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该去阿姨家了。”
阿明目送哥哥上学去后,他突然感到很孤单。没有哥哥守门,混蛋来了,他该如何保卫家门?该如何保护弟弟?当姆妈拎起包袱,叫他走时,他似乎才醒觉:这家和弟弟,无需他来保什么了。
莲子昨夜劝了儿子好长时间。阿明虽是个还算乖的孩子,可是要他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去,这烂脚,还要喳西出,该是多么的难为情!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到了最后,阿爸姆妈、兄弟们长说短劝,阿明好歹答应了。
“到了阿姨家,你要听话,食品店的东西千万不要去拿,知道吗?”
阿明眼泪汪汪,一边搓弄衣角,一边微微点头。
半路上,莲子似乎有些心疼,摸摸儿子的头问:“头上的疮还痒吗?”
“过个三四天就要痒,不过不像以前那样地痒。”
“阿姨用热水给你洗头,你不要像在家里这样不肯洗,杀了毒菌,就不痒了,腿脚也是一样。”
“嗯!”
“假如你闷得慌,到摊上来坐坐,反正只有一炮仗1路,可是,千万不要乱穿马路,前些日子,有个小伢儿一不小心,被8路车撞死了。”
“嗯!姆妈,我想问你,人家说我‘葛佬儿归总’2,还说我家‘前世作孽,裤裆豁裂’3,这都是啥意思?”
“人家说什么,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去做坏事,没啥西好怕的。”
“嗯!”
食品店不大,三十来个平方,左边摆的是糖果糕点,右边摆的是水果炒货,中间一条小走廊通向阿松娘的家。前屋是阿松睡处,后屋是阿松娘睡处。连接前屋和后屋的是灶房、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放着大小水缸,还堆着许多杂七杂八的破烂玩意儿。
莲子带儿子通过食品店的走廊,到了后房,喊了一声“松娘”。
阿松娘正好在她的床边摆好一张小床,听见叫声,知道来了,便走到前屋来。
大人坐在小方桌边,说着话儿。阿明东张张,西望望,虽然他之前来过,觉得比自家宽敞、亮堂,但在今天看来,这地方实在叫人讨厌。
他像是进入了鬼窠,局促不安,鼻头上沁满了汗珠。有几滴流进了嘴里,他舔着咸滋滋的汗水,眼里闪烁着泪花。
害臊,抑或是害怕,阿明扭头欲走。
莲子早留意儿子的举止,见他想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小孩说话不能反悔的。说话不算数,要烂舌头的。”
阿明听到一个“烂”字,咋舌瞪睛,吓得再也不敢动了。
一轮明月,悄悄爬上了天井,朝窗里窥看着。
这天晚饭,阿松娘端了两碗片儿川4给阿明和阿松吃。阿明见着碗里的几丝瘦肉,嗅闻着肉味,馋涎欲滴。这肉,在他的印象中,除出过年,几乎不上饭桌的。对阿明来说,放一点猪油在菜泡饭里,再加点盐一掏,有这种荤味儿,他的胃口就会好得一塌糊涂。
阿松娘边招呼他吃,边道:“你妈连她自己生日都记不得的人,今天是你的生日,她特地关照的,给你做碗面吃。”
也许因为战乱,抑或阴历、阳历错乱,莲子确实记不清自己的生日,所以她到死都未听到过一次“祝你生日快乐”的歌。然而,阿明的生日是开学日,这是易记的,莲子倒是记得清楚。
“生日?”阿明家从来不提生日,更不用说过生日了。他似懂非懂,嘀咕了一声,傻兮兮地看着阿松娘,捏着筷子,欲吃还住。
“吃吧,阿明。”阿松娘把碗移近一点。
阿松已狼吞虎咽吃完了,抹着嘴巴,眼儿往阿明的碗里瞟。
阿明使劲缩了一下鼻子,把将要飞流直下的瀑布收回些许,斜视了阿松一眼,又朝阿松娘看了一眼,然后端起碗儿筷儿,像千年饿死驹投胎来似的,索索地吞面儿,咕咕地喝汤儿,啧啧地舔碗儿,吃了个碗底儿朝天。
“阿明乖!阿明乖!”阿松娘见阿明三下五除二,吃得精空蚌空、万里长空5,舒心地绽开了桃腮儿。
她端来一盆脸水,给阿明洗净了脸,然后放下一只脚盆,热水和了冷水,要给阿明洗脚。
阿明顿时像铁锁儿锁了眉,一脸的喳污相,扭扭捏捏的不肯脱鞋。
阿松娘力大,一把捏住小脚儿,掳起裤脚儿,脱了破鞋儿,便解纱布儿。
“哎哟!哎哟!”
阿明杀猪似的痛叫起来。阿松娘见他的脚乱颠,俯身一看,明白了为什么。原来脓疮粘结住了纱布,这一撕拉,连皮带肉下来,阿明直痛得鼻里涕、眼泪水一大把。
阿松娘甚是内疚,一边捞阿明脚底板,一边哼起童谣:
赤膊佬,
背稻草,
一背背到南星桥6,
南星桥绊了跤,
捡了一块金元宝,
金元宝,急个办?
