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这一年清明前后霪雨连绵，到了入梅季节，虽然雨水不像往年多，可天忽尔艳阳高照，忽尔阵雨噼啪，闷潮无比。

　　教室天花板上不时掉落灰渣，墙角点点斑斑到处是黑霉点，时尔有螟蚣、香烟虫1等小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吓得女同学哇哇尖叫。

　　这种天气最容易诱湿气了，阿明的腿脚痒痒难熬，不时晃腿偷捞。

　　新来的班主任是个男的，姓应，据说他是台湾围棋大师应昌期先生的侄儿。应老师本是体育老师，是校乒乓球队的教练，不知怎么的代替了成老师。他似乎不在意阿明上课时的小动作，阿明幸运地放松了筋骨。

　　三天前的上午，校门口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学生们高举红宝书，齐喊“最高指示2”，夹道欢迎“工宣队3”进驻学校，第二天成老师就被罢课了。

　　这天上午快要放课时，几个工宣队员走进课堂，朗声宣布成老师是“臭老九4”，下午在操场进行全校批斗。

　　同学们还小，不很清楚“批斗”的含义，当他们看见成老师、校长和教导主任头戴高帽子、脖挂纸牌儿、鸭翅膀被拗转5并排站在课桌上，顿时瞠目结舌。

　　“兴无灭资，彻底砸烂封资修，开创一个新世界！”

　　“破四旧，立四新6，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知识越多越反动！打倒臭老九！”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

　　在工宣队队长带领下，口号声此伏彼起，振聋聩。

　　太阳高悬在中天，闪射出耀眼而炽热的光芒，黄梅季节这种阳光，格外叫人胸闷气塞，浑身潮扭扭的不舒畅。

　　三个臭老九头颈上还被挂上了砖头。校长是个女的，身体瘦弱，似是承受不了沉甸甸的砖头，汗流满面，摇摇晃晃的跪了下去；教导主任是个男的，他和成老师身体健壮，屏着气儿，竭力想拗起头来。

　　比阿明小一级的几个小鬼头真当刻极7，居然从茅厕里拿来拖把，在教导主任和成老师的鼻子前荡来荡去，嘻嘻哈哈直笑。

　　拖把刚沾了污儿，滴滴答答掉在教导主任和成老师的身上，恶臭熏得他俩摇头晃脑，眼泪水扑簌簌乱飞。

　　同学们乱捂鼻子，纷纷后退，还出要呕吐的声音来。阿明上课不敢乱动，怕站壁角，受尽了骚痒的折磨，看着成老师的模样儿，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有说有笑的。

　　三个臭老九挨批了个把个钟头8，被拉去游街了。一路上口号声响彻云霄。

　　向北走出荷花池头，便是南山路了。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同学们没人管，趁着混乱，偷偷摸摸开溜了。

　　阿明、小燕和其他三四个同学溜进了柳浪闻莺公园的钱王祠内。

　　这钱王祠为纪念吴越国国王钱镠的功绩而建于北宋熙宁年间，由于破四旧之故，祠堂不复往年之热闹景象。

　　祠内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坐在石阶上扎着竹子扫把，聊着天儿。五王殿前的功德牌坊和庙里的塑像等古迹，已被砸得稀巴烂，只留下断石碎片，横卧在萋萋的青草间。

　　同学们见没什么好看的，便转到了后头的杭州动物园。那时的豺狼虎豹、飞禽异鸟都是关在笼儿里的，不像迁到虎跑9后放养在假山水塘里。门票小孩半价一毛钱，大家七凑八凑，凑齐了门票钱，一哄而入。

　　或许是闷热泛潮之故，大大小小的动物瞪睛竖耳，摇头摆尾，烦躁不安地踱着蠕着，吼着叫着，似想冲破樊笼，自由奔飞，然而它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动物园不大，不用多久便看遍了，阿明、小燕和同学来到了湖边。

