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熹微穿过天井的窗户,洒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东方终于白了。
阿明苦苦熬过了一夜。这一夜,对他而言,漫长而黑暗。在自家时,他可以自由翻动、捞痒,在阿松娘家的头一天,便要做忌了,以免难堪-----阿明是个极要面子的人。
这天上午,莲子忙完家事,拎着小篮子来看儿子了。
阿明很乖,吃睡都好,夜里只换了一次尿布。莲子听着阿松娘的说话,心里甚是高兴,摸着儿子的头夸奖了几句,然后从篮子里掏出十来个自家鸡儿生的蛋蛋。阿松娘不肯收,莲子往她家的篮里一放,便走了。
“阿明,你要听阿姨的话,不要淘气哦。”莲子跨出门槛时,回头叮嘱了儿子一声。
阿明没睡好,无精打采地到了走廊口,目送姆妈出店去了。
阿松娘去洗衣服、尿布了,阿明呆呆地靠着板壁。阿松上学去了,没有人和他玩,他觉得孤单,孤单得可怜。
忽然,一阵香喷喷的热气扑鼻而来。阿明陡起精神,鼻子翕动,双睛左转右转,探觅着香气的来源。
食品店柜里放的、壁上挂的、门口摆的、檐下挑的商品,琳琅满目,这都不是香气的出处。这香气,一股热气儿,裹挟看葱花、猪肉味儿,十分诱胃。
阿明胃里的馋虫蠕上了喉咙,他循着香气出了店门。
原来如此!
食品店的贴隔壁,是家点心店,一早开门,只做半天生意。烧饼、油条、豆浆、小馄饨、麻球儿、洋糖糕,都是杭州人喜吃的早点。这家店最好吃的,还是葱煎小馒头,长长的队伍几乎是冲着它来的。圆铁煎盘一离开炉子,不要几分钟,葱煎馒头就一售而空。
阿明知道这家店的葱煎馒头好吃,由于腿脚不便,没有去买过,偶尔哥哥买回来,热气散了些,馒头就没有那么香喷喷了。
点心店的柜台有五尺多高,紧贴着尺高的门槛。这店的门,一扇一扇的,开门时一扇一扇拿下来,放在店门两侧;打烊时再一扇一扇看准挂钩放上去。
阿明到店门口时,或许是最后一炉了,人散了不少。他踮脚往柜台上看,铁盘已空空如也,便转过身来,看别人吃馒头。
有几个顾客站在8路车站的牌子下等车,吃得滋滋有味,阿明直勾勾盯着,两道口水淌了下来,直到依卡路斯1公交车鸣着喇叭靠站,才收起了馋涎,又用袖子抹去了鼻里涕。
这天晚饭,阿松娘敲了一个蛋,做了只蛋花汤,先把一小碗给了阿松,再给了阿明一小碗。
那蛋下锅时没打糊,烧好后黄黄的,朵朵的,碗底有几吊榨菜丝,上面飘浮些葱花。阿明闻到了葱花香,虽然没有葱煎馒头那般浓烈,馋虫却也上来了。
可是,当阿明用瓢羹儿喝了一口蛋花汤时,有一股腥臊味儿,喉咙口腻腻的、咸咸的。他打了个瞪头憨,仔细一看,那蛋上粘附着一丝一缕白乎乎的东西,像肉丝却不像肉丝,喉咙里顿时咕噜一声,翻胃想吐。
还好,他忍住了恶心,没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阿松,阿松早把汤喝完了,若无其事地数着洋片儿。
阿明皱着眉头,一张脸儿,似脚筋吊牢一般,苦相摆出。
他不想也不敢再吃第二口!
“阿明,怎么不吃了?”阿松娘一边夹着咸菜,一边问。
“这、这汤----不好吃!里面像是有、有。。。。。。”阿明用筷子指指那肉麻兮兮的东西,努着嘴儿道。
“噢,没事!没事!这汤里放了些药,治你烂脚和喳西出的。”
“这是什么药啊,好----难----吃!”
