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5章 (五)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家是一个人在失败、挫折和迷茫的时候最好的去处,我背着空空的行囊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生都在家乡这巴掌大的地方生活。大哥初中毕业后去县宾馆后堂学了厨师,在学艺过程中和服务员丁丽丽相好了。丁丽丽是大哥的初恋,最后也成了大哥的老婆。大哥和丁丽丽在宾馆打了三年工,两人结婚后,大哥跟着大嫂去了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福县去生活。在我的印象中,大哥总是一副木讷的样子,学什么东西都很慢,他虽然兢兢业业地学习厨艺,可技艺却似乎没有什么突破。大哥背井离乡十多年,除了当厨师,没有涉足过任何工作,因为收入有限,生活一直过得很拮据,家庭地位也在逐次下降,小儿子出生后,位次再降一位,沦为四把手。在我不断鼓励下,他终于在2008年年初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他拿出了和大嫂多年省吃俭用抠下来的一万多块钱,和朋友合伙盘下了一间临街的二层铺面,经营起了一家饭馆,饭馆约有二百多平米的面积,经营范围是大杂烩,既做中餐,也做火锅。

  失败有很多种,我可以坦然面对失败,我可以越挫越勇,但像被唐琳欺骗这样的失败却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我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严重的质疑,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父亲将届六旬,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做过发财梦,对我生意上的事从来不闻不问,所以对我的突然回家,他并没有提出一些让我感到难堪的问题。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最关心的是我的个人问题,在农村人眼里,像我这样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结婚的绝对属于异类,我回家后,她就成天蹬着小脚找七大姑八大姨要帮我张罗一房媳妇。唐琳制造的感情阴霾还在我的心中笼罩,我这时哪有胆量去面对如此可怕的事情。每天饭饱之后,我就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四处晃荡。我得抓紧找事做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在爹妈跟前混吃混喝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时,我的两个初中同学赵向前和程浩找我,要我和他们一块经营修井车。

  我们地区盛产石油,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私人的、公家的油井。为了确保油井顺利使用,需要定期进行维护和保养,这就是修井作业,修井车便是用来修井作业的。每一次修井,最短十一二个小时,最多一两日,每次修井的费用在八千元以上,除去花销,每次至少能挣四五千元,这是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生意。赵向前和程浩听说有个私人的修井车要出租,每年租金十万元,立时心动不已,他们凑不到这么多钱,听说我在家里闲着,便上门邀请我入伙一起发财。

  我们三人盘坐在炕上,每人手里抓着一瓶啤酒,赵向前唾沫横飞地为我计算着经营修井车的光明前途:“永铮,我按最保守地进度算了一下,上井一次两天,每次挣五千,一个月多少钱?不用笔都能算出来吧,一个月七万五的票子轻轻松松就装到口袋里了,一个半月轻松回本,剩下十个半月全是纯利润,这十个半月能挣多少钱?起码八十万以上,我们每个人少说也能分二十六七万,一年挣这么多钱,这不是拿耙子往怀里搂钱是什么?永铮,你也就是运气好,正好在家闲着没事,否则这等好事能让你摊上?要是我和程浩能凑够钱,这好事还是轮不到你头上,永铮,你说你这运气是不是好的出奇?”我心里苦笑,这赵向前也真是个土鳖,要不是被唐琳欺骗,一年挣二三十万对我来说真不是难事,只是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只能将这些话生生咽到肚子里,谁叫我他妈犯贱,被唐琳这个****的两个大****给甩晕了呢。我此时无事可做,赵向前和程浩基本没费多少口舌就和我统一了意见,这种以小博大的机会,我又怎能忍得住不去做。

  我们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租赁修井车的老板殷仁,商讨租车的相关事宜。殷仁在我们家乡这一带的名头很大,据说身价已经过千万,他的名下光修井车就有三辆,其实力可见一斑。修井车停放在镇上的一个修理厂,我们和殷仁电话中约好就在修理厂见面,见面时间是九点。我们八点半便来到修理厂,殷仁自然没有来。我们三人围在停在院边的斯太尔双桥车边,兴致勃勃地观望着这个长达十几米的大家伙。赵向前爬上工作台,也不嫌机器上的油垢和污泥,这摸摸那拍拍,神情极是兴奋,仿佛摸着一沓钞票似的。我们三个人都是外行,看了半天其实什么门道都没看出来。

  到了十点,殷仁才开着一辆三菱越野车姗姗来迟。

  赵向前手头不宽展,平常抽的都是两块钱的烟,今天要见殷仁,特地买了一包十三块的利群,看见殷仁,立时将烟递了上去,毕恭毕敬地给他点着。殷仁斜眼眯了一眼香烟的牌子,抽了两三口,便一口吐到地上,用鞋底狠狠踩灭。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包中华,给我每人发了一棵,自己也点了一棵抽上。赵向前看他的烟被殷仁蹂躏,脸色有些怪异,心都快碎了,可一看中华硬挺挺的牌子,心气立刻平了,这人跟人的差距,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反映出来,他和栾念远的差距,比大中华和利群的差距还大,人家有踩你的资本。人要不被踩,就得活到一定的份上,他差的还很远。

  殷仁咂了五六口烟,眯着右眼问道:“车都看了吧?”赵向前道:“看了。”殷仁说道:“对车况还满意吧?”赵向前道:“满意,满意。”殷仁道:“要不是我开了个油井,人手实在抽调不过来,才不会动这念头呢。你们肯定事先算过账,这车一年能挣多少钱你们比谁都清楚,少说也有八十万吧。拿十万换八十万,世界上有这么划算的生意吗?”殷仁一口一个八十万,说得赵向前和程浩眼中直冒亮光,不断朝殷仁点头。