　　天虽有点雾霾，但不甚厉害，隐约可以看到保俶塔、断桥和三潭印月。

　　湖面微波荡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鱼鳞般的亮晶晶的银光。几只野鸭儿扑楞着翅膀儿，出吱吱的叫声儿，在水中相偕嬉游，荡起了*的涟漪。岸边的杨柳款扭着纤腰儿，长长的绿裙儿轻柔地抚拂着荡起的浪头儿。

　　水里一溜儿排着十几条出租的自划船儿，粗粗的链条拴在树身上，船桨靠树放着。有几个小孩蹲在岸边，盯着地上长长短短、胡乱排放的钓虾竿儿。有钓竿上的棉纱线儿抖动了，小孩慢慢提起竿儿，鲜蹦活跳的老毛虾、带子虾便收入囊中了。

　　在自划船儿不远处，离开湖岸两米左右，有一个一丈见方的水泥台，台的左侧，伸出两条约三米长的水泥板，刚与水平。台的前头，用粗链条连接着四五丈长的木板，上面有几个人在垂钓。

　　这设施是专供运动员划船使用的。

　　阿明不知道他们如何过去的，看着他们悠闲自在地钓鱼钓虾，很是羡慕。

　　“哎呀！”

　　“扑通！”

　　一声尖叫紧接着落水声，阿明惊讶地转过身去。这一看，吓得魂灵儿都飞掉了！

　　小燕在水中一沉一浮挣扎着，两只手儿乱挥乱舞，出凄厉的求救声。同学们手足无措，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岸边乱喊“救命”。

　　阿明拔起腿儿，飞快地跑上前去，抄起木桨，不假思索地跳上船头。那船儿直晃荡，险将阿明掀翻水中。

　　离岸边不远的小亭间里，这时也奔出两个工作人员来，一个大嫂儿操起拖把，一个大妈拿着扫帚，跑到岸边，炸咙皇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救。

　　阿明纵入船舱，两条细腿儿此时不知劲从何来，撑立船壁，站稳重心，朝小燕伸出船桨。

　　那船儿侧斜着。也许求生*所驱，也许人在水中颠动力沉，小燕抓着了桨叶，劲儿特别大，就在那一抓间，阿明晃了两晃，哎呀一声，“扑通”翻入湖中。

　　岸上的人被这一幕都吓慌了，乱喊乱叫。突然，他们张大嘴巴，瞪着眼儿，惊得都如同木头人儿一般。

　　阿明仰着头站在水中，那水在他的下巴下。他紧紧地抱着小燕，

　　像英雄舍我其谁一般地扫视着岸上。

　　小燕折腾得精疲力竭了，仰靠在阿明的肩膀上，眯着眼儿无限感激地看着他。看她这专注的眼神，要是成年，此刻叫她干什么她都不会拒绝的。

　　她太贪玩了，想跳到船上去玩，一晃便晃到湖里去了，幸亏租船点的管理人员怕出事，很早之前就在水里倒了不少泥沙碎石，水不很深，也无淤泥，才拣回一条小命来。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俩拉上岸来，大嫂、大妈夸赞了阿明几句，带小燕进了小亭子，关上了售票窗和小门。

　　阿明浑身滥滥湿、冰冰瀴10，他又不肯脱下裤子露丑，真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同学们不晓得他的心事儿，拉着他到旁边的空地上去晒太阳。

　　那空地上有一座朝湖的水泥雕像，高约四米，是为纪念解放军战士刘英俊舍身救六小儿童而立的。但见英雄目光炯炯，胳膊上紧缠着缰绳，勒起拉着炮车的战马。那马儿前蹄腾空，昂嘶鸣。

　　同学们爬上台基，爬上马车，在马胯里钻来钻去，躲起了猫猫儿。

　　有一个绰号叫“歪头佬”的同学居然爬上了高高昂起的马头。

　　那马头爬上去易，爬下来却难，如果掉下来，不死也要伤残。歪头佬骑在马头上慌了，歪着头哇哇大哭。

　　阿明见状，小心翼翼爬了上去。那马头爬的人多了，有点光滑，阿明的湿衣裤正好帮了大忙。他托住歪头佬的脚儿，叫他抱紧马脖子一点一点往下移。

　　歪头佬下到地面后，瘫坐在地上，脸色像白纸儿一样。

　　东边的天空突然飘来一堆乌云，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将下来。西边的太阳依然悬挂在南高峰、北高峰之间，射出刺眼的光芒。