交给奶奶卖钞票。
阿明被捞着痒儿,听着好听的歌谣,痛楚大减。阿松娘又不时添加些热水,用毛巾缓缓揩拭。
血渐渐止住了,骚痒在热水的浸泡下,也缓解了不少。阿明舒舒服服洗完脚,被操上了西单爿儿7,上床了。
干净的床单、盖被,散出臭肥皂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松香气味儿,阿明翻来覆去,贪婪地嗅闻。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后屋有轻轻的敲门声。
食品店晚上8点半打烊后,通向后头的门就被锁上了,阿松娘在后屋开了一扇小门,以便晚上进出。
“松娘,开开门,我来和你说说话儿,解解闷儿。”
那男人央求了半天,阿松娘一声未吭。
那年代,很注重道德观念的,轧姘头是要被人唾骂死的,不像现在,似乎玩得越多越光彩,尤其是那些个明星,今天劈腿这个,明天劈腿那个,显奶露腿,忸怩作态,晒在网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阿松娘是个传统的女人,虽然空对明月,依然守着那份贞操。
“笃、笃、笃。。。。。。”
敲门声更急了些,响了些。
“松娘,天下没有独卵,也没有独b,哪个寡妇不偷男人的。”
依然没有回答。
“松娘,这几个月来,我想你想得要死了,一想起你高耸的奶儿、滚壮的大腿,我就忍不住要勒管儿8了!”
。。。。。。
那男人唧唧歪歪个不停,阿松娘似乎着恼了,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儿扔向后门。
“咣当。。。。。。咣!”
黑咕隆咚,又静悄悄的,突然惊响,吓得阿明魂灵儿都飞了,他急忙用被子蒙住了头。一会儿,他移开被子,慌兮兮地睁开两只小眼儿。
阿松娘已拉亮了电灯,撩起了半边帐子,气鼓鼓地靠在床背上。
“松娘,像我三头肌、六块腹这样达的,勤俭路上找不到第二个,你尝过了味道,会忘不了我的!”
“你这个背事鬼9,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那吊儿,再粗再大,我也不稀罕,你还是自己去对着天花板勒管儿吧!勒死了最好!”
“你是不是黄瓜儿自刨,擦着大橱角吃杆鞭枪10,不要男人呀?”
“你这个下流胚子、畜生儿子,你还要纠缠不清,明早我就到派出所去告你,看你有没脸皮儿再在这条街上逛!”
“老子怕你,就不来吃你豆腐了!”
“你当寡妇的豆腐都是好吃的吗?”
“臭aob,你嘴巴老,迟早叫你吃苦头!”
“臭也好,香也罢,都轮不到你这个饿死鬼来吃!”
“好!好!好!老子碰到你这个扫帚星、克夫虫,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如果闷得慌,或者闲着没事儿做,街上的鸡污、狗污好去捡捡的,屋里头的煤球也好洗洗的!”
屋里屋外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让人透不出气来。
天井里、墙缝间传出蛐蛐儿的鸣叫声。也许白露快到了,它们迸出余生最后的激情,尽情地宣泄着心曲。
阿松娘拉灭了灯,阿明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声,此后就没声响了。
“砰----当----嚓----哗啦啦!”
似是石块砸在了瓦片、木门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惊心动魄。
阿明感觉自己腿间的小螺蛳一抖,随之一股热流从中间的洞眼滮喷而出,把个锦绣河山涂抹得一塌糊涂。
他被惊响吓了一大跳,就这般滮了!
阿松娘拉亮电灯,倏地起床,匆匆穿了衣裤,拿起铁尖晾叉,拔出门栓,冲出门外,大叫一声:“天杀的!”
鬼影不见一个!只有星星在天上眨着眼,人世间的事,她看得最清楚,听得最明白。
邻居们听见声响,纷纷打开了门窗,问这问那。阿松娘也不隐瞒,如何如何说了。这事儿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很同情她做人的难处-----寡妇门前是非多嘛,便劝慰着她。
半晌,阿松娘回进屋里,坐在床沿,朝墙上丈夫的照片看了又看,用小手帕揩抹着泪花,然后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乌黑的头本是梳得极整齐的,刚才睡过,又被风一吹,此时显得有点零乱。
阿明怕羞,闭着眼睛,朝里假睡。尿布由呼呼热变成冰冰冷了,贴在身上好生难受,骚痒又像波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向他袭来,他紧咬着嘴唇,不敢动弹。。。。。。
1一炮仗:比喻距离很近。
2葛佬儿归总:杭州话,形容坏人或坏事集中在一起。
3裤裆豁裂:杭州话,丢人现眼。
4片儿川:杭州一种特色小吃,主要由面条、雪菜、笋片、肉丝组成。
5精空蚌空、万里长空:杭州话,即空空如也。
6南星桥:在杭州城南钱塘江边。
7西单爿儿:杭州话,即尿布。
8勒管儿:杭州话,即**、自慰。
9背事鬼:杭州话,骂说话啰嗦的人。
10吃杆鞭枪:杭州话,指站立的性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