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2章 (二)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强盛建材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成立于1998年,主要经营pp-r系列管材管件、pe系列管材管件、pvc系列管材管件、铝塑复合系列管材管件等。产品广泛应用于供水、供暖、燃气、氧气、压缩空气管道、输油和冷却液用导管、通讯光缆套管、电线屏蔽套管等领域。拥有成都、长沙、乌鲁木齐、沈阳、********等10大生产基地,近300家销售分公司,500多个办事处。

  我叫胡永铮,二十八岁,去年年初通过竞聘进入强盛管业工作,历经一个月封闭的“魔鬼”式培训,被分派到乌鲁木齐分公司当业务员。在乌鲁木齐分公司当了三个月的业务员,便因为超额完成销售任务被提拔为工程部经理,又两个月后,被提拔为鄂尔多斯分公司副总经理。在鄂尔多斯待了一个月,总部一个电话,我被召回总部学习,经过一个月高密度培训,我被分配到华庆分公司担任总经理。经过短短八个月时间,我便从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奋斗到分公司经理的岗位上,提升速度之快,在强盛公司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强盛公司总裁任军是当兵出身,转业时自主择业。经过多年的打拼,成功组建了强盛管业集团公司,于2003年上市。在他的经营管理模式中,采用了大量军事化管理理念,管理制度异常严酷,内部竞争极其激烈。我们同期培训的二百多人,经过半年的遴选淘汰,只剩下区区三人,而坐到分公司经理位置上的,我是唯一的一个。

  多年来,我对销售管理工作非常痴迷,通过实践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到华庆后,我迅速掌握了公司全局情况,对一些使用不顺手的下属毫不犹豫地予以清退开除,公司的人事关系很快被理顺。在开展内部整改的同时,我全力开展营销工作,到华庆的第二个月,便完成了总部制定的月销售五十万元的任务,在拿到五千元工资的同时,还拿到了五千元的奖金。

  在强盛公司的高压管理体制下,很少有人能在分公司经理的位置上坐到一年以上。总部会根据各分公司的经营状况,不断调整销售任务,完成销售任务的有奖金,没有完成的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回总部学习。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项微乎其微的处罚,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绝对是地狱般的历练,具体情形后会详细讲述。如果连续三个月完成任务,销售任务水涨船高,各分公司经理永远都不会有轻松的时刻。在这种变态高压政策的笼罩下,很少有人能撑过一年,不是被总部开除,便是自己崩溃。但我在华庆已经待了一年零一个月,而且我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再撑上一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我憧憬未来有一天,总部能把我提拔到哪个省会总经理的位置上去大展身手。

  我觉得当总经理跟学开车一样,是个熟能生巧的渐进过程,只要反应快,有耐心,不打盹,机会会经常出现的。多年练就的吃苦耐劳精神、熟练的推销技巧和霸道的管理方法,让我在分公司经理的位置上如鱼得水,我甚至狂妄地想,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不愁下属的顽劣愚笨,也不愁冬天是建材销售淡季,也不愁总部不断拔高的销售任务,这些困难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可以轻松化解。

  但我清楚地知道,在我的人生旅程中,强盛只是一个驿站,我永远只是一个旅客,我在这里不可能长久地待下去,更不可能有灿烂的未来。我只是强盛公司一个稍有体面的打工仔,压榨完我最后一滴血汗的时刻,他们会像抛弃一个路边站街的娼妇一样毫无眷恋的抛弃我。我们只是一次偶然地媾和,我们的牵手绝不会有浪漫温馨的结局,所以自从当上分公司经理那天起,我便做好了离开的心理准备。

  但我绝不甘心拿着那几个干瘪的工资黯然离开,我必须借助强盛的资源平台,干成一笔数目可观的私活,为下一次的人生起航捞到足够的资金支持。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为强盛打工的同时,我睁圆了猎鹰一样锐利的眸子,寻找着一切可供利用的契机。在乌鲁木齐工作的时候,我就干成过一桩私活,我和客户私下谈好利润分成方案,然后从其他公司调了一车pvc管材供给客户。我在这一笔交易中轻松赚到了四万块,让处在人生最低谷的我好多天都处在兴奋之中。

