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哭干了泪,灰蒙蒙的,阴沉而惆怅。
阿明采茶回来,已近五点了。当他走到丁字路口时,远远听见叫喊声,诧异地望去,见自家门口围着许多人。
姆妈在清波门的风暴食品店上班,要晚上八点半下班,刚才回家的时候路过,还进去讨了颗糖吃,绝对不会与阿爸在吵架儿,莫非兄弟们出了什么事儿,引来了这么多人围观。
阿明豁闪着念头,心急拉污1往家跑。
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阿明拼命挤进去,急得蒸笼鼻头又冒出了热汗。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阿明抬头一看,顿时傻眼了。但见高老头被反剪着双手,弯着腰低着头站在条凳上,头颈上挂着一块纸牌儿,上书“打倒坏分子高xx”,“高xx”三个字上还打了个红x。他的前后左右,立着十来个手捧红宝书的人,或穿没帽徽领章的草绿色军衣军裤,或着淡灰色的劳动布2工作服。
“斗私批修!”
“打倒地富反坏右!”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
口号声此伏彼起,震天价响。群情激愤,纷纷朝高老头吐痰,扔垃圾,还骂脏话。
高老头满头热汗,浑身脏物,他似乎站久了,颤巍巍的似要倒下来。
“我是坏——分子,大——大坏分子,当革——革命轰轰烈烈开——开展后,还开——开书店毒——毒——毒害——青——少——年,我向——人民低——低头——认罪!”高老头落着泪儿,沙哑地忏悔着。
“大声点!”那为的革命同志洪声道。
“给——给我一杯水——喝。”高老头缓缓抬起头,喉咙口咕噜咕噜直响,眼神黯淡无光,哀求地说。
革命同志拎起一个巴掌,高老头像枯叶飘落一般,无声地摔翻在地上。
“站上去!”革命同志一把拎起高老头,命令道。
高老头嘴角淌着鲜血,摇晃着身子,一会儿抬起左脚,一会儿抬起右脚,极力想跨上凳去,也许手被绑着,也许精疲力竭,他再也跨不上去了,瘫倒在地上。。。。。。
他被革委会3抄家了,连板壁、地板也撬开了,大书小书装满两轮钢丝车,不知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锡顺和莲子给吐血的高老头送去饭菜时,他不见了。次日清晨,人们现高老头吊死在柳浪闻莺“日中不再战”纪念碑后的密林中。
阿明那时还不甚懂什么叫“斗争”、“专政”。
之前他随阿哥去杭州书画社调换年历片,在解放路百货商店旁边的墙上,花里斑斓4层层叠叠贴着许多大字报,大字报上面有许多可笑的漫画,只是感到稀奇有趣;当头戴藤帽儿、手拿木棍儿的革命造反派立在卡车上高唱着革命歌曲过去时,觉得好威武,好气派。
高老头可不像一个坏分子呀!他总是眯着眼儿笑嘻嘻的,还免费给谢家兄弟书看,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也送点过来。
他挂在眼角的两滴老泪,尤其是讨水时乞怜的眼神,阿明刻骨铭心。他连续几天做着恶梦,不过记不甚清楚了,只是有个梦,他还依稀记得——
一对资本家夫妇,男戴尖帽儿,女套圆筒儿,胸前都挂着牌儿,被揪出院门儿到了马路的中间儿,几个胸佩领袖章、臂戴红袖章的人,抬着大箱小笼,哗哗啦啦倒在地上。混乱里,一条黄狗咬着金条,一只花猫拖着奶罩,跑进了阿明的家。阿明喜从天降,捧着吻看,到了楼上正乐呵间,几条彪形大汉飞着爬着入了窗门,蒙着嘴脸,手拿铁棒、砍刀,朝阿明冲来。阿明急忙从腰间拔出手枪来,死命扣着扳机。大汉中枪不倒,依然张牙舞爪,唬得阿明魂飞魄散,从楼梯上一直滚到墨册铁黑5的天井里。。。。。。
“啪!”
课本打在了阿明的手臂上。
阿明上课恍恍惚惚的,还不停地在成老师的眼皮底下晃着腿儿。
他被罚站壁角。
这是他上学以来的头一次,他羞愧极了,低着头儿,搓弄着衣角儿。
“啪!”
课本又一次打在了阿明的手臂上,阿明这才老实了,垂着手儿,偷偷地掉着泪儿。
这天放学,在小燕家,阿明草草地做完回家作业,便想回家了。
“阿明,打一会乒乓再回家吧。过两天学校就要选拔校队队员了,你很有希望入选的。”
阿明站在门口,还是想走,小燕正要说话,她的邻居胖姑娘跑了过来。
“阿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家?”胖姑娘见阿明似有心思,没回答她,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走!走!走!打乒乓去。今天十一分制,一局定输赢,谁输谁做马,绕桌一圈!”
