那黑熊精做媳妇?”

  “真是,还不兴别人说,你说你生为女人,女红厨艺全不会,天界那帮子神仙整日里都做什么呢?你们吃什么?穿什么?”桃夭不屑抬眸,这才注意到瑶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白净细嫩的脸上沾满灶灰,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高贵端庄的出尘模样?

  她“噗嗤”一声乐了,斜眼瞥了眼她那风姿卓越的娘,“好了好了,你是只母兔子,我可不就是小兔崽子么?”有时候真为她娘智商着急。

  “你--”瑶姬忍下怒火:“好,你说得对,你就是一只小兔崽子。说说吧,今日又跑哪里疯去了?叫你研读医书你说没劲,让你修习仙法你又嫌枯燥无味。这样下去,你叫我如何跟他交代?”

  “今日玉皇观的无尘真人传道,我去凑个热闹。”桃夭歪头将她望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娘方才说跟谁交代?”

  “什么?什么交代?交代什么?”瑶姬暗骂自己口无遮拦,耍赖不认:“棒槌你个冬瓜,我有说吗?一定是你听错了。好了,既是去听讲经布道,今日便放过你,赶紧收拾收拾进屋看书去。”

  “好,我看书。”桃夭撇撇嘴,准备进屋看那枯燥无味的道法经书。她娘耍赖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堂堂神女堪比市井无赖,简直颠覆她心中对神仙的所有美好幻想。

  其实说起此事来瑶姬就忍不住一阵懊恼,前阵子她的好姐妹姮娥仙子悄悄来此探望她,并为她带来了广寒宫特有佳酿凝霜露。彼时她只觉那酒甘醇清爽,煞是好喝,忍不住多喝了几杯,谁知那酒后劲极大,又因世间灵气不足,久居尘世的她修为大半发挥不出,喝完后竟醉得兔事不省暴露了本体,让那丫头发现她本体是只兔子,真是丢尽神女脸面。

  本来显出原形也没什么,被那丫头误会成是妖精也没什么,只是自那之后那丫头便以为,既然娘是兔子精,那她就是小兔子精,总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也变回一只兔子,会吓着她的小伙伴们,整日里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瑶姬没辙,只得编了套谎话来骗她。告诉她,其实她爹是尘世间一凡人,而她是九天上的兔儿神。不同种属不能结合,仙凡相恋更是违了仙规大忌,为了躲避天兵追捕,不得已只能带她隐居于此。

  至于她爹,瑶姬是这么回答的:“奔命途中,我与他走散了,不知今在何处,或许早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