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福县的雨季要比往年来得早一些，成天像个怨妇似的飘洒着淋漓的雨丝，让人的心里总是无法畅快。“五一”过后两天，还是一个雨天，我开车拉着父亲和赵雪去了赵雪家。淅淅沥沥的雨丝越下越大，得把雨刮器的频率调到最快才能看清楚路面。去赵雪家的路上全都是盘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飘飘洒洒的大雨，就更加难走了。眼见这种路况，我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忽然听到轰隆隆一阵巨响，我根本搞不清楚声音来自何方，只是下意识将刹车一脚踩到底，只见山上滚落下一片石头雨，在车头前落下，一块石头正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出现一大片裂纹，什么都看不到了，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哪容细想，我一把把挡把拉倒倒档上，狠踩一脚油门，车子笔直地倒出二三十米。好在后面没有车，否则非出事不可。我原地掉头，狠踩一脚油门，开出五六百米开外，在一个地势稍微宽阔的地方停下来。停下车走下去，我感觉腿软得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望着已成蛛网状的挡风玻璃，我一连抽了五六根烟才定下神来。赵雪和父亲也都下了车，他们的脸色都是惨白惨白的。我问道：“这下咋办？去还是不去？”赵雪嘴角嗫嚅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父亲说道：“你拿主意吧。”我说道：“还是回去吧，要是再遇上这种情况，我们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父亲说道：“那就回去。”我当下开着车，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回开，我直接把车开进修理厂，和父亲、赵雪搭出租回到店里。接二连三地出岔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天意，我和赵雪的婚事总是定不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赵雪都没有提定亲的事情。父亲也是吓得够呛，再不像以前那样密集地催促我了，他说等天气好了，让赵雪家的大人到县城来，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说这话的时候，他却没有以前那般决绝和果断了。
虽然库房的事情解决了，可这一次苏必成在背后使黑招，这不光是生意场的恶性竞争，估计跟我和苏敏的关系恶化有绝大关系，既然他已经出招，那就不会轻易收手，他知道我的命门所在，这次我破了他的招数，只会让他之后出手更加狠辣，这样成天担心被人算计，实在不舒服，可我跟苏敏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也无力弥补，只能见招拆招了，我真后悔不该不择手段地拿下苏敏了，否则也不至于把苏必成惹得这么毛躁。
眼看苏必成和俞名高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眼睛都红了，我想既然品牌瓷砖这么有潜力，两个老家伙唱双簧有点单调，我也参与进来跟他们来个“三国演义”多好。想到这里，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开车去夹江考察品牌瓷砖。未能和新中源合作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遗憾，新中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和专业，从他们厂出来后，我再没到其他厂去考察，直接回了福县，我决定代理新中源旗下的天伟瓷砖。天伟瓷砖厂的设计员为我设计好装修效果图，我找来木工、电工，谈好工价后，我立即让他们分头采购各种装修材料，因为要从苏必成和俞名高嘴里抢饭吃，我必须在门面装潢上做足章，地板是清一色的80*80洞石砖，展示板是铝合金推拉式的，每块展板的接缝处也用铝合金镶嵌，在各个角度都安装了密集而明亮的射灯，力求让瓷砖效果更加美轮美奂，在展板上方四维都粘贴了艺术玻璃，整个瓷砖展板更具有立体感了。唯一有些遗憾的是，用了一年多的瓷砖人生门头要被天伟瓷砖替代了。这个门头伴我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如今却要把它更换，实在有些舍不得，可为了全盘大计，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我把天伟的瓷砖样品往展板上一摆，灯光全部打开，果然灯光、瓷砖和玻璃交相辉映，效果十分明显。