“这药是增加高蛋白质----哦,跟你说你也不懂,就说增加营养吧,吃下去杀菌去毒,利于疮口愈合。”
“阿姨,我。。。。。。”
“阿明是个乖孩子,听阿姨的话,把它吃了,病就会好了。”
阿明受尽了折磨,也受尽了他人的冷眼,听说喝了汤后病会好,又看到阿姨鼓励的眼神,便端起碗儿,锁起眉儿,闭起眼儿,仰起脖儿,生吞活咽了下去。。。。。。
之后的十多天,阿明每晚喝一小碗这样的汤,他似乎不腻心2那肉麻东西了。
这一天下午,下着牛毛细雨,天井里灰蒙蒙的,时尔有几只麻巧儿3飞来,落在洗衣台上,叽喳几声,又飞出天井去了。
阿明午觉醒来,起床想去小便,见阿姨伛着腰儿,手里拿着一只碗儿,在灶台边上用筷儿想夹什么。他觉得阿姨的样子稀奇古怪的,便轻手轻脚到了门后,偷偷地观看。
一条一寸半长灰白色的蜒罗罗4紧贴着墙壁,慢慢往上蠕动,身后留下了一道淡白色却亮晶晶的线条。阿松娘用筷子去夹,它身上的黏液滑滑的,没夹住,掉在地上,蜷缩了起来,两条触须伸动着。
阿明屏住呼吸,再往下看后,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松娘三夹四夹,把蜒罗罗夹到碗里,放了一瓢盐。一会儿,她提起热水瓶,朝碗里一冲,然后把蜒罗罗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背一敲,切成丝儿。
阿明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蛋花蛋里的东西竟然是这虫虫!
他强忍想要吐的感觉,虽没吐出秽物来,却出了声响。
阿松娘听到声响,惊讶地转过头来,见阿明呕吐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
晚饭,不管阿松娘怎么哄劝,阿明死活不肯喝汤,连饭也不吃。阿松娘连声叹气,收了汤碗,泼倒在天井的下水沟里。
第二天上午,阿明站在走廊口,看着食品店的买卖。忽然,他又闻到了葱煎馒头香。蜒罗罗的腻心,他挥之不去,早饭胡乱吃了几口,便没胃口了。
这时候他的胃,宛如饿狼遇羔羊,恰似久旱逢甘露,刹那之间,嘴角便淌下口水来。
他舔着嘴唇,摸起口袋。他明知袋里没有一分钱,可还是摸啊摸,还把口袋翻出来。
香气还在继续。
阿明失望地塞回口袋,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屋里。
阿松上学去了,阿松娘出去买菜了。阿明实在受不住香气的诱惑,乌珠儿5一转,前屋后屋翻起了抽屉,好不容易在角落里翻到了一分硬币。他跌死绊倒跑到点心店门口。
店门口排着十来个人,阿明不懂得插队,便排在人后。他紧紧捏着一分钱,生怕它飞走了似的。
等到第三锅时,轮到了阿明。他踩在门槛上,踮起了脚,高举着手,把一分钱递了过去。
“阿姨,买馒头。”
那营业员是个胖嫂,穿着油脂疙瘩6的白色工作服,她斜头撇脑7地看,终于看清了这小孩紧捏的是一分钱,皱起眉头道:“三分钱两只。”
“那就买一只。”
“粮票呢?”
“粮票?”
“半两粮票。”
“。。。。。。”
那个年代,商品缺乏,吃、穿、用许多东西都要凭票购买,所以光有钱还不行。胖嫂也许见小孩可怜,本想给他一只馒头的,可没粮票,这可不行,便招呼后面的人。
阿明险些被挤得翻下门槛,他用袖子抹着鼻头、鼻孔,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秋雨很讨厌,又下了。有一片梧桐树的凋叶落在阿明脸上,或许他感到丢脸,气恼地把黄叶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转眼国庆节了。
这天傍晚,阿松兴高采烈地回家,津津有味地讲述在解放路上看花车游行的热闹景象。阿明好奇地听着,直到阿松娘招呼吃饭了,才从绚烂的景象中回到饭桌。
一盘炒南瓜,一碟双插瓜8,还有一碗萝卜清汤,阿明都不甚爱吃,翘着小嘴儿,拔弄着筷儿,慢吞吞咽着饭儿。
阿松玩了一天,肚皮饿瘪了,狼吞虎咽吃完,自个儿翻看着夹在书里的香烟壳儿。
“阿明,今天是国庆节,阿姨特地烧了两块红烧肉,给你吃的。”阿松娘边说边把肉夹放在阿明碗里。
阿明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儿,食欲顿生,张开嘴儿,片刻间,便吃完了饭。
“阿明,好吃不好吃?”阿松娘问。
“好吃是好吃,可是有点----有点。。。。。。”阿明眨着眼睛,疑惑地看着阿松娘。
“有点什么?”
