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之南,与东陆隔着片汪洋的地方,称为南陆,那片汪洋叫做博海。南陆最多最常见的便是大片的热带雨林,滋养这些热带雨林的除了丰沛的雨水,还有充足的阳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养出的人都很黑,僵尸也不例外。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譬如那个任性的在博海边上搭了间小木屋的妖,他不是不晒太阳,反而他很喜欢晒太阳,他觉得太阳是个好东西,没有这个好东西,这片大陆就不会存在,自然就不会诞生出如此丰富多彩的生命。
晒着太阳,吹吹海风,实在是件十分惬意的事,这种时候适合睡觉,也适合思考。
他躺在海滩上,银色长发撒了一地,一直朝前方延伸,最后浸泡在海水里,随着海水沉沉浮浮。他阴柔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容,没有曼珠沙华那般妩媚,却也明净好看,是一种十分舒服的笑容,像潺潺流水,像白云朵朵,也像枝头那抹绿意。
享受间,白皙的脸上突然多了块阴影,他略微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准备在这里睡多久?”男子皮肤黝黑,墨绿色的眸子里隐有怒意,或者敌意,他不喜欢这只妖,不,他非常不喜欢这只妖,皮肤太白,脸太阴柔,头发太长,不像男人,最重要的是他是只妖。
“族长他们在外搏命,你却在这里晒太阳。”有许多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很清楚,他非常不满。
他至今不愿意承认这只一无是处的妖是他们的族长,所以,他仍然称呼赤盏鬼为族长。
躺着的人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他族长的身份训斥,只是静静的听着,仿佛在听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黑皮肤的僵尸皱了皱眉头,虽未发作,但他对这只妖更加不满了。
“那幅画出现了,族长派人去夺,但失败了。”
这时,那只妖睁开眼睛,眸子里好似盈着一潭湖水,没有风,没有任何事物的打扰,只有夕阳的余辉,明亮却柔和。
他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鲁莽。”不像责备,更像叹息。
那僵尸眼中的怒意更盛:“我并不觉得族长此举有何不可取之处,倒是你的作风,拖拖拉拉,像个婆娘。”
没有生气,甚至有些笑意。
“这里躺着很舒服,你不来躺躺?”
他这样邀请过黑皮肤僵尸很多次,可对方从来只当他在开玩笑,这次也不例外。
“族长他们还在等着你的吩咐。”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沉默一会儿,他起身站起,带起海水中的发丝,拖进沙子里,却没有染上半点脏污。他走进小木屋,不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把银晃晃的刀子,行至海边,他用海水洗了洗刀子,另一只手把所有的头发捋至身后,握成一束,用刀子自发根处割断。
他没有特意要修剪成什么发型,可那种随意却恰到好处的点缀了他阴柔的面庞。
即便把头发割短了,他也不会多喜欢这只妖半分,黑皮肤的僵尸这样想。
妖拿着自己至少两米长的头发行至僵尸面前,两手抖了抖,头发变成条白练,随风舞动。
“我也该出发去东陆了。”他说。
“然后?”
“你也随我一起去吧,小黑。”
“我叫赤盏诀。”
“没有我的吩咐,他也会有所行动。”他指的是赤盏鬼。
“既然你如此不信任我,跟着我想必也能让你更安心些。”
“他需要有你这样一个部下。”
“终有一天……”
赤盏诀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时,前方再次飘来那妖的声音,对,飘来,因为那声音很飘渺,听不真切,赤盏诀却又真实的听到了。
“钥匙快出现了。”
赤盏诀知道他口中的钥匙是什么,现在锁和画都已出现,无论那两样东西在谁手里,终究是出现了,出现了便是好事。即便因为那只妖的到来,赤盏一族从某种程度上好起来,虽然赤盏诀不太想承认这事,可那却是事实,然而,赤盏族仍需要力量,这也是事实,所以,三年来,赤盏诀唯一没有反对过的那只妖的决策便是去东陆,夺取那幅画。
东陆,那片充满神话色彩和神秘气息的陆地,那片他们曾经的家园,他赤盏诀也终于要回去了。
东陆四十三国,其中最强大,最璀璨,最神秘的便是华夏。
在赤盏族把目光投向钥匙时,医院里的人也同时想到这件事。
锁在赤盏鬼手中,画在驱魔师手里,现在最关键的便是钥匙。
亡者为锁,生者为钥。那么钥匙是谁呢?
毫无线索的事情,他们该从何查起?
赤盏族人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他们能做的,难道只有等了吗?
