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6章 (六)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因为对美好未来的幻想,让我们利令智昏,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思忖即将要面对的困难,我们的眼前只有无数的钞票在飞舞。然而困难并不会因为我们忽略它就不存在,我们需要面对的困难接踵而至,很快就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局面。

  首先,修井车这么个大家伙要运转起来,必须得招一个能驾驶它的司机师傅。当时的行情是大车师傅每个月两千五百块的工资,管吃,外加每天五块的烟钱。这是我们预料中的开支,谁都没在意,给中介人老邓的一千块钱的劳务费更是不在话下。不就是修一口井的事吗,多大点****事!

  其次,还得招一名能够在平台熟练操作的司钻和十名干活的小工,这是我们事先忽略了的一笔开销。等招工的时候,我们才细致地算了一下,他奶奶的这还真不是一笔小费用,司钻每月两千五的工资,小工出工一天五十元,还得包吃。零账怕总算,我们每月的纯利润又少了一万块。但我们此时胸中有万丈豪情,把这点鸡毛蒜皮的开支也没放在心上,不就是修两三口井的事吗,多大点****事!

  再次,从修井车开动到井场,然后开始修井作业,直到修井车返回到镇上,一箱油肯定不够用,因此,必须在修井作业中间添加燃料以继续工作。我们咨询了搞修井队的同行,他们告诉我们,他们配备了一辆五十铃,专门用于拉柴油。我们没钱买五十铃,只能租用,我们向出租的司机打听,司机嫌我们去的地方偏远,路况又差,很多都不愿去,有愿意去的,也是狮子大张口,张嘴就要八百元的租赁费,连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可殷仁已经联系好第一口井,我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脸色极其难看地接受了司机的要价。可司机还是不依不饶,要我们先把租赁费用付清才肯出车。我们被逼得咬牙切齿,可没有办法,我们有需于人,就必须忍气吞声,赵向前痛苦地从口袋里翻出八百块交给司机,这事才算搞定。

  等这些费用流水似的花出去,我们开始不淡定了,要是这样下去,不要说每年挣八十万,就是五十万都悬,我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那成天洋溢在脸上的灿烂的笑容。

  出发前,修井车到加油站加了整整两千块柴油,让我们再一次领略到了心痛的感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我和赵向前、程浩坐在五十铃的驾驶楼里,其他人员坐在车厢。五十铃当先开路,修井车紧随其后,两辆车开足马力,向着第一个工作地出发了。我们一路喝着啤酒唱着歌,充满希望地奔向穷乡僻壤之中。

  第一口井干得很顺利,只用了十个小时便完成了任务,井队负责人拿着单子让我们签字。看到单子上的结算金额,我们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花,这绝对是让人砰然心动的数字。签完字,我们准备领钱走人,负责人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们,说你们到底懂不懂行情,只有私人油井才当场结算费用,公家的油井必须等到年底才能到石油公司的财务部统一结算。他们这是公家井,言下之意当然是我们一毛钱都拿不走。我们立时傻了眼,要是这样垫资下去,就我们这点等米下锅的家底,再干一口井就得停工,这不是硬生生地要人命吗?

  这个情况事先从未听殷仁说过,要是知道有这回事,我们肯定会好好斟酌一番的,怎敢如此冒冒失失地出手,我们的脸上布满了乌云,觉得这事有蹊跷。我们商量了半天,谁也说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来。赵向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看殷仁那长相,绝对不是个善茬,我们现在就是想退,能把租金拿回来吗?再说了,这油也加了,人也雇了,车也租了,几天就把万把块扔进去了,我们要是退了,这些损失谁替我们承担?我们现在是碌碡滚到半山腰,只能上不能下,反正馍馍不吃在笼屉里,怕个毬毛!”我当时隐约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骗局,可听完赵向前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又心动了。事后多年我时常回想这件事,如果当时我们退了,或许结局不会这么惨。可壮士断臂需要极大的勇气,并非每个凡人都能做出如此果敢的决定。如果人人都如此理智和智慧,生活就不可能出现如此多的困扰了,人毕竟是人呀,总有一颗贪婪而侥幸的心。程浩也觉得赵向前说的有道理,我们再次达成共识,这时不能打退堂鼓,要想方设法把修井车经营下去。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和妥协,当我们向殷仁支付租金那天起,便被他死死套牢了,我们只能在泥淖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干完第一口井,我们便形成了一个意见,干活要尽量联系私人井。我们很快联系到一个私人井,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修井任务,私人井比公家井便宜一千多块,可不存在欠账问题,当拿到油井老板为我们支付的八千块元工钱,赵向前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把钱数了三遍,还把钞票在手心重重甩了几下,说道:“看看,你们看看,这是真金白银不是?干啥事有这事来钱快,贩毒也就这利润吧。”程浩说道:“是呀,这可真是扎刀子见血的事呀,幸亏殷老板把修井车租给了我们,要是租给了别人,我非一头撞个血肉模糊不可。”望着白花花的票子,我还能说什么,这是世界上最有说服力的东西。当天晚上,我们请大家下馆子吃饭喝酒,大家都喝得七扭八歪,胡言乱语。