“有点----腻----腥,不像。。。。。。”
“哦?这肉不管是兔啊猫啊狗啊,总比青菜、萝卜好吃吧。”
“嗯。”
“那么阿姨有这肉时,再做给你吃。”
“嗯。”
西北风一天比一天刮得厉害了,梧桐树叶黄了,飘飘扬扬下来,乱纷纷的满地都是。天井里的杂物上,太阳照射下来的时候,闪烁着点点银光。
这肉阿明隔三岔五吃了将近两个月,味道虽然怪怪的,总的感觉还不错。这天是个礼拜天,上午**点钟,兄弟们都来看他了。说说笑笑间,老大说漏了嘴。
“鼠肉?!”
“哇----哇----哇!”
阿明隔夜饭顿时从口中狂喷而出,桌上、地上、板壁上一塌糊涂。
阿松娘正在天井里洗衣服,听见呕吐和哭声,赶忙进屋,一问情况,知道露了马脚,暗暗叫苦。
原来莲子听人说,吃家鼠的肉可以治疗小孩尿床,便在木板夹儿上放一小段油条,夹捉住老鼠后,去头去脏,先炖再炒,滚瓜烂熟,放在搪瓷杯里,等阿松娘买菜路过摊儿时,交给她叫她回去热一下给阿明吃。
阿松娘哄不定阿明,叫老大去唤莲子来。
莲子、阿松娘和兄弟们千哄万劝,阿明清水吐完了,闷声不响扭头走了,爬上了小床。。。。。。
之后三四天,太阳晒到了屁股上,阿松娘千呼万唤,就是不肯起床。他什么也不想吃,蜒罗罗、老鼠肉把他的胃口修理得七颠八倒。
好在阿松后来拿了几本小书儿给他看,阿明的魂灵儿才渐渐转了回来。
这天早上,他坐在小凳上看小书儿,葱煎馒头的香气又扑鼻而来。此时的他,肚子觉得格外的饿,身不由己地走到了点心店门口。
口水连绵淌下来,他鬼使神差地挤在大人身后往上走。到了门槛边时,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傻,便想退出来,后面的人也许要抢买剩下不多的馒头,直往前挤,把他挤上了门槛。
柜台边上搪瓷盘子里放着的麻球儿、洋糖糕不是俏货,没什么人注目,阿明被挤,一只手按在盘子上,大袖口正好遮住了一只麻球儿,他手无意间一勾,那麻球儿便滚进了袖口。
阿明忘记了姆妈的叮嘱,成了小偷!
阿明拽着袖口,退了下来。虽是无心插柳,这顺手牵羊却和偷窃无异,他不敢拿回家吃,生怕被阿姨看见,要是传给姆妈知晓,这还了得,于是便在僻静处偷偷地吃。
麻球里的糖水很浓很甜,阿明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了,他几口吃完后,乐滋滋地一抹嘴巴,蹦跳着回了家。
之后每隔一两天,阿明几乎用同样的法儿,屡屡得手。虽然偷不到葱煎馒头,可是他把偷来的麻球儿或洋糖糕与其他小孩偷偷交换,大饱口福。
这日,阿明像往常一样,正把一块洋糖糕勾进袖口时,一只手儿抓住了他的手腕。。。。。。
1依卡路斯:匈牙利生产的柴油客车。
2腻心:对事物感到厌恶或肮脏。
3麻巧儿:杭州话,此指麻雀,另指男性生殖器。
4蜒罗罗:土话,即蛞蝓,又称蜒蚰虫,一种软体动物,像蜗牛但无壳,可治烂疮。
5乌珠儿:杭州话,眼珠。
6油脂疙瘩:杭州话,龌龊之意。
7斜头撇脑:杭州话,即歪头歪脑。
8双插瓜:杭州景阳观的酱瓜,咸中带甜,脆嫩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