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章 (三)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所有撞击结束后,一切归为平静,我浑身疼痛欲裂,不敢有丝毫挪动。额头有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脸面往下流,流到嘴里,有股腥腥腻腻的味道,这应该是鲜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但我的意识很清醒,我的手还能动,我伸手在身边摸索,希望能摸到手机,可手机却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并没有找到。

  七月的太阳无比火辣,戈壁滩像着了火似的,不时喷涌着滚滚的热浪。我孤零零地躺在戈壁滩上,期冀能有过路人看到我的车祸现场。可在这等鬼天气里,人们都躲在屋里纳凉,谁会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来。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我没有听到一个能给我希望的脚步声,马路上的车辆轰鸣着引擎飞驰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微弱的呻吟声,证明不远处的龚剑锋还活着。我想问一下他的情况,可还没出声,肺部立时传来剧烈的疼痛。

  就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在焦急地期盼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开始西倾,我越来越感觉不到生机,一旦日薄西山夜幕降临,昼夜温差极大的戈壁滩会用刺骨的寒冷来折磨我,如果在这里生生躺上一夜,我确定明天的自己一定会变成一具硬梆梆的尸体。

  当太阳开始收敛毒辣的淫威,天地间的热气渐渐消散,我感到死神的脚步一步步向我逼近,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接受乐极生悲的终极处罚了。我的内心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死神会离我如此之近,我怎能甘心就这样死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呢;老天爷,你太残忍了,为什么你不直接收了我,却要让我如此煎熬地等待死亡的来临。我默默地盯着晴朗如洗的天空,等待着生,等待着死,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应该是我命不该绝,当我已然绝望的时候,一辆从远处驶来的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听到了稀里哗啦的撒尿声。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我的瞳孔猛然放大,我将全身力气都聚集到腮帮子上,忍受剧烈的疼痛,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呼喊声:“救命、救命……!”几声“救命”过后,我疼的昏了过去。

  当我从昏厥中醒转,已然在夜幕笼罩之下,我隐约看到了路边紧急灯闪烁的光芒,我隐约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我身边晃动,我听到有人向我问话,可我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通过眼皮艰难的睁闭来示意对方我还活着。当急救车连绵不绝的警笛声响起,我如同听到了美妙的天籁,我得救了!

  我们被拉到了华庆市人民医院,我躺在担架床上,意识在不断恢复,我的手脚还能动,只是胸口有些疼痛。我侥幸地想,或许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医生迅速为我做检查,我听到了医生的谈话,好像除了断了三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伤,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当医生要扶我坐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颈部传来一股锥心的疼痛,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我的叫声立时引起了医生的注意,他们问我哪里疼,我说脖子,医生立即安排人抬我去拍片子,片子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颈椎第四、第五骨节错位变形,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否则会高位瘫痪。听到这个诊断结果,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开来了,天哪,颈椎出问题了,如果瘫痪了,我还怎么有勇气活下去?

  医院对我的病情马上进行会诊,结论是以华庆市的医疗条件,很难完成颈椎的支架手术,建议我立即转往省城进行手术。省城距离华庆有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其间还要翻越崎岖难行的鹰椽崖。我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公司员工自然不敢替我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何况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怎会让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我的思路非常清晰,与其在这里做没有任何把握的手术,不如就做殊死一搏,总之我一定要重新站起来,若是我的后半生要在床上吃喝拉撒睡,索性就让我命殒鹰椽崖吧。

  因为肋骨刺伤肺部造成积血,医生在我胁下打了洞,将引流管接了进去。我躺在颠簸的救护车里,车窗外的天空黑麻一片,路边明灭闪烁的霓虹灯不断倒退,我满心悲伤地想:“如果点背,这或许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夜晚了。”鹰椽崖是长达三十多公里的盘山路,道路狭窄崎岖,坚硬的引流管和断折的肋骨仿佛插在我胸腔内的几把匕首,每一把都能要了我的命,只要车身稍有颠簸,我整个人就会感到窒息。我长大了嘴巴,却无法呼吸到我需要的氧气,我想大声呼喊,可我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脑海不知道多少次闪过死亡的念头。那漫漫迢递的鹰椽崖,让我在人世和地狱的轮回中往来了无数次,我清晰地感到了生的艰辛,死的可怕,空气的珍贵,生命力的顽强。四百公里的路程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我见到了黎明灿烂的朝阳,望着浮华壮丽的省会,我的眼中热泪盈眶。

  我被送到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因为床位紧张,护士在楼道搭了一张床让我躺着,我躺在病床上,喉咙不时有浓痰溢出,堵得人难受要死。要是能咳嗽上一声该有多舒服,可我却一动也不敢动,那牵动断骨的疼痛我昨晚一直在品尝,此刻我已没有勇气再去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了。我心里焦急地等待着医生为我做手术,我必须要站起来,这是我心中惟一的信念。