  我们接下来又干成一家私人井,又领到了八千块的钞票,两次见到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我的悲观态度有些转变,脑子也活络起来,我建议说:“大家算算,这一次的租车费是八百块,三次就是两千四,十次就是八千。一辆二手的五十铃才多少钱,租十来次的钱就够买一台了,我们这一年起码要跑一百来回,这本账得仔细算算。何况旧车贬值慢,用上一年也掉不了多少钱。所以我想大家既然决心干,就应该好好划拉划拉,看到底怎么弄才最划算?”

  我的意见得到了赵向前和程浩的双手赞同,同意买一辆二手的五十铃,可问来问去,都觉得买二手的太贵,不就凑合一年的事吗,最后我们花了七千块买了一辆过了报废年限的黑车。这车要动起来就得请司机,一想到请司机得花钱,我们又觉得肉痛不已。商量来商量去,他们一致推举由我来驾驶。我们三人都没有驾照,只有我以前开过三轮农用车,有一定的驾驶功底,他们便把驾驶任务强行压到我头上了。我上车试了一下,虽然有些生疏,倒也勉强能掌握,便没有推辞,于是,我这个黑司机开着黑车就仓促上路了。

  可惜好景不长,在我们上第四口井的时候,修井车的发动机出现故障了。当我们到达井场,开始干活没多久,发动机的温度突然急剧升高,不是打着火工作没几下就自动熄火,就是动力传输到工作台动力不足,试了十来下,司机不敢再试,他立刻洗了或,跳下车打开引擎盖查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司机没有什么修理经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休息了一会儿,司机又跳上去打火尝试,没工作一会儿,前面的症状又出现了。我们围聚在车头,一个劲地追问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司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估计发动机出现故障了。

  井队的老板过来问:“出什么问题了?”赵向前连忙说:“没事,没事,可能是马达出了点问题。”老板说:“那就抓紧修,你知道我的油井多停一天要损失多少钱?”赵向前说道:“周老板,你放一百个心,我立刻找人修,很快就修好了,保证耽误不了你的事。”赵向前转头说道:“永铮,你赶快去找个修理的师傅来。”我借了一辆摩托车,沿路寻找修车的地方。

  此时正月才过,天地间还充斥着浓浓的冬意,我骑着摩托车摩托车在凛冽的寒风中急速前进,风吹打在脸上犹如刀剜似的疼痛,双手僵直的仿佛两根木头,我骑着摩托车驶出二十里地才找到一家修理铺,我跳下车,双腿已经麻木,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修理铺没有生意,两个二十出头的修理工正围着火炉烤火,我冲进修理铺,叫道:“哥们,我的车出问题了,你们派个人帮忙去看一下。”一个修理工嘴角叼着烟,烟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也不看我,问道:“什么车?啥问题?”我说道:“双桥车,可能是发动机出了点问题。”

  “发动机有问题,那还是小问题吗?啥症状?”“老是自动熄火,传到工作台的功力也不够,无法正常工作。”

  那修理工笑道:“都这地步了还修个啥,直接换发动机得了”我说道:“哥们,你就别开玩笑了,发动机是想换就能换的吗?你快去帮我们看看,十几个工人都在井地上等着干活呢。”