　　西边落日东边雨，半湖瑟瑟半湖红。

　　约莫一刻钟光景，雨收了，碧波荡漾的西湖上空耀现出一道彩虹，与湖光山色相辉映，美丽极了。

　　同学们或是初见如此奇妙绚丽的景色，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阳快要坠下葛岭了，小燕穿着半干半湿的衣服，唤同学们回家。

　　一路上，大家嘻笑着英雄救美，小燕的脸蛋儿红红的，一直红到了脖颈。

　　过了“日中不再战”纪念碑，便出了柳浪闻莺正大门。

　　“叮当——叮当！”

　　一辆救护车摇着铜铃儿，由远及近，在马路对面的勾山里口停了下来。车后门一开，一男一女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担架、急救箱，直奔巷里。

　　那时的救护车，不像现在安装有警灯，呜啦呜啦直叫，而是在副座窗口挂个铜铃，由坐在副座的人摇着铃儿开道。

　　这勾山里，文革中改名“红军里”，长百来米，宽六尺，白墙黑瓦，青石铺道，巷子中间的路面隆起，两边斜坡。清朝雍正年间进士、“文章宗臣”陈兆仑曾居于此，所居之室称“勾山樵舍”。其长孙女陈端生之《再生缘》即写于此。

　　这是一条充溢着书香气息的六尺巷。

　　同学们为好奇心所驱使，随着医生进了勾山里。

　　他们被挡在一户青砖黑漆的院门外，几个同学便跨上突出于墙边的石基，拔开窗棂，一股浓烈刺鼻的敌敌畏气子直冲出来，呛得人鼻里涕、眼泪水都出来了。

　　同学们不肯罢休，捂着鼻子，攀着窗台，透过纱窗往屋里看。

　　“成老师！”

　　他们异口同声尖叫起来。

　　阿明拉开歪头佬，也上去朝里面看。他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不错，的确是成老师！

　　只见成老师朝窗口侧躺在一张挂着蚊帐的绣*上，圆圆的脸儿煞白，双眼紧闭，口吐白沫，乌黑散乱的头垂在*沿外。她上身套着一件薄纱背心，下着一条白色短裤头，地上散乱着被批斗时穿的衣裤，还有撕碎的高帽子、纸牌儿和敌敌畏瓶儿。

　　当医生忙碌着为她搭脉儿、量血压时，成老师微微抽搐着，眼角缓缓淌下两滴泪儿来。

　　雾里看花，花更绰约。

　　好一个几近透明的睡美人！

　　可是阿明并未好好去欣赏，他看着她那张抽搐的痛苦的脸，心里涌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怜悯和愧疚浪潮——在批斗她时，他高呼“打倒”，他拍手叫好，他甚至还想上去踢她一脚。

　　成老师被抬上救护车后，在小燕拉他回家之前，阿明怔怔地站在路口。此刻，他的心中在默默祈求。。。。。。

　　1螟蚣、香烟虫：即蜈蚣、马6。

　　2最高指示：文化大革命中用以指称**的论述、意见、指示。

　　3工宣队：“工人**思想宣传队”的简称。文化大革命时期进驻学校，组织领导学校斗、批、改。（斗：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

　　4臭老九：文化大革命时期，“知识分子”被排在“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位列第九，故被谑称为“臭老九”。

　　5鸭翅膀被拗转：即双手被反绑。

　　6破四旧，立四新：即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立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7真当刻极：杭州话，真正刻毒极了。

　　8个把个钟头：杭州话，即一个钟头左右。

　　9虎跑：杭州著名景点，位于西湖西南大慈山白鹤峰下，宋朝高僧济公圆寂处。虎跑泉晶莹甘冽，冲泡龙井茶，享誉天下。

　　10滥滥湿、冰冰瀴：杭州话，很湿、很凉。瀴读“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