  四五瓶液体输完了,依然不见医生通知我做手术。等到下午,护士告诉我已经协调好病床,让我搬进去。

  做了核磁检查,医生告诉我因为肺部有积血,要做手术必须等积血排净后才能进行,这一拖又是整整一周。这一周对我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为了让我的脖子不能活动,医生给我戴上了颈托。在这种酷热难耐的天气里,正常人坐着都浑身冒汗,何况我这个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睡的病人。淋漓的热汗像打开闸门的洪水突突往外溢,当汗水流进我浑身上下被石头划破的伤口,跟撒了盐一样痛苦,我的前胸后背长满了猩红瘙痒的痱子,让人恨不得把皮肤挠破。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煎熬,已让我不敢奢望能够站起来,只要能够靠着墙坐一阵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可就这个在以前看似不是愿望的愿望,依然无法实现。我穿着三角短裤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了整整七天七夜,这七天,比七年还要漫长。我经常在睡梦中泪流满面,我时常被噩梦惊醒。我的内心充满了悔恨,如果那天我不去签约,如果那天我不喝酒,如果那天我不开车……,嘿,命运没有如果,当一个人在为生命做假设的时候,悲剧应该已经酿就。

  医院为我做了各项化验,理发师为我剃了头,做好各项准备工作。手术的头天晚上,我一夜都没有睡,望着镜中那个面容枯槁如老僧入定、脸颊瘦削似被斧劈、目光呆滞如祥林嫂的容颜,我哪敢相信这是我的脸,这张脸在一周前还是那么的朗朗红润、意气风发,如今……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呀。

  手术结束后,主刀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让我放心。可我哪能放心,毕竟颈椎是全身经络的中转站,只要有一丁点问题,后果就不堪设想。从网络和报纸上,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医生的口中,凡是不出人命的手术都是成功的手术,我不知道医生口中所谓的成功,究竟是个什么标准。

  手术的结果比我的预想要乐观。虽然整整十五天我都异常烦躁地躺在病床上数着日出日落,月升月降,可身体的恢复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十五天后,我终于可以尝试着坐起来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化,已足以让我热泪盈眶。我可以坐着了,我可以不用躺在病床上度过下半辈子了!老天爷,你不绝我!

  因为身体素质很棒,在手术二十天后,医生告诉我可以下床走动了,当我拖着软绵绵地双腿走下病床,走出住院楼,抬头仰望着霞光四溅的太阳和蔚蓝的天宇,我有些头晕目眩,好久没有感受到阳光的滋味了。我的内心无比激动,我真想吼上几嗓子。住院楼前有一个小花园,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沐浴着阳光的滋润,嗅闻着扑鼻的花香,心中洋溢着重生的喜悦感。

  医生告诉我,我这次纯属命大,只差一毫米就伤到骨髓了,要是伤到了骨髓,我这辈子连轮椅都坐不了。我用手指等量着一毫米的距离,它短的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原来仅仅只有一毫米。除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想象这一毫米的惊悚。

  我偶尔会感觉到手脚发麻,我不知道这种麻痹感会慢慢消失抑或是加深,如果病情恶化,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将来的生活。我时常站在窗边,看着窗前那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怔怔出神,我的身体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伤痕累累的我究竟还能走多远?

  我出身于农村一个贫寒家庭,在初二便戳了学。可我不甘命运的安排,不愿守着那几亩农田、三间破窑度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相信自己永远是个贱种!辍学回家后,我试图通过自己的奋斗来改变命运,我要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不,要过上比城里人还好的生活。我们那里是油区,有些人通过赌博发了家,有些人偷石油获得了巨额财富,有的人放高利贷过上了富豪的生活。可我对那些发家的门道看都不看一眼,我要通过合法的途径改变命运,投机倒把、作奸犯科的事我坚决不沾染。我不知道自己失败过多少回,吃过多少苦,面对种种困境,我从来都是打脱牙齿和血吞,我认为这是上天对一个有志做成一番事业的人必要的锤炼和磨砺,我相信成功就站在失败的前方向我招手,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我坚信终有一天,我能够将失败踩在脚下。

  可现实又是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失败,一串又一串的打击,如今连一个健康的体魄也没有了。我立志要让受了大半辈子穷苦的父母在晚年能够享受上我为他们创造的幸福生活,可我现在只能在病床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父亲沧桑的容颜和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揪心。我的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们揪心,不安稳爱折腾的二小子从来不让他们省心。自出车祸之后,我发现父亲本来稀疏的头发完全脱落干净。当父亲拖着年迈的身体在病床前为我接屎接尿时,我怎能无动于衷?汹涌的忏悔涌上心头,我的眼睛发酸发湿,可我只能一次次将眼泪逼回去,因为我知道生活从来不会同情泪水。将届而立之年,我像飘蓬一样四处辗转,无权无钱,无房无妻。我时常扪心自问,胡永铮,你究竟在奋斗什么?是呀,这些年我到底在奋斗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念名利,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移箭,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无边无际的失败像梦靥一样侵蚀着我的自信和勇气,我甚至连东山再起的念头都没有了,那些惨痛的经历像流水一样历历流过脑际,老天爷,我恨你!既然不要我有所作为,为何不让车祸结束我的生命,为什么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苟活于人世?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时常望着天边一钩残缺的弯月,无数次拷问自己的灵魂。

  我朝着梦想的方向的奔逐,梦想却离我越来越遥远,直到变成幻想,我想要冲破宿命的牢笼,却被生活判了个终身监禁。我的人生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此刻,我已然跌到了谷底,但我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冲上顶端的机会。唉,是到了该为何去何从重新思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