在我看来，比起苏必成和俞名高那两个土鳖装的店面，我这绝对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大哥踱到我店里，啧啧叹道：“永铮，你不过日子了？装个样板间用得着这么烧钱？啥时候才能挣回来？”大哥那种小修小补、装进口袋的钱就不往出走的小农意识和我的理念大相径庭，我说道：“哥，你这就不懂了吧，大投入才有大产出，你就等着看吧，一旦我的天伟瓷砖打开局面，那肯定是人山人海、群情汹涌的，到时候这点装潢费就是小数点后的数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你就睁大眼睛看我辉煌的瓷砖人生吧。”这段日子没有一件顺心事，让我感到很沮丧，直到新店装成，才让我的豪情重新燃烧起来。大哥永远都是这副消极的样子：“你恐怕把情况想得太乐观了，做事情把困难考虑得充分一些，遇到问题才不会一筹莫展。”我不满地说道：“哥，我的新事业马上要起步了，你就不能说点让我振奋的话？去年我准备搞瓷砖的时候，你就老给我放慢气，这一年多过去了，你这水平咋没一点进步？那时候多艰难的局面我都干起来了，何况现在要啥有啥。若是这样都干不起来，我直接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得了。”大哥却不生气，说道：“我承认在一些方面你确实有独到之处，可我这次还是觉得有店悬，还是那句话，谨慎没大错。”他说完转身走了，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我在后面大声叫道：“哥，你眼睛擦亮看着，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你的理念是大错特错的。”
新店开张的时候，我买了五串一万响的鞭炮，十蹲子礼花，我一声令下，老乔他们一起点燃花炮，几十米长的街道上声震如天，烟气腾腾，引来不少行人驻足在我事先在库房前搭建的临时展板上观看，我走到众人前，拿着无线话筒推介我的“天伟”瓷砖。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店的天伟瓷砖是新中源陶瓷旗下的顶端品牌，该瓷砖始终秉承‘新新精品、源源不断’的产品理念，保持领导市场的产品花色，凭借一流的生产技术、品质和服务，力求为每一位用户创造多姿多彩的生活环境，深得终端客户的好评。此次天伟瓷砖进军福县市场，主要以地板砖、内墙砖为主。请大家看这片‘东方金钰’金线石系列瓷砖，它拥有延绵曼妙的线条，逼真细腻的石材纹路，整个瓷面用华美古典的玉镶嵌，将东方审美揉碎融合，充分展示着尊贵的气质……”我精神抖擞，展开浑身解数，力求给顾客留下深刻的印象。好久没有到一线推介商品了，今日重新披挂上阵，一点没有久疏战阵的生涩，我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满意。
“天伟瓷砖是个牌子吗？以前好像没听过？”有个穿着像公务员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问道。
“怎么不是？新中源是全国瓷砖的十大品牌之一，天伟是新中源旗下的主力产品，怎么会不是品牌瓷砖？大哥你放心，绝对的品牌。”我连忙解释道。
眼镜男道：“这个道理我明白，新中源的名字我肯定听过，可天伟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我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就像大众品牌旗下有桑塔纳、帕萨特、奥迪这些品牌，奥迪是世界名车，桑塔纳可就是普通轿车了，天伟和新中源的关系会不会像桑塔纳与大众这种关系呢？我知道有些无良商家，喜欢玩些瞒天过海偷换概念的招数，以达到以次充好，蒙骗消费者的目的。”我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哪冒出这么个棒槌来，这不是诚心让我难堪吗？可这眼镜男说得有理有据，看着很有见识的样子，我也不敢胡说八道，生怕被他揪住小辫子。
我立即把桌上的宣传册子拿给他看，说道：“老哥你的疑问很有道理，滥竽充数、以次充好，确实是目前商业领域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我们经常看到有人把比亚迪f3贴个丰田标当卡罗拉开，双环贴个宝马标就敢当x5开，可我反过来要问，真正懂车的人，能分不清真假吗？我们天伟瓷砖建厂好多年，‘以质量是企业的第一生产力’为目标，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每一道工序都有着严格的品质监控，确保产品质量优于国家表征，并率先通过了iso9001：2000的国际质量管理体系认证，绝对经得起市场和消费者的检验，不信大家可以看看这些样品，质量在这摆着呢。”
