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毗卢海,粼粼清雾一望无际,一直伸展到天地的尽头。
皎洁的月光下,一艘巨大的水晶船,在轻雾上慢慢滑行。醉人的月华中,那水晶船轻盈得如一片硕长的白羽。
船上没有帆桅,只见莹白的两侧船身,盛开着一朵朵大小不一的水晶花,时而收拢时而绽放,旖旎如水母,重重叠叠奇幻无比。
乔南卿伫立船首,静静凝望着那一轮巨月,胜雪的袍摆随风舞动,像寂寞的仙子拂过轻雾。
倏而,两缕光影一闪,只见寒斯音与一名绿衣女子出现在船上,对着乔南卿恭敬行礼。
“绿濋,宣它来了么?”乔南卿转过身温和道。
绿濋道:“回尊主,属下照您吩咐去孽古宣谛听,可它却是要属下传话,说它是污秽之身,不便到毗卢海来觐见。”
乔南卿恼道:“大胆!小小谛听,竟敢忤逆本尊!难道还要本尊亲临孽古,揪出它的烂耳么?”说话间,那修长的手指已攥握成拳。
见此,绿濋顿时提醒道:“尊主息怒,您忘了当初的承诺么?您曾对门下说过:天下秽灵尽归您调遣,唯有谛听可不听宣。”
“这个恶东西,此次不知向凌城子提了什么条件,它要是敢伤她分毫,本尊便收回这个承诺。”
听到这话,静立一旁的寒斯音连忙谄笑道:“尊主,您乃是圣洁之尊。那谛听算什么东西,它就算是门下元老,也不应在您面前拿捏。不过,它平日对您还算忠心,不管它听不听宣,有了它,九天之内发生任何大事,您还不是第一个知道么!这凌城子是自愿找上门去求它,不管是什么条件,也要她答应才行。您是我们的尊主,心里何必向着那些臭道士?那凌城子一向与我们作对,您实在没必要对她如此上心。”
乔南卿气恼道:“本尊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说罢,他一扬手狠狠扇过去。
随着一声脆响,瞬间,寒斯音那张恐怖赤脸骇然变形,脸上皮肉裂开现出五个修长指印,指印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寒斯音慌忙捂住赤脸,脸上的伤口瞬间渗出蓝血,她悚然跪下道:“属下失言,请尊主息怒。”
绿濋也吓得不轻,顿时跪下求情:“尊主,寒左使向来有口无心,并非有意冒犯尊主。属下以为,谛听一直兢兢业业,替您守护孽古实属不易,您就别跟它一般计较了。何况,现在凌城子既已无恙,想必谛听并未为难她。”
乔南卿思忖片刻轻轻点头,面色稍缓道:“罢了,只要凌城子没事,本尊姑且忍它这回放肆,你俩都下去吧。”
“是!”两人身形一闪,在船上瞬间消失。
眨眼功夫,两人就回到毗卢海的水晶宫。
绿濋道:“没事吧?来,让我看看。”
“滚开!少在这假惺惺。”寒斯音愤怒地挡开她的手,捂着赤脸恶狠狠道。
看着那赤脸露出的狠劲,她不免一阵心惊,只听寒斯音又道:“少磨蹭了,快给我疗伤吧。”说着往水晶台上一躺。
见她反复无常,绿濋无奈地摇摇头,她扬起右掌轻轻拂过赤脸,只见一团银色气雾,在寒斯音脸上来回穿梭。
霎时,那龇裂的伤口像被针线缝补般,银雾渐渐透明,变成一颗颗小水珠慢慢渗到伤口上。
绿濋一边为她疗伤,一边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想我?尊主罚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斯音,我们是一起从孽古出来的,又同样身为修罗左右使,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
听到这话,寒斯音闭着眼冷笑道:“哼,妹妹?尊主好偏心,什么都偏着你,你可是尊主面前的大红人,我哪敢尊你为姐姐!自从我俩来到这里,哪一次不是你出尽风头?但凡尊主动怒,挨罚的必然是我!你在尊主面前说什么都是对的,只要我一张嘴全是错的。”
“尊主心里烦燥,我们作为属下本应为他分忧才是,你拿话激他,他岂不是更烦?”
“就你会分忧!”片刻功夫,那张赤脸已完好如初。说话间,她翻身站起,一把拽过绿濋,两人并立在台前的水晶石镜前。
寒斯音望着石镜中两个身影,看到自己那张布满黑纹的赤脸,不由托起绿濋的脸,黯然道:“看看你,当初,你这张脸上全是修炼残留的绿痕,比我不知要丑多少倍!可是尊主呢,竟然不惜动用罗煞香,让你变得如今这般貌美!而我还是这么丑,他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更不用说为我动用罗煞香了。自从我俩在毗卢海当差,无论处理什么事,我哪里比你操心少?你究竟有什么好,到底哪里比我强?”
被寒斯音捏得生疼,绿濋用力拿开她的赤手,转过身怅然道:“貌美又怎样?不过是惑人的皮相罢了,我就是再得**,也不过是听差的奴才!我若是惹恼了尊主,说不定比你更惨。想当初,你我一同在孽古修炼,什么苦头没有吃过?好不容易修成肉身,我们应该尽情享受才是,你却怎地自寻烦恼,稀罕起这皮相的美丑?”
