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7章 (七)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发动机安装到工作台上,硕大的油箱加满了柴油,满载着我们的希望,再一次出发。然而这台破车就像多骨诺米牌,只要倒了一块,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倒塌,修井车像张大了嘴巴的魔兽,残忍的吞噬着我们内心脆弱的希望。

  大车司机和修井师傅首先嗅到了危险的信号,挣苦力钱的小工也不是傻瓜,他们一次次目睹我们愁容满面、束手无策的样子,对跟着我们挣钱的前景充满了疑虑,很多人都打算干完第一个月,拿到工资就闪人。可他们还是打错了主意,因为我们早就身无分、负债累累,我们经常练请大家吃工作餐的钱都得找人去借,更何况是过万元的工资了。

  一个月之后,工人便伸着手要工资,我们连哄带骗,好话说尽,才勉强让他们又干了一个月。当工人发现干了两个月还是一毛钱都拿不到,登时出离愤怒了,他们私下一联络,直接选择罢工,成天堵着我们要钱,我们还想拿话糊弄,可他们再不吃这一套,只拿恶毒的谩骂回应。

  望着停在院子里的修井车,我们一筹莫展,我们知道如果不另辟蹊径,我们就剩下死路一条了,可我们投了这么多钱进去,怎甘心就这样黯然收场。我们三个人坐在赵向前家里温暖的炕头,做着最后的努力。

  赵向前手里端着内壁发黄的陶瓷茶杯,嘴里叼着烟,丝丝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烟雾将他的眼角熏成一条细缝,他的眉头叠着五六到褶子,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望望程浩。程浩本来是个抽耍烟的,烟瘾不大,可自从经营修井车后,便变成了一根烟囱,嘴角时刻都叼着烟,手指夹烟的地方也泛着明黄色。他像被拉着游街的犯人一样,死活不肯抬头。我当然接收到了赵向前目光询问的信号,可我并不急于发言,索性装作没有看见,摆出一副沉思状。其实这时心态最放松的人就是我,因为我投的钱最少,在殷仁眼里,我们三个都是大笨蛋,可我认为,我比他们略微聪明一点。我非常庆幸当时没有借到钱,否则我现在的肠子肯定悔青了。有了这种心理优势,虽然我也亏了钱,可我还是要轻松一些,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赵向前见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号召力,只得开口问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总得拿个主意出来,这事到底干还是不干?要干的话,该怎么干?你们好歹说两句吧。”我依然选择低头不语,程浩咂了几口烟,说道:“向前,你说吧,这事是你挑头带我和永铮干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主意还是得你拿。”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过错推到别人头上,这是人的惯常心理,如今兵败如山倒,程浩忍不住腹诽变成埋怨。赵向前眼睛一翻,说道:“程浩,你是怎么说话的?明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决定,我怎么就变成挑头的了?”程浩嘟囔道:“如果当初不是你来找我,我知道修井车是什么破玩意,怎么会趟这浑水,如今碌碡滚到半山坡,上,上不去,下,下不来,这几年挣得辛苦钱全搭进去了不算,还欠了一身饥荒,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活了。”

  赵向前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说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不是?如果修井车把钱赚了,你们还会不会这么说?我当初琢磨大家都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好朋友,有好事自然惦记着你们,现在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倒落下了一身埋怨。”程浩性子绵软,平时说话都是和和气气,这时大概是钱亏狠了,嘴上一点不松动:“我那些钱都是问最亲的亲戚借的,你没见我逼着我舅舅的场景,就差给他跪下了,现在你让我告诉他生意赔大发了,你让我怎么张这嘴?”程浩希望赵向前能够主动多承担些经济损失,哪怕给他一点点弥补,也比全大了水漂要好。可赵向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管别人的死活。他不接程浩的话茬,妄图把矛盾往我身上转移,“永铮,当初搞修井车时,我们坐在一块商量,说好每人占一股,我和程浩把钱都投进来了,你出了两万就没了下,这事是不是得掰扯掰扯,男人不能言而无信吧。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出来了,虽然暂时出现了一点危机,可总体来说,经营修井车毕竟还是个挺赚钱的事。如果你把剩下的钱透进来,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等把眼下的困难克服了,到了年底,每人分上一二十万还是很有可能。如果再没有活钱进来,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到了这个时候,修井车就是能挣一百万我也不会投一毛钱进去,我心里冷笑,赵向前,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拿这些破话撺掇我,你他妈把我当弱智是不是。我哭丧着脸说道:“向前,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当初入两万,你和程浩都是同意了的,那可是红口白牙的事,你们不可能忘了吧。何况我真是一毛钱都借不到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你看看我的口袋,比他妈脸盘还干净,我现在是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着落呢。”我掏出口袋所有的东西往炕上一扔,除了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炒和卫生纸,连一张大十元面值的钱都没有,我虽然表情很夸张,可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程浩也给赵向前帮腔,“永铮,我们从小要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可不能尽想着自己,这才是真正考验大家交情的时候,只有齐心协力,我们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呀。”赵向前道:“程浩说的对,我们现在就是资金出现了点问题,如果资金问题解决了,只要埋头苦干,修井车的前途还是很好的,将来就是少挣点,也总比现在血本无归要好得多。”