  在这个随处可见利益分配的社会中,像我们这些为生计打拼的人,从来就不相信忠诚,忠诚永远是背叛最漂亮的挡箭牌。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总部处心积虑地通过强有力的监督手段对我们进行严格控制,可仍然束缚不了我们蠢蠢欲动的心,我们对公司再忠诚,利润还是公司拿,当我们蘸着唾沫数着一张一张的奖金时,公司早已获得了十倍百倍的利润;公司哪天看我们不顺眼,一个电话便让我们重归失业队伍,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们又得在温饱线上挣扎了。只有把硬挺挺的票子揣在口袋里才是最踏实的事情。上到分公司经理,下到普通业务员,没有人会傻到打算为公司鞠躬尽瘁,如果真是这样,死而后已注定是他唯一的结局。没办法,谁都要活,谁都想活得更好,精神的力量在金钱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干成第一笔私活后,我一直在寻找第二次机会,可由于工作频繁调动,根本就找不到“作案”时机。当上华庆分公司经理后,总部对我们这些最容易“出轨”的职位进行严防死守,生怕出现对任何一次“越位”犯规的漏判。副总名义上是我的下属,协助我的工作,可实际是总部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会计绷圆了发红的肉眼,********要立功,以达到取我而代之的险恶目的,我哪敢轻举妄动,鲁莽出手;我的胃口眼界也随着职位的迁升水涨船高,几万块的利润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要豪赌一把,不弄就不弄,出手就必须整一票大的。所以到华庆一年多时间,除了通过公司的平台努力扩大交际网之外,我一直都按兵不动。

  机会总会给有准备的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在我的苦苦等待中姗姗出现了。隶属于华庆市的长荣县有一个在建的住宅小区,全权负责的萧老板是强盛公司的客户,通过近一年的相处交往,我们彼此都有了深入的了解,建立了友谊,有了足够的信任。通过私下多次磋商,他已口头答应由我负责为他的小区提供地暖材料。

  在别人眼里,我每天出入乘坐东方之子,每月月底到总部述职来回双飞,见人就掏大中华,请客吃饭必须在华庆大酒店,表面无限风光,可这些都在公司财务报销范围内的,我的兜里基本还是一穷二白的状态,总部硬性摊牌的五千元地震捐款都让我有种在身上割肉的感觉。这个工程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我早将利润算得一清二楚,按照一平米五元的利润,这个工程至少可以让我净赚五十万。如果能顺顺利利干成这件事,对于身处逆境中的我,可谓是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翻身仗。过两天我就要去长荣县和萧老板签订合同,一旦合同到手,这事便算铁板钉钉,妥妥的了。一想到五十万的钞票摆在面前,光数钱都得老半天,那是何等惬意的人生呀。这段时间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走路自然要哼着歌,做梦必须带着笑,梦醒时分,我的嘴角依然残留着没有褪去的笑意。

  2008年7月29日,万里无云,天干物燥,这是一个令我刻骨铭心的日子,我和萧老板约好在下午见面签约。

  总部制定了严格地外出备案审批制度,如果要离开华庆市区,我必须向总部电话汇报,这对我们这些分公司经理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不小的掣肘,但只要想做成一件事,这些困难对有心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之所以选在这天去见萧老板,主要是因为今天是公司大客户静水县王老板父亲的六十大寿。总部向来鼓励我们通过各种渠道搞好和经销商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搪塞总部最好的理由了,何况王老板还亲自上门送请帖请我赴会,我就更没有拒绝的借口了。有了这个因头,吃完酒席我便可以绕道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距离静水县只有四十公里的长荣县了。

  早上十一点,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我揣了两包大中华,坐着专车东方之子上了国道,五十分钟后,我到达了王老爷子的寿宴现场。王老板对这次寿宴做了精心的筹备,整整摆了五十桌。作为强盛公司的代表,我虽然年轻,王老板还是将我让到了位置很靠前的一桌上。同桌基本都是王老板生意场上的朋友,出于职业习惯,我给在座的人逐个发了名片,对每个人都要客气地说上一句多多关照。我想今天这事,王老板不就图个喜庆热闹嘛,他平常对我很仗义,我可不能掉链子。宴席开始后,我拎着酒壶给王老爷子所在主桌扎扎实实地敬了一轮酒,回来后又频频提议大家干杯。大家你来我往,传杯递盏,场面渐渐热络起来。去长荣是头等大事,我叮嘱司机龚剑锋一点半准时过来叫我离开。龚剑锋来的时候,我抬眼望了他一眼,居然脸比我还红,问道:“你也喝酒了?不知道要出车吗?”龚剑锋嘿嘿笑道:“哪敢忘了?碰到一个小学同学,多年没见面,实在推不过就喝了五六杯,我这脸不争气,只要一沾酒,就跟关公似的。胡总你放心,几十公里的路,一脚油门就到了。”