胖姑娘叫阿雪,比小燕大两岁,是在清波小学读书的,身体好得不用说。
小燕高兴得拍起手来,她打遍女同学无敌手,当选校队女一号手绝无问题。
阿雪人长高了些,似乎又重了十来斤,手劲儿大得很,阿明拗来拗去,居然拗不出她的手掌儿。
红楼是幢军官宿舍,运动房里有两张乒乓球台,平时打球,其他同学不在话下,阿明、小燕和阿雪互有胜负。
阿明拗不过阿雪,只得乖乖服从。
一旦球打起来了,阿明就起了劲头,这是他唯一的体育爱好。
头盘阿雪让阿明和小燕打。
阿明和小燕都是进攻性打法,一拍一挡,一挡一拍,乒乒乓乓,各显本领。1o比9,阿明拿到了赛点,只要再赢一球,便能把小燕当马儿来骑了。
小燕弯腰去捡球的时候,阿明蓦然想起那天她骑在他背上的奇妙感觉,还有至今舍不得用的花铅笔,更有那块为他擦鼻汗的香帕儿。
堂堂阿明,岂能以怨报德?
小燕球,阿明故意入网。随后他又不露痕迹地让了两球,输了局。
小燕骑在阿明背上高兴得哈哈大笑,还用乒乓拍儿轻敲着他的光屁股。
阿雪也笑得东倒西歪,她见小燕迟迟不肯下来,手痒得等不及了,催促着小燕上阵。
她使用的是反胶横板儿,削球和弧圈球刁钻飘忽。也许小燕跟阿明拼了一盘,气力有些不支,败下阵来。
阿雪像只柏油桶儿,格一记6碾过去,鸡呀鸭呀马桶盖儿都腐渣渣7了,小燕如何承受得了。她忽尔绕着球桌,忽尔钻进桌底,不让阿雪骑。
“大姐姐,好姐姐,刮几个鼻头算了。”小燕讨饶道。
阿雪实在也没法儿,便连刮了小燕五六个鼻头。她的手劲或许有点大,小燕闭着眼睛让她刮了十个,鼻头红得像个胡萝卜。
阿明本来对阿雪这头肥猪没什么好感,见她刮鼻头时神气活现的样子,气得白瞳贯日,钢牙吱嘎,恨不得几拍儿把她打得趴下,好为小燕报一箭之仇。
可是这胖妞儿韧性十足,忽削或拉,放起高球,任你拍打吊角,依旧稳如泰山。
比分交替上升,阿明拼尽劲儿,汗如雨下,好不容易杀翻阿雪。
阿雪也被阿明杀得汗水涔涔,她脱了蓝布儿小格子外套,一声不响匍伏到地上,一对肥臀翘得老高。
鼻涕阿二娘的背影,白荷出水带珠已是动人心旌,腰臀细圆衬映更是醉翻人眼,这阿雪直角笼统8的,起伏曲折几乎没有,一点也吊不起胃口。阿明看她那乖乖的样儿,想饶她一马,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输了,她会饶放吗?她刮小燕的鼻子可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阿明踌躇的当儿,阿雪侧转身来,一张脸蛋儿像盛开的粉红色桃花,她还用藕节一般的手儿做着钩儿状。
“精干老瘦,武林高手。你个胖妞儿,难道我阿明还怕你不敢骑吗?”
阿明看花了心,惹恼了头,这般想着,分开腿儿,便跨了上去。。。。。。
只沿着球桌爬了半圈,阿明突然感到很不对头,比看鼻涕阿二娘的背影和小燕骑在背上的反应更炽烈。他翻身而下,弯腰抄起书包,也不打招呼儿,掩拢裤儿,直奔家中。
他打开抽屉,东翻西寻,找出一根二号针,扯了一段蓝棉线,眯着眼儿穿进去,然后缝起了裤裆。
他缝啊缝,缝了半晌还缝不到一跨9,手指头都缝得痛死了。
锡顺被革掉资本主义尾巴后,说得好听一点,小商小贩的节俭美德并没改掉,他捡回厂里用尽的砂皮,当作布头给孩子们缝衣服。阿明虽不像小时候时不时喳西出,但一紧张还是要生,所以莲子就把它缝在裤子上,一来牢固耐磨,二来易洗易干。阿明懂得什么,如何能轻轻松松缝合?
莲子上早班回来,看见儿子那模样,心中已猜到了**分。她早半年就不想再叫他穿开裆裤了,只是上班后,在家时间少,杂七杂八的事体儿又一大堆,一来二去就疏忽了。
她淘完米,烧上饭,从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裤子,叫儿子换了,然后取出翻棉被的大号针,手指套上顶针,缝补起来。
阿明闷头想着小螺蛳忽然变成了小香肠,百思不得其解。莲子用顶针一顶一顶,一会儿就缝合好了。
阿明换上不开档的裤子,此后上学,再也不怕与同学骑马斗阵10了。。。。。。
1心急拉污:杭州话,心急得就要大便。
2劳动布:又称坚固呢、牛仔布,一种质地紧密、坚牢耐穿的粗斜纹棉织物。
3革委会:“革命委员会”的简称,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各级政权的组织形式。
4花里斑斓:杭州话,颜色错杂之意。
5墨册铁黑:杭州话,漆黑一片之意。
6格一记:杭州话,这一下。
7腐渣渣:杭州话,像豆腐渣一样。
8直角笼统:杭州话,形容物体上下部的大小形状没有明显差别,或对人对事的看法直截了当说出来。
9一跨:手张开的长度。
10骑马斗阵:一种小孩游戏,用左手抓住右脚踝,放在左腿上,左脚独立跳动,与他人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