寒斯音恼火地瞪她一眼,赤脸铁青:“你当然不稀罕!因为你从来没有尝过,被人喊作丑八怪的滋味!要是我生得跟凌城子一样美貌,尊主怎舍得罚我?”
绿濋道:“那凌城子既然能打动尊主圣心,我看她未必是靠美貌。”
寒斯音冷笑道:“她不靠美貌靠什么,难道是靠道门那些狗屁大道理么?我们尊主最烦的就是这一套,偏偏他不知怎地钟情,这个装腔作势的贱人!”
见她又开始咒骂,绿濋不由抿嘴笑道:“你呀,嘴上怎是这般不饶人?要是那凌城子嘴上跟你一样狠,估计尊主也不会喜欢她!我听说这凌城子修道前,曾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奇女子,她从小行善积德,在人间受乡人敬慕。听说她最善于音律,而且是无师自通,一柄竹笛更是吹得举世无双。据传,当年元昴大仙去凡间游历,偶遇她在山中吹笛,那山花闻笛而开,山溪闻笛而缓,百兽闻笛驻足。元昴大仙当时对同行的人感慨:
凌空羞云,城国无媚,
处子多娇,拈花滞水,
闻笛一曲,万灵踟蹰,
神游四海,千古转瞬。
这凌城子的法号因此而来,元昴大仙见她虽为凡胎,却是气貌非凡,遂上前与之攀谈,见她天资聪颖颇有仙质,便收之门下授以仙诀。
她成仙后不忘人间疾苦,不但行游四方为世人消灾解难,而且广行善举利世济人。就算遇有妖邪作恶,她也不会像别的仙家那样,对其痛下杀手,反而是劝导救赎,所以各道对她皆有盛赞。试问,这样至善至美的仙子,我们尊主怎不慕?”
“至善至美?哼,少在我面前吹捧那个贱人!凌城子纵有千般好,和我们尊主作对,就是该死!我要是尊主,第一个要除的便是凌城子,那个贱人故作清高,最不知好歹!”
“斯音,你这种话以后千万别说,免得被尊主听见又要罚你。所谓人各有志,有些事是勉强不得的。我们好不容易从孽古熬出头,尊主又把毗卢海交予我们打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知足?我看不知足的是你,阳奉阴违!尊主平日那么**你,你表面装得温顺,尊主设的禁牢你也敢去!对了,那贱人的事你怎会知道这般清楚,弄得就像你亲历似的!难不成尊主还会跟你说这些?”
“当然不是,这种体己话尊主怎会对我这说,这些都是禁牢那个……”绿濋突觉失言,赶紧闭语不再出声。
“又是禁牢那个人,我看你跟他的关系,非同寻常啊!”
“你少管闲事!”绿濋转过身去,脸色瞬间煞白。
寒斯音心里更加生疑,缓缓走到绿濋面前,眼神凶戾盯着她试探道:“你别是在暗地里,与禁牢那人在合计什么勾当吧?”
绿濋急道:“你胡说什么,我今天到孽古是去了禁牢,那又怎样?这次不过是顺便看看他罢了,你要是想去尊主那告状,你去告好了,我问心无愧。对了,你与那妖狐来往,不也是背着尊主么?你明知那妖狐是噬奴的人,尊主最讨厌门人与妖怪搅在一起,我没有说你,你倒说起我来。”
“你…!”
寒斯音扬起赤掌,欲要向绿濋脸上扇去,见她毫无惧色,她犹豫片刻顿时放下手,阴着脸道:“今天你去禁牢的事,我可以不告诉尊主,不过,你要帮我弄到罗煞香。”
“罗煞香?”绿濋心里一惊。
她盯着那张赤脸,狐疑又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要罗煞香做什么?你也知道,这罗煞香是何等珍贵。每个修罗门人寿尽时,都会留下一缕精元,尊主感念门下修炼不易,死后又不能入五道轮回,所以才把他们的精元提炼成罗煞香。这香虽然能让人焕生新颜,但此香等于是前辈亡灵,一直放在玲珑宝盒中,被尊主随身带着,谁敢去偷?又有谁敢轻易动用!莫说我偷不来,我就算偷来了你敢用么,你难道不怕尊主发现?”
“谁说我用了?”
“你不用,那是给谁用?”绿濋更是吃惊。
寒斯音白了她一眼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你去帮我弄来就是,只要一点点就行,尊主不会察觉的。”
“要偷你去偷,我可偷不来!”
见她转过身去,寒斯音绕到她面前,故意讨好道:“我的好姐姐,每天不是由你伺候尊主更衣么?要不是如此,妹妹又怎会求你帮忙?你只要趁他不注意,悄悄弄出一点点就行。”
绿濋一口回绝道:“我是不会去偷的!斯音,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要偷罗煞香给谁?我看你最近经常离开毗卢海,你是不是跟那狐狸一直有来往?我劝你清醒一点,不要被那妖狐迷了心智!”
寒斯音双眼一瞪,扬起赤掌威胁道:“我的事你少管!你不肯帮我就算了,今天我说的话,你要是敢传到尊主耳里,我饶不了你!”
绿濋皱起眉头缄默不语,她并非惧怕寒斯音,只是不愿与她一般计较。论手段,她是赶不上寒斯音的裂魂罡与赤炼火,但她的漓花斩与水疗刺也不是吃素的,罗灵医者的名号,可不是徒有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