眼镜男用手扶了扶有些下垂的眼镜，摇头说道：“你给我看这些资料有什么用？谁会说自己的闺女丑？哪个商家不往自己的产品身上贴金？资料上吹得风生水起，天花乱坠，可卖的东西却是惨不忍睹，最后吃亏的还是消费者。”我心里的怒火渐渐升起，这家伙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偏偏他的话句句在理，倒让我有些理屈词穷，真是太败兴了。但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交锋：“大哥，你怀疑的也有道理，俗话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看你这态度，我就是说破了天你都不信我的话，这样吧，如果你家里用瓷砖，可以先预付一半的砖款，等铺贴完成确定没有问题时再支付余款怎么样？”
眼镜男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我不相信你对你的瓷砖这么有信心。”我说道：“没这点信心，我敢这么做？天伟瓷砖的质量是绝对过硬的。”
眼镜男丝毫没被我的真诚打动，他摇了摇头，侃侃而谈道：“我记得你这个瓷砖店以前叫‘瓷砖人生’吧，我听好几个朋友说过，你的店里一直存在以合格品、一等品冒充优等品出售的现象，而且据我的了解，你的瓷砖店从来就没有经营过优等品，而且因为花色、平整度以及规格问题，已经发生了很多次质量纠纷，不知这究竟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呢，还是真有其事？”
我立时心生警觉，这家伙绝对是有备而来，他根本就不是来看瓷砖的，而是存心搅局的，但是打蛇打七寸，他一把抓我的要害，竟让我无从反击。我双眉紧蹙，盯住他整整看了十秒钟，字斟句酌地问道：“大哥，你是来看瓷砖的呢？还是专门跟我找茬的？”眼镜男淡然一笑道：“老板，你误会了，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因为过段时间要装修房子，听说新开了一个瓷砖店，就顺便过来摸摸底，如果我的话语有什么唐突之处，我给你道歉。”我立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我的一言一行势必会给我的天伟瓷砖形成巨大的影响。我忙说道：“大哥，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其实呢，事情是这样子的……”没等我解释，眼镜男断然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这里客人多，我就不打搅你的宝贵时间了，反正今天也不用砖。”眼镜男说罢转身背着双手离开了，丝毫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满心气恼，这个可恶的家伙，绝对是受人指使的，他在众人面前说出了我的致命伤，让顾客对我的瓷砖充满了怀疑。在我最需要澄清的时候，却丝毫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没有他当听众，我如何打消顾客的疑虑，如果要强行解释，反而会给顾客留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这家伙真是太狠毒了。何况眼镜男指出来的问题，都是有的放矢，就是要解释，我一时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理由。新店开张第一天，便遇到了这种让人尴尬的局面，我的心绪糟糕得一塌糊涂。
我心神不安地望着消失在人海中的眼镜男，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甚至肯定，这家伙就是苏必成派来的捣乱分子，他要将我的瓷砖品牌梦彻底扼杀于萌芽状态。想到苏必成怪招层出不群，我感到背后仿佛一直跟着一双眼睛，拼命地在寻找我的弱点和软肋，一旦出现机会，一定会将我置于死地。我的后背涌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自从苏必成经营金匠瓷砖后，金匠迅速成为顾客衡量瓷砖品牌的标杆，无论是俞名高做福布斯还是我做天伟，顾客都会拿金匠来衡量孰优孰劣。自新店开业之后，我给顾客回答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天伟瓷砖是品牌吗？天伟和金匠、福布斯比起来，哪个牌子更硬？起初的时候，我还会拿着宣传册，耐心地给顾客解释天伟的历史和发展现状，告诉他们天伟绝对是品牌。后来我就有些不耐烦了，谁要问这两个问题，我就丢给他们一句话，东西在这摆着，你们自己看，如果瓷砖质量有问题，你们直接给我拉回来就是。可顾客还是要不屈不挠地问，我就把问题推给赵雪处理。