  殷仁问道:“哥几个,车就是这个车,价就是这个价,如果想好了,我们就商量下一步的事,若是没想好,就先回去好好商量,改天我们再来谈,你们说怎么样?”殷仁摆出一副皇帝女儿不愁嫁的态势,我们三人却一个比一个急,生怕这捞钱的生意被别人给撬走了。赵向前连忙取出“利群”烟,硬着头皮给殷仁发了一棵,说道:“殷老板,你先抽根烟,毕竟是三个人的事,我们再议一下,几分钟就有结果了。”殷仁道:“那好,你们就抓点紧,我这段时间特别忙,一个人恨不得掰开成两个用,实在没时间在这些碎事上浪费精力。”

  殷仁到一旁打电话去了,赵向前连忙说道:“永铮,程浩,这事不能拖,今天必须得定下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我们不做,别人若是听着风声,能不能落到我们头上就两说了。”程浩道:“就是得抓紧,免得夜长梦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事要是黄了,我非直接疯掉不可。永铮,你好歹表明一下态度嘛。”他们立时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其实我早已心动不已,如果我有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砸向殷仁,可我口袋里着实没有多少干货,我一直在盘算自己究竟能借到多少钱的问题,听他们问我的意见,我也没多想,说道:“要干就干,问个****,谁会嫌钱多的胀口袋。”程浩脸上登时露出喜色,夸赞道:“就是,我也想永铮不是磨磨唧唧的人,痛快!”

  我们统一完意见,殷仁还在远处接电话,过了五六分钟才接完,赵向前过去叫殷仁,殷仁电话又响了,他又接了三四分钟电话才过来。赵向前说道:“殷老板,我们商量好了,决定一起干。”殷仁道:“既然定了,我们就先签个合同,这东西动起来像印钞机,停下来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若是老这么搁着,虽然没几个钱,但总归是个事。那我们就先草拟个合同?”我们三个都是空手来的,兜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没有一千块,若是签合同,殷仁肯定要租金,赵向前连忙说道:“殷老板,今天我们来得匆忙,身上也没装钱,你看这样,等过两天我们把钱凑够了再签合同行不行?”殷仁迟疑了一下,说道:“这当然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凑到钱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毬毛丝丝的钱,也算个事!”赵向前满脸堆笑道:“殷老板你财大气粗,自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对我们兄弟来说,可就不是小数目了。”殷仁道:“理解,理解。不过我明人不做暗事,把话说到前头。如果这两天有人找我,我还和他们谈,毕竟和你们还没有商定是不是?我公司那边的事太多,早把这件事处理利索了,我也好脱身。今天就先这样吧。”殷仁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转身就向他的三菱越野车走去。

  程浩满脸焦急地说道:“向前,永铮,这事没定牢靠,等殷老板把修井车租给了别人,到时我们哭都没眼泪了。”赵向前说道:“永铮,你说该咋办?不能眼睁睁地瞅着八十万从眼前溜走呀,八十万呐!”我脑子飞快运转,说道:“要不这样,找殷老板商量一下,我们先交点定金,让他宽限我们几天,等我们凑齐钱就和他签合同。”程浩双手“啪”的一拍,说道:“诶呀,永铮的脑子就是好使,这个办法肯定能行,向前,你快找殷老板说去。”

  殷仁虽然不太情愿,可经不住赵向前软磨硬泡的纠缠,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收一万元定金,给我们五天的筹款时间,殷仁说的很干脆,说五天之后若是我们凑不到钱,只给我们退五千块,他就找其他人谈,还专门立了字据。我们异口同声地答应了,因为我们压根就没想过爽约的事。我身无分,赵向前和程浩便让我留着陪殷仁,他们则飞奔去银行取钱。没过一刻钟,两人便气喘吁吁地返回来,将一摞百元大钞交到殷仁手里。事后回想起来,殷仁早就笃定,为了给这事加个保险,我们定会提出来交定金。利字当头,人人自是奋勇争先,对于我们这些梦想迅速改变生活现状的人来说,更是不会错失一次发财的机会。殷仁抓住了我们的心理,在这件事上从头至尾都占据着优势地位。

  看着殷仁的越野车扬起浓浓的烟尘消失在视野内,我们激动的心情还无法平复下来。当天晚上,由赵向前做东,我们三人在一家小酒馆喝了大半夜的酒,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展望着美好的未来,我们的情绪一个比一个高涨,似乎眼前就摆放着八十万的票子,我喝得酩酊大醉,醉话连篇,连怎么离开酒馆都想不起来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都在程浩家的大炕上躺着,至于怎么到他家的,谁也想不起来,而且谁也没有心情去纠缠这个无聊的问题。

  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分头去找钱。这事是他两发起的,他们都不肯占小股份,所以我们把投资比例定为他们两每人拿三万五,我出三万。我生意新败,很多朋友一听我借钱便打哈哈,之后再打,连电话都不接了。到了第三天,我才将将借到两万元,其他一万实在没着落,就跟他们说了。他们两都凑到了钱,听到我的缺口,立时喜笑颜开,都抢着要填补空白,最后他们每人出了四万,我出了两万,入股比例确实有些小。可没办法,钱是硬头子货,没有就是没有,谁叫我没本事借不到钱,算了,就让他们吃肉,我喝点残汤吧。

  五天后,我们如愿以偿地租到了修井车,听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我们的心已飞出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