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三人谈话的间隙,桃夭已与狼王陌白啃完了祁辛为她准备的一包玫瑰酥。她拍拍手站起身来,披散在脑后的青丝因着她的动作有几缕倾泻至身前,她随手抓起一缕,在指尖绕着圈圈。
站着的她比跪坐在地的沙宛心高出不少,看上去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她冷冷看她一眼,脆声道:“或许那长老怂恿你来世间摄魂,并不是为了救离阙,而是为了他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沙宛心抬头看她,拭泪道:“不会,长老不会骗我。”
桃夭摇头:“巫族长老何许人也?离阙贵为巫族少主,有心相救何必等三年之后?魂魄都不知去了哪里,还能救回来什么?”
沙宛心强做辩解:“或许她是怕此逆天之举遭到天谴,所以必须寻得一个能自愿为离阙哥哥牺牲之人,比方说我?”
桃夭冷笑:“那为何不病重或刚去世时便通知你?要寻得你怕不是什么难事。”人间有飞鸽传书,仙界有千里传音,她就不信巫族没有自己的方式:“这明显拿你做棋,替她行那邪恶之事,拿回摄魂珠想必你也活不了。心性单纯如此,看不透人性险恶,迟早会吃大亏。”
文思暗暗点头:“桃夭说得对,你定是被人蒙蔽了。”
沙宛心呆住:“你说得对,巫族族人间自有互通消息的渠道,三年中我却没收到任何消息,想是被人刻意瞒下。”
桃夭续道:“世间万物生存,自有他的定律法规,有生即有死,有死亦复生,天道轮回、周而复始。人就该各安天命,顺应自然,你却非要打破这种平衡,违逆天道。执着到最后,你能得到什么?救活他,然后你以死谢了罪,若他心中有你,你不觉得留他一人独活世间也是件残忍的事?若他心中想不过,以为我等无故害你性命,岂非又得想方设法来寻仇?你说你,为何就这般看不透呢?”
“……”众人震惊。这是十三岁的女子该说的话?她倒是比许多悟道多年之人看得透彻。
文思失笑:“殿下倒是悟得透。”看来,这些年瑶姬娘娘没少教导她参悟道理佛法。
桃夭撇嘴:“我说的可对?爹爹常说仙道永恒,不必轮回受苦,不必历经生老病死。其实若能轮回,也未尝不是好事。每一世都忘了前世的爱恨情仇,每一世,亦是全新的开始。”
白幽夏叹气:“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比我等悟得透彻,你若不修仙悟道,当真是浪费了这样好的资质。怪不得你能得水君青睐,收你做义女。”
桃夭闻言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虽然灵根浅薄,修炼术法艰难,每日里也同娘亲参禅悟道,大道理还是懂些。”她从小被瑶姬**迫看佛经道理,也难得能参悟几许。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每个人既然自有天命,就该各安天命,别总妄想逆天而行。因果轮回,报应不**,今世不报,来世必报。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
沙宛心茫然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对,原本是我强求了。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定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离阙哥哥最是心软,平时连小动物都不舍得伤害,他若是知道我因为他杀了那么多人,即便能重生,也一定不会原谅我。”
天边骄阳似火,她的心却似坠入无底深渊,冰凉透骨。
“离阙哥哥,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可有你停留驻足的身影?三生石旁,你是否还在苦苦等着心儿?”
沙宛心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此时此刻,她还留下来做什么?或许,她早该离开了。
几人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很,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桃夭呆了呆,突然冲门口嚷道:“喂,你先别走!还没给我解蛊呢!”