虽然我不肯承认，可我知道在顾客的心目中，这三款瓷砖是有排名的，那就是金匠毫无争议地排第一，福布斯和天伟在伯仲之间，只是因人而异。古人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真是说得太到位了，我出招慢了两步，便步步都慢，想要挽回局面真是难如登天呀。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一度将福县瓷砖界定义为三国演义，我是当之无愧的魏国，无论吴蜀两国无论如何努力，都摆脱不了被消灭的命运。最近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魏国，我可能就是那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而苏必成是西晋，我无论多用力，都逃不了功败垂成的命运。我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质疑，去年的崛起只是打了苏必成一个措手不及，不是他被我打倒了，而是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对手看，这才给了我可趁之机，一旦他严阵以待，那真是进退有度，铜墙铁壁，我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天伟的出现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对金匠和福布斯产生铺天盖地地冲击，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冲击力，要说有，那也是微乎其微的。面对这种一滩死水的局面，我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运气好了一天能卖上两三家，运气不好几天连一家都卖不出去，局面还得靠杂牌瓷砖撑着。我把这种局面迁怒于业务员水平太低，自从石娜和雍菲相继离开后，瓷砖店人手严重紧缺，我招聘了好多业务员，可都用不顺手，有些业务员进店一周居然连瓷砖规格都混淆不清，真是让我恼怒万分。前前后后招了十几个，能干过一个月的人连一个都没有。我心里纳闷，福县的人才都死绝了吗？连个能说会道的业务员都招不来，太他妈让人沮丧了。
赵雪见我为招人的事闷闷不乐，就过来劝我，“永铮，你不要着急呀，福县就这么大点地方，谁是人才掐着指头都能算过来，你看看这些应聘者的资料，连初中毕业的都没几个，真不知国家这义务教育是怎么搞的？”我气咻咻地说道：“你不也是初中没毕业吗？还有雍菲，她认识几个字？她怎么就能把工作出色的完成？我从来都不是以学历取人，我看得就是能力和态度。还有，要不是你耍老板娘威风，雍菲能走吗？瓷砖店何至于连一个称手的人都招不到？”对于雍菲的离开，我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心情不好，想也没想就脱口说了出来。赵雪毫不示弱道：“我就知道雍菲这个狐狸精没少在我背后嚼舌根子。你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就像个********，见了谁都要放电，把瓷砖店当发电厂吗？她说话的样子就更不用提了，把人能听得腻歪死，好像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她要走还不让她走得远远的，免得我看了心烦。”我反唇相讥道：“诶，你还不要这样说，还真就有男人喜欢她那样子的，我就不讨厌。她给男人放电怎么了？男人就爱放电的女人？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接受她的推销？这种爱岗敬业的好员工你让我去哪里找？她走了，全来了些木头桩子你就高兴了？见了顾客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拽得就跟她是********似的，哪个男人买她的面子，除非是脑子进水了。”赵雪理智气壮地说道：“你臊不臊？这种歪理邪说都能讲得这么振振有词，我能说得过你？你知不知道，雍菲为了把瓷砖卖出去，和贴砖工都敢睡觉？人活到这份上，你说她到底有多贱？你要是让我出去随便和男人睡觉，我保证一天能做成一百单生意。”我说道：“你睡去，我让你跟人睡，叫花子都行，只要你能给我把瓷砖卖出去，你想干啥就干啥去。”赵雪气得满脸通红：“胡永铮，你是个王八蛋，你不说人话。”我丝毫不让步：“我他妈本来就是个王八蛋，我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我他妈还找过********，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赵雪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我骂道：“胡永铮，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抱头跑了出去，将气急败坏的我留在办公室里。
父亲的叹息声越来越多，我却找不到一句给他宽心的话，成天开着车，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道浪荡。唉，生意惨淡，人心离散，江河日下，好端端的势头怎么转瞬间就成了这副局面？既然找不到原因，大家就一起叹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