  修理工道:“去看看可以,不过我不敢保证能修好。”我说道:“不强求,先去看看再说。”“有多远?”“不愿,就几里地,一脚油门就到了。”我害怕修理工嫌远不肯去,所以没敢说真实距离。修理工望着我发青的脸庞,给我腾出个位置让我烤火,问道:“看你这脸色,恐怕没这么近,你给我老实说,到底有多远?”“真没多远,也就不到二十里地。”修理工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如果能修呢,我们再根据情况谈价钱,如果不能修,这大冷的天我们也不能白跑,是不是?”归根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我连忙说道:“哪能让你白跑路,这样吧,如果没得修,给你十块钱的跑路费怎么样?”修理工满脸不屑地笑道:“哥们,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十块钱?打发叫花子也不够。真亏你能说的出口。明说了,没有五十块的跑路费,你赶紧去另请高明,我们接不了这活。”

  我说道:“兄弟,你这口子也开得太大了吧。白跑一趟路哪能要这么多钱,五十行不行?”修理工却不理我,低着头抽烟烤火。我心里恨恨的,白跑一趟就敢要一百,口气还这么硬棒,我真钦佩他们的贪婪,可这是独门生意,我们又赶时间,我虽然十分不情愿,还是咬牙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

  我骑着摩托车带着两个修理工在瑟瑟寒风中穿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了修井的地方。下车的时候,我的脸成了青紫色,耳朵像被火炙了一般疼痛。两个修理工还在不停嘟囔,说我谎报军情,要知道这么远的距离,就是八抬大轿抬他们也不来,这次真是亏大发了。我耐着性子忍受着他们的埋怨,只是一个劲地催促他们快点检修修井车,我个大家伙早一刻工作,我揪着的心才能松弛下来。

  修理工双手互捅在袖筒里,慢慢悠悠地检查了一圈,只听一个人啧啧叹道:“我的乖乖,这是哪个年代的发动机,****,大拖拉风轮发动机,这玩意早就该进博物馆收藏了,你们怎么还忍心让它工作,真是佩服死你们了。”修理工娓娓道来,直说的我像掉进冰窖似的,全身冷颤不断,脸色更加青紫了。

  修理工刚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赵向前忙取出烟,给两人每人发了一根,满目张皇地望着满是油迹的发动机,期期艾艾地说道:“兄弟,你这是啥意思,麻烦你给我详细说道说道。”修理工冷笑一声,说道:“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我真就不知道该何如给你解释了。”赵向前道:“兄弟,我对机械这玩意不懂,麻烦你说的通俗些行不行?”修理工道:“哥们,我真是服了你了。好,我就给你再说一遍。人和机器都是有寿命的,人的大限一到就得死,你就是再有钱,买再贵的药,终究得一命呜呼。机器也是一样,时间到了就不能用了,在高明的人也弄不好它。”我们当时都认为修理工是危言耸听,机器哪有修不好的,我们把修理工的话理解为这是他向我们满前要价的铺垫。

  我们当下也没在意,只请求他们先想一个应急的办法,等干完这趟活,再去修理厂维修。修理工没多说,当下打开油底壳,里面的机油和柴油已经满溢,他拿盆子放出放出了一部分,说道:“发动机太老了,很容易发生机油柴油混串的情况,只要把里面的东西一放,便能正常工作了,反正你们要应急,浪费些柴油想来你们也不会太在意。”

  果然发动机又能正常工作了,我骑着摩托车将两个修理工送回修车铺已是傍晚时分,我又开动马力往井地跑,夜风像匕首一样从四面八方袭击着我的全身,我的四肢完全处于僵硬状态,回到井地的时候,我已成了一个冰人,连摩托车都下不来,只能坐在摩托车上大呼小叫。赵向前、程浩他们发现我被冻坏了,四五个人将我从摩托车抬下来,放到野营房中去烤火,那一刻,我想到了上小学时学校组织观看的《黑太阳731》电影,我思忖着,如果这时有人去撕我的皮肤,我的一条胳膊肯定会被齐根扯下来。

  诚如修理工所言,这辆大约出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拖拉风轮发动机确实到了寿终正寝的年岁,我们清理油底壳的机油柴油混合体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修井的过程也就成了时断时续的碎片,我们整整花了五天时间,才修完了这口井。油井老板成天围着修井车团团乱转,把脚都跺疼了,怒气冲天、脏话连篇的詈骂更是不绝于口。我们默默地听着他恶毒的诅咒,报以理解的苦笑。油井停工一天就是一两万元的损失,每天看着一两万打了水漂,谁乐意?我们用包容的神情安抚着油井老板的煎熬,到了最后,老板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一根接一根的吸烟。