  我苦笑道:“哎呀,枪口一致对准我了。我那两万元白花花的票子不是钱,丢进水里连个水漂都没打就不见了,我心不疼?你们再看看我,为了这个破修井车,我起早贪黑、没明没夜的跑,两个月我连一件衣服都顾不上换,不就是想把修井车经营地有起色吗?怎么从你们嘴里出来,我到成置身事外的人了。”我没称过体重,可我的确瘦了好几圈,身上到处是泥土,手上的机油味从来就没洗干净过。赵向前和程浩不善于交际,跑业务的事基本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经常睡觉梦到修井车出现故障都会惊醒,除了比他们少投了些钱,我觉得我的付出比他们只多不少,他们这样看我,着实让人伤悲。

  赵向前还是不依不饶,“永铮,为了修井车,我们谁都没少出力。不管怎么说,你总之是少除了钱,我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多担待些,否则对我们不公平。”

  我冷笑道:“担待?你们要我怎么担待,我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听说卖个器官都能捣腾出一二十万来,你们要不要联系一下,看有谁要我的眼睛、肾,我卖了钱拿来应急。”

  赵向前见我心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沮丧地说道:“永铮,依你的意思,我们就这么彻彻底底地完蛋了?”我靠着墙,闭住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如果再能融些钱进来,一盘棋就活了,但你们如果老在我身上打主意,真就彻底完蛋了。”

  “融钱?”赵向前睁圆了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都到这种地步了,谁吃饱了撑的,会把钱扔进来打水漂?”我摇摇头,说道:“殷仁给我租修井车的时候,车况他比谁都清楚,可我们当时就眼巴巴地盼着他点头把车租给我们,那时候我们谁会相信钱会打水漂?我们都在做赚大钱、发大财的美梦,到了梦醒时分,我们才明白这只是一场殷仁这个王八蛋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已。”

  赵向前认真地听着我的分析,眼中渐渐有了亮光,说道:“永铮,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做个局?”我说道:“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只要爱演,谁都能成为影帝。你们倒是表个态,到底支持不支持我的意见?”赵向前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就是担心没有鱼肯上钩?”我说道:“我们都不是脑残,不都乖乖上了殷仁的鱼钩,我想这个世界上比我们弱智的人还有吧。我仔细盘算过了,这事只要我们密切配合,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只是要钓条鱼,总得找个池塘子是不是?我们现在就合计一下,到底谁有雄厚的经济实力来帮我们解这燃眉之急,否则唾沫星子费了一大堆,却逮着个穷鬼,不是白浪费感情吗?”赵向前和程浩咂着烟,眉头皱到一块,估计是在找“鱼”,我悠闲地抽着烟,看着两人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赵向前很快就想到了他舅家的表弟,这几年小打小闹偷油,手里到攥着点钱,问我行不行。我一拍大腿,说道:“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我只愁找不到下家,这么好的窍口,我就不信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还从他的指头缝里扣不出几万块钱来,你们就踏踏实实看我的表演吧。”

  在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下,赵向前和程浩又去借了五千元,我们突击修了一次车,事前专门给全体工人开了个动员会,让他们务必端正态度,搞好配合工作,等修完下一口就给大家发工资。工人们摆出一副臭烘烘的脸色,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们。我咬牙买了一包五十块的硬中华揣在兜里,赵、程二人见我在财政吃紧的状况下还如此奢侈非常有意见,我拍着程浩的肩头,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大腿吃不到狗肉,既然要演戏,道具总得准备地逼真些吧,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让赵向前装作不经意地给他的表弟汤小胜打电话,邀请他过来玩耍。汤小胜根本没多想,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开着农用车在前面开路,两辆车快速奔驰在平展的马路上,路边婆娑的垂柳不断倒退,成片的黄澄澄的菜籽花和绿油油的麦苗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副绝妙的风景画。我和赵向前、程浩装作其乐陶陶地欣赏着大自然的景色,和汤小胜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淡。我们很快赏完了美景,把话题往修井车上绕。

  “小胜,在哪发财呢?”我问道。

  “我能发什么财?就出点苦力挣口饭钱罢了。”汤小胜说道。

  赵向前连忙接话道:“永铮,你别听小胜谦虚,我这表弟弄石油都弄大发了,我们这些表兄弟中,就属他家底最厚实。”

  我开着车,目光望着前方,呵呵笑道:“小胜不老实。”

  汤小胜也不避讳他的偷油营生,“你们别听向前哥胡说八道,人家干大发的都和警察捆在一块弄,像我这样单枪匹马的只是小打小闹,被抓住几通暴打肯定免不了,还得坐大牢,那活真不是一般人干的,我早就收手了。”汤小胜去年曾因偷盗石油被判入狱半年。