这段因为思考而沉默的时间,陆轻桓削完一个苹果,林逐风想要伸手去接,陆轻桓却放入自己口中咬了一口。林逐风伸出的手有些尴尬的顿在那里,陆轻桓看了看他,有点茫然,随后又狡黠的笑了,那种狡黠带点优雅,不令人讨厌,若是女生见了,定会很欢喜,可是,林逐风是男的。
他收回手,咳嗽两声,试图以此来缓解尴尬。
林逐风和陆轻桓是什么关系?既不是师出同门,也不是远房亲戚,但他们是兄弟,在最凶险的战场上可以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他们都在华灯阁那扇雕花大门后修炼过,比试过,为了不输给对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练习武术。没有谁比陆轻桓更了解林逐风,同样,也没有谁比林逐风更了解陆轻桓。
所以,当林逐风看见陆轻桓眼里的狡黠时,他明白自己再次被陆轻桓捉弄了,当陆轻桓看见林逐风的窘迫时,他像小孩子玩游戏胜利般笑了。
美滋滋的吃完手中的苹果,陆轻桓重新拿了个苹果在手中掂了掂,再次认真地削起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陆轻桓头也没抬。
林逐风想了想,说:“为什么那些僵尸一看见你就好像很害怕?”他指的是那些袭击警察局的赤盏族人,他和陆轻桓都是华灯阁的驱魔师,他的能力也不一定比陆轻桓差,可那些僵尸怕陆轻桓却不怕他,他感到很郁闷。
苹果削完了,递给林逐风,陆轻桓想都没想就回答说:“这叫做名声,我经常在外面执行任务,这是明面上的,事情做的多了,自然就有了名声,有了名声认识的人也就多了,而你是守墓人,做的事情大多是侦查和狙击,都需要隐藏身份,所以很难有名声,可是没有你,我们驱魔师就不行。”
这番话林逐风很受用,他是驱魔师,同时也是名刑警,他严肃认真,秉持正义,以保护普通公民为己任,不求名利,但不代表他没有虚荣心。
想要变强,想要超越陆轻桓的想法,在林逐风心里从来没有减弱过。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个看似和平的大陆,弱肉强食仍然是像铁一样的规则。
力量不是绝对的,但没有力量就不行。
林逐风是这样想,赤盏族人是这样想,骨匠更这样想。他不赞同父亲一味追求力量的做法,但不代表他不追求力量。正因为他有力量,所以三年前叱罗族受到那样的重创,也没有一个族群敢轻易侵犯叱罗族。
他需要力量,叱罗族更需要力量。
在痕依波地下室最深的地方,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骨匠养的**物,一个是班麻族人。
从痕依波正厅进入地下室,再往地下室深处走,会经过一个长长的通道,通道黑漆漆一片,不过只要有人进去,里面就会渐次亮起淡黄色的灯光,大约二十多分钟,会看到一道铁门,铁门中央有一只大鸟展翅欲飞的图案。推开门,图案分成两瓣,门内漏出来的光不似通道那样的昏黄,很明亮,很舒爽。走进去,最先产生作用的器官是耳朵,可以听见清脆婉转的鸟鸣,其次起作用的器官是鼻子,可以闻到清新香甜的花香,最后起作用的才是眼睛,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在那样深的地下可以看见湛蓝的天空,青翠的竹林,还有别致的小木屋。即便再不相信,这些东西却是真实存在的。
看见朝小木屋前进的人,那些守在小木屋外的僵尸,不管是第三代,第二代还是第一代,都恭敬的让开。走到小木屋门旁时,骨匠停下,问同样在门边的第一代僵尸:“她情况怎么样?”这是他的习惯。
“很好。”旁边的第一代僵尸每次都会这么回答。
骨匠看了看对方,在对方的眉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破天荒的又多说了一句:“你应该多和她聊聊,而不是在门外守着。”
而对方也因为这句话多说了一句,没有情绪的眉眼也有了几丝悔意:“她是我唯一的孩子,以前,我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没有资格做她的父亲。”
“从现在开始努力,总会有资格的那天。”
门吱呀被打开,骨匠走进去,里面的光线要暗许多,可这并不碍事,在黑暗中视物,也是他们僵尸的强项。
屋子里除了那些冒着寒意的晶石,就只有一个巨大的鸟状图案,图案上坐着个女孩,十一二岁模样,头发很长,颜色并不健康,和她的脸一样,是苍白色的,偏偏她穿的衣裙也是白色的,撒在地面,看上去很美,也很诡异。
听到脚步声,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灰白色的瞳孔暗淡无光,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
她是个瞎子。
她是僵尸世界里少有的弱势群体,也是骨匠手里的其中一张王牌。
既是王牌,必有她的特殊之处。
“能站起来吗?”
她点头。
“虽然有点勉强。”
虽然有点勉强,但看得出她为这件事感到很开心,因为她难得的笑了。可很快又皱起眉头,她知道骨匠的来意。
这是骨匠第一次使用这张牌,或者说他在尽量避免使用这张牌,他很怜惜这个孩子,像父亲那样怜惜。
“不必说太多,说条线索就行。”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骨匠这样说。
她点头表示明白。
“纵世间能工巧匠无数,不敌庆临山上素手一双。”
骨匠摇摇头:“太多了。”他是说小女孩向他透露的线索太多了。
没有听到期待中的赞赏,她嘟嘴,像普通小女孩那样赌气,事后她觉得她这样太过任性,可在骨匠眼里,她那样子十分可。
临走,他对小女孩说:“有空多出去走走,和班麻拓石一起。”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说这话时,他眼里满是怜。他揉了揉小女孩的发,轻声唤:“小鸠。”
她的眼里满是仰慕,骨匠却没有注意到,在那些仰慕的背后,还有不属于小女孩的种种情愫。
骨匠很能干,但在某些方面,他却很迟钝。
譬如,关于班麻鸠的真实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