众人心神一动,正欲起身去追,已走到门边的沙宛心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竟是温和地笑了笑:“那只是普通的灵**,小时候离阙哥哥送给我玩的。宛心修为颇低,到如今都还未曾替它开智,今后便拜托你照顾了。”
原来只是普通灵**啊。众人闻言,皆大大松了口气。
隐于暗处的幻影闻言,更是佩服他家神尊大人的料事如神,亦或是道行高深?他到底如何得知那只是普通灵**的?幻影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桃夭却丝毫放松不了,哭丧着脸呐呐道:“可……可它在我肚子里,要怎样将它弄出来?”想起此事她又是一阵恶心,想着方才吃了许多祁辛做的玫瑰酥,她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忍下了。
“它会出来的。”说完这话,沙宛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已是盛夏时节,门外一片艳阳高照,处于东北边境的风月镇也不可避免的热了起来。沙宛心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向她挥手问好,心中更是悔恨不已。
她眼中噙满泪水,失魂落魄的朝郊外走去。
却说狼妖陌白,一再给白幽夏解释,他在瓦屋山中修行期间从未害过人,曾经娶的那两位女子他也待她们极好,从来不曾亏待过,还指引她们修行如何如何,可不管他怎么说,白幽夏都是那句话:“狐狸洞缺个洒扫的,本公主看你正合适!”
“尘世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为何我堂堂狼王就不能多娶两个漂亮媳妇?”陌白只觉白幽夏简直不可理喻,你情我愿的事情,她凭什么干涉?
不知他这几日离家未归,家里的两位小**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白幽夏歪脸斜觑他,轻飘飘道:“你那叫你情我愿?分明是你强迫村民。”
陌白梗着脖子:“那……那我也是征得他们同意的。”
“嘁……”白幽夏无所谓的耸耸肩:“随你怎么说,反正本公主所见到的,便是你恐吓村民,强抢民女。”
“陌白,人妖殊途!我帮不了你。”桃夭从他眼前晃过,急着追赶走在前头的文思。
“喂,小桃夭,你不讲道义。”陌白愁了:“既是如此,那可不可以允许我先回去与她二人道个别,再将她们送回村子里?将两个弱女子扔在深山,我不放心。”他这说的倒是实话,瓦屋山中修炼的精怪颇多,有那心善的自然也有那心思歹毒的。他在时那些精怪尚且有所顾忌,不敢有非分之想,他要不在,那俩小娘子修为尚低,还不得任人宰割?
桃夭回头白他一眼:“正因为本姑娘有道义,才提醒你人妖殊途,否则迟早害了人家姑娘。再则说了,就算你此后对那些姑娘不错,你的初衷却是错的,在那之前你并未征得别人姑娘同意,那和强抢民女有何区别?”
白幽夏尚在犹豫要不要随文思一道前往落云仙山,再与他一道返回东海,左右是在人间四处游历,到哪里还不都一样?眼见走过前面一条小巷就到郊外了,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却偏偏身旁的陌白一路聒噪个不停,真是烦人。
她这边犹在苦苦思索对策,前头的文思与桃夭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文思微微颔首:“九公主,我们就此道别吧。”
“啊?哦……好的好的。”答完白幽夏才惊觉不对,她顾不得女子的矜持,对着文思粲然一笑:“文大哥,我先随你们去落云吧,许久未见哥哥了,心中怪想他的,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
桃夭听完忽而眉心一动,眼睛也亮了起来:“姐姐要跟我们一起去落云?你哥哥在落云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替我引荐引荐?”朝里有人好做官,她以后是不是可以走走****呢?瞥见一旁的陌白,她伸出青葱似的玉指将他指着:“可是陌白怎么办?他尚未脱离妖性,不能随我们一起去落云吧?万一那些迂腐的老神仙将他收了怎么办?”
迂腐的--老神仙?文思无语。
“他……”白幽夏扭头看了看臭着一张脸站在她身旁的陌白,将问询的目光飘向文思。
陌白咬了咬牙:“我办完事便去青丘等你,若是不放心,可与我结下血契订立主仆契约,你看如何?”他已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不过你得给我留下信物,不然我如何进得了青丘仙乡?”
“就照他说的办吧,量他也不会耍什么花招。”文思看了看天,知道再这么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赶不及到落云了。他转头看向陌白:“青丘灵气充沛,比起你在尘世中修炼不知强了几许,且那里仙妖和睦共处,不会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你,九公主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你好好把握。”缓了缓又道:“也多亏你修行多年,没有造过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