  修井结束后,油井老板企图克扣我们的工钱,我们立时跳了起来,和他展开了激烈的唇枪舌剑。我们是等米下锅的主,你操我们的祖宗先人,我们抽根烟喝杯水也就忍了,可谁若是在金钱上打我们的主意,我们是绝不肯束手就范的。一通针锋相对的舌战之后,我们亮出了底线,如果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让他开工,看着我们一个个悲壮决绝的面孔,油井老板的态度才稍微柔和下来,最后以扣除一千块的损失结束了这次修井之旅。我们精神抖擞地数着票子,对油井老板喋喋不休地咒骂充耳不闻,看在钱的面子上,我们完全可以不计较任何精神层面的攻击。

  本来不到两天的活却干了整整五天时间,这让我们心有余悸,我们凑合着将车开会到镇里,我们花钱到县上请了一位技术娴熟的师傅来检修修井车。检查完发动机,师傅摇了摇头,告诉我们如果想让修井车正常运转,唯有更换发动机,其他应急的方式都是饮鸩止渴,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糕。听到要更换发动机,我们三个投资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绿,赵向前义愤填膺地骂道:“上了殷仁这老王八蛋的当了,我****妈!”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恶狠狠地诅咒着殷仁家族里的所有妇女,可骂得再狠,却没有一个敢去找殷仁拼命的人,所有的讨伐只能停留在口头上。

  发泄了一阵子,我说道:“要是骂人能解决问题,这个世界就简单了,还是讨论点实际性的问题吧。”赵向前道:“永铮,你说咋办?真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殷仁这个王八蛋!”我说道:“我听你们的意思,进也行,退也行,反正我们也没有多少选择。”赵向前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说道:“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永铮,要不这样,你去想办法借点钱,我们咬牙把发动机给换了,这东西要是运转正常,还是挺能挣钱的。”我愁眉苦脸地说道:“你就是拿刀抹了我脖子,我也没办法,要是能借到,早就借下了,何必要你张口。”自从在租金里入了两万块的股份,之后我便隐隐觉得不妙,无论赵向前如何逼我掏钱,我一概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指望这台破车挣钱,我根本不敢做这清秋大梦,我只想着等年底分红的时候,能把本金拔回来就心满意足了。要我再出一毛钱,连门都没有。

  赵向前咂摸着嘴唇,说道:“永铮,经营修井车是我们三个人的事,你不能光指望我和程浩往这无底洞砸钱,大家是兄弟,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你老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吧?程浩,你说呢?”程浩道:“就是,永铮,我们两个都借的七窟窿八眼睛了,你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一毛钱都不肯往进投,你是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往死路上走,却连拉都不拉一把?”我苦笑道:“你们咋说我都行,谁叫我他妈没钱呢?这钱是硬头子货,不是想有就有的。”为这事,赵向前和程浩又说了一两个小时,当然他们还是在做无用功,我的牙关像钢铁一样,不是那么容易撬动的。

  这一来二回的,赵向前和程浩投进去的钱都过了七万,他们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的收场,他们决定再搏一把,换一台发动机。

  一台新的发动机最少也要一万二,我们只用多半年时间,只想凑合着用,压根就没想买新的,我们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一家修理厂的一台旧发动机上,这台发动机的出厂日期不过四年时间,要凑合用一年,那是绰绰有余了,等租期一满,我们再转手一卖,也赔不了多少钱,要是遇上个不懂行情的,赚他个一两千都是有可能的。赵向前和程浩扳着指头左掐掐右算算,觉得挺划算,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自然是无动于衷。他们只得去找各自的亲戚借钱了,两人又凑了一万块,给修理厂交了八千块,修理工人给修井车安装好发动机,我们打了清脆的开路喇叭,又一次重新上路了。

  然而,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当修井车正在工作的时候,变矩器又发生故障了。变矩器是负责将动力传输到修井台的装置,它一坏,修井车又歇菜了。我再一次冒着寒风,顶着夜色,沿路寻找修车铺。我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将睡得正酣的修理工从睡梦中搅醒,拽着他就往井地走。修理工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道:“老兄,你总得把情况说一些吧,我得掂量掂量有没有办法,否则不是白跑一趟。”