  和王老板握手告别后,我和龚剑锋驱车直奔长荣县而去。车子驶出五六公里,路面渐渐宽阔起来,我说道:“剑锋,让我过过瘾。”到华庆市后,通过社会招聘,我亲自挑选龚剑锋给我开车,他是我最信任的心腹。进入公司后,他一边给我开车,一边跟着我学习跑项目,已拿下了好几单业务。龚剑锋笑着说:“胡总,手痒了?你喝了酒开车能行吗?”因为酒精的缘故,我本来就洪亮的嗓门比平常又大了几分,“男人不能说不行。剑锋,你就瞧好吧,从今天开始,我胡永铮的人生日记,就要翻到崭新的一页了。”我私做工程的事瞒不了龚剑锋,也没打算瞒他。龚剑锋笑呵呵地说:“胡总,我提前恭喜你了,你发财了,可不要忘了我这个鞍前马后为你效力的小兄弟呀。”我豪气满胸,说道:“剑锋,放心吧,只要我胡永铮有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跟着我好好干,我哥两联手闯天下,一定能闯出一番名堂的。”

  总部规定,除了司机,其他人一律不许驾驶,酒驾更是明禁止。可我也是有三年驾龄的老司机了,龚剑锋见识过我的车技,只要我有开车的意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方向盘交到我手中。

  七月的天气燠热难耐,一望无际、平坦如镜的戈壁滩上灼人的热浪呼呼直往车里钻,我将车窗玻璃摇到底,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cd是汪峰的专辑,正在播放我最喜欢的《飞到更高》,我跟随着高亢的节奏,扯着嗓子高声唱道:“生命就像一条大河,时而宁静,时而疯狂。现实就像一把枷锁,把我捆住,无法挣脱。这谜样的生活锋利如刀,一次次将我重伤。我知道我要的那种幸福,就在那片更高的天空。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翅膀卷起风暴,心生呼啸,飞得……”

  车子在国道上飞速前行,伴随着热风的吹拂,酒气渐渐上涌,我的眼神渐渐模糊起来,前方有一辆小轿车,我努力睁大迷蒙的双眼,才隐约看清是一辆别克凯越,这车开的速度极快,慢慢把我甩远。我此时情绪亢奋,哪里能够容忍被一辆小凯越超越。我脚下加力,将油门一直踩到底,转速表直奔四千转,马力表慢慢接近一百四十迈,我很快实现了超越。从倒车镜望去,凯越被我甩开,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点。我哈哈笑道:“小别克,老子岂能容你在老子前面耀武扬威,不就一脚油门的事嘛。剑锋,都说奇瑞车子次,我看挺利索的呀。”龚剑锋打着酒嗝,高声附和道:“就是!不要说别克,它就是奔驰,也照超不误。”

  后面的别克似乎不愿接受被奇瑞超越的现实,趁着我们说话的档口,又从后面紧追上来,在后面不停摁喇叭,向我发出了准备超越的信号,我稍微松了一下油门,把别克车让了过去。望着呼啸而过的小轿车,我喋喋笑道:“小别克,超的好,超的妙,今天让你一次超个够!今天不超你十回,老子就是蹲着尿尿的。”

  应该是酒精的缘故,或许是性格的使然,我做出了这一生最无厘头的决定,我打算完成对别克的十次超越。我开始猛踩油门,狂按喇叭,当车速到达一百五十迈的时候,奇瑞超过了别克半个车身,眼见第一次超越即将完成,我充分享受着超越的快感,高声唱道:“我要飞的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别克已不在我的余光扫射范围,副驾驶位上的龚剑锋忽然失声叫道:“胡总,快……快刹车……快刹……。”这一刻,我才发现车身正处在一个度数极大的弯道上,我大惊失色,立刻猛踩刹车,猛打方向。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由于车速太快,刹车已然无法控制高速飞驶的车身,车尾率先从后面甩了上来,车子眼见要来个原地漂移,可惜车身已到马路对面,从路边飞出去,路边是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土坡,车身笔直飞出几米后迅速下降,和地面发生剧烈的碰撞后,翻转,再翻转,撞击,再撞击……

  我没有寄安全带,在车身翻转的过程中,车门打开,我被甩出车外,落到地上后,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翻转,翻转,再翻转……我被掼出了几十米开外才停了下来。

  我没有飞的更高,却跌得更惨、更重,现实果真是一把枷锁,把我捆住,无法挣脱,我再次被生活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