  我火急火燎地说了一下情况,修理工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老兄,你最好找个高人去,这变矩器不是小故障,这三更半夜的,我可没本事弄。”我满脸急色道:“兄弟,你先去看看,那个大个家具,几十号人马都瘫痪着,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兄弟,你帮我们应个急,我一定记你的情义。”修理工跟我哪来的情义,他当然不会被我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语打动,只一个劲地嚷嚷要睡觉。直到我将他的出工费用提高到两百元,他依然不为所动,他粗鲁地将我推出门外,关掉门,然后转身去睡觉,遇到这样没有职业素养的修理工,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我又奋力敲了十几下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我心想这个时候再去敲别人的大门,估计还是得吃闭门羹,我只得踏着酽酽的夜色返回井场。

  回到井场,远远便听见井场老板正在暴跳如雷的喝骂,赵向前和程浩像做错事的孩子,站在老板面前,一味说好话安抚。工人们找了干柴禾,在空地上搭了一个火堆,一边烤火一边埋怨。我和赵向前、程浩的脸色像霜打了茄子,紫青紫青的。

  明灭不定的火星字在柴火堆里噼里啪啦地乱跳,所有人都青着脸,打着哆嗦,默默地等待着天亮。

  好容易挨到天亮,我立即振作精神去找修理工,修理铺的大门终于在我执着的敲门声中打开了。我带着修理工到了井地,却听到了一个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变矩器无法维修,因为修井车年限太久,市场上根本找不到这样的零件,所以没有任何办法。我们的脸色立时变得异常难看。在我们不屈不挠地追问下,修理工才说出了一个办法,建议在工作台上单独装一台发动机,这样就用不着变矩器了。

  听到又要买发动机,我和赵向前、程浩的眼睛立时绷圆了,这是我们最不愿听到的话题,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可它却总是隔三差五就到我们面前晃荡,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了一眼,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在井场老板异常恶毒的咒骂声中,我们连一个仔的工钱都没有拿到,满心落寞地回到镇上。

  我们三个人靠在赵向前的土炕上,谁都不说话,比赛似的抽烟,房中烟雾缭绕,像着了火。我们都骑到了老虎背上,下来肯定会被老虎吃掉,只有在老虎背上或许能苟延残喘,但得时刻体味如坐针毡的感觉。赵向前和程浩还不甘心,毕竟投进了那么多钱,谁愿意白白扔掉,他们说就再买一台发动机吧。我低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到了这个境地,除了钱,我们已没有了其他话题,我不打算掏钱,就不能说话,如果他们非逼我说,我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赵向前实在不甘心,说道:“永铮,你是股东,好歹说句话呀。”我抬起头,说道:“你们说什么我都同意,但我没钱,也没地借,其他你们要我干什么都行。”程浩道:“永铮,大家合伙求财,你老是打自己的小算盘,还怎么一起共事?”我说道:“当初是你们找我租修井车的,要不我连修井车是啥玩意都不知道?这是一,还有当初凑那十万块租金的时候,你们把修井车说的天花乱坠,谁都想着多入点股份,将来好多分些红,可我跑断了腿,也就借了两万块,这情况你们比谁都清楚,你们现在逼着我拿钱,是要逼我上吊还是让我卖肾去?”赵向前脸色一青,说道:“永铮,照你这么说,我倒成千古罪人了?我前前后后投进去的八万块钱都是天上下雨下的,我将来能给别人不还账?”我不为所动,说道:“做事之前不经过认真调查,便冒冒失失拉人入伙,我总觉得有些不负责任。”我的一席话立时成了大家互相埋怨指责的导火索,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合适,时而激烈,时而平淡,这一吵就是一个多小时。话题既然打开,大家就没有了顾忌,多难听的话都敢往外丢,大家吵得面红耳赤,我和赵向前都握住了拳头,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我相信如果没有利益的纠葛,大家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可修井车像一块猪皮鰾,将我们牢牢地粘连在一起,一时谁也摆脱不了谁。

  我们再次进入了难堪的沉默,开始了新一轮的抽烟竞赛中。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赵向前和程浩谁也奈何不了我,最后还是他们两人想办法,从亲戚六人那里搜刮了一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发动机。

  换了两台发动机,修井车又能正常运转了,可我们再也没有了当初那样兴奋的目光,我们都不敢奢望修井车会为我们带来巨额的财富回报,只期盼能把投进去的本钱拔回来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像羊肉卷一样,被殷仁丢进火锅里涮了。我们用金钱购买着短暂的平稳,可我们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生活不会风平浪静,任何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情,都会使我们的资金链条断裂,从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