  我佯叹道:“小胜说的有道理,这世道就是这样,对有的人来说,挣钱简单地就像写个‘一’字;对有的人来说就像王八滚磨盘,拱一辈子都拱不动,谁都不容易呀。”

  汤小胜道:“永铮,你叹哪门子啥气,听人说这经营修井车可是大买卖,挣钱就跟流水似的。”

  看汤小胜逐渐上道,我心中大喜,“小胜,你把这事想的太美了,哪有这么容易,你看我这双手,天天在油污里泡着,没明没夜的跑,也就能挣个辛苦钱,这破车隔三差五就要进修理厂看病,把人头都整大了。”程浩也紧跟着叹气。

  我说的都是实话,可汤小胜硬是认为我在谦虚。他转头问身边坐着的工人崔建宏。崔建宏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接应,说话自然充满了挑逗的意味:“小胜,听韩老板的话你肯定把年都得过差。这么大家伙,呼呼工作十来个小时,没个万把块能打发得了?大钱都让韩老板他们这些大老板给挣了。”我掏出中华,扔给赵向前,赵向前给每人发了一棵,车厢内登时腾起一团烟雾。汤小胜看了一眼烟盒,一边抽烟一边说道:“永铮,钱挣就挣下了,何必藏着掖着,放心,我不跟你借钱,看把你抠搜的。没钱?谁见没钱的人天天抽中华了?”我心里哈哈直乐,你跟我借钱,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汤小胜又拐弯抹角地问我们修井车的利润,除了崔建宏信口开河大放厥词,我和赵向前、程浩都是闪烁其词,我估计汤小胜心里肯定被撩拨地猫抓似的难受。

  到了修井的地方,我们奋力干了十个小时的活。干活的时候,我心里捏着一把汗,总担心修井车会在途中莫名其妙的坏掉,那可就没戏唱了。好在这次修井车很给力,连一点问题都没出。我从井场老板那结算了八千块钱,站在汤小胜跟前,蘸着唾沫把钱数的叭叭响,我斜眼偷看汤小胜的表情,果然一副很专注的样子。我心中暗暗窃喜,我的表演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鱼儿离上钩不远了。一旦鱼儿上钩,要蒸要烧就是厨师的事了。

  在回去的路上,汤小胜埋怨道:“永铮,这么好的生意,你硬是说不行?咋了,还真怕我问你借钱咋的?”我无奈地摇摇头,“小胜,别看我们出趟车就是万把块钱,其实这中间的苦你哪里知道,真是难呀。”汤小胜撇撇嘴,说道:“能挣这么多钱,吃点苦算什么。永铮,你这个人不实诚,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轻松自如地操控着方向盘,满脸真诚地说道:“小胜,你说的对,想挣钱,吃苦受累算个屁事,人天天啥也不干,躺在炕上睡觉也挺累得是不是。可经营修井车这中间的难处你真是不清楚,车经常坏,一坏没个千儿八百的就拿不下来。给私人修井还好一些,能当场把账结了,给公家修井就麻烦了,虽然价高一些,可到年底才能统一结账,就光这垫资就让人吃不消。每次出去是油加了,烟发了,给人把笑赔了,却只能整来一张欠条,你说人郁闷不郁闷?我和向前哥为这些垫资弄得焦头烂额,到处筹钱堵窟窿,说真的,我们真有些后悔搞这事了。”

  我的话中句句是实,可汤小胜被修井车可观的利润刺挠地浑身难受,像中了魔似的,只认为我在说反话,他立时反驳道:“钱到手里就花了,我觉得统一结账倒是个好事,能攒下,垫点钱怕什么。”我笑道:“小胜你说得好轻巧,要不你也入进来试试我们的难处,每次看到那些欠条,我的头就大了,要不是接了几个私人井,我们早就没戏唱了。”汤小胜满面狐疑道:“我能进来?这么好的生意,你们忍心让我分一杯羹?永铮你这玩笑开大了。”我说道:“你想进来当然能进来,有钱大家赚嘛。只是那些欠账可真不是小数目,我就怕你到时怪我没给你说清楚。”汤小胜道:“永铮,男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可把你的话当真了?”我淡然说道:“句句是真,你是向前的表弟,我真没必须跟你绕圈子。”汤小胜兀自不相信,转头问赵向前:“向前哥,永铮没逗我耍吧?”赵向前道:“修井车的事永铮说了算,我和程浩都是给他跑腿的,只要他发了话,就是圣旨。”汤小胜问道:“永铮,那欠账到年底能结清吗?石油公司不会耍赖吧。”我断然说道:“白纸黑字的事,它敢耍赖?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个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只要挨到年底,石油公司结账还是挺干脆的。”汤小胜问道:“永铮,那你就让我入一股。”我假装劝道:“小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我们再谈。”汤小胜道:“有啥好考虑的,就这三瓜两枣的账,我心算就能算清楚。”我说道:“小胜,这个事等我们坐下来慢慢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汤小胜满脸焦急道:“永铮,刚才我还真把你的话当真了,原来你是拿话涮我来着。”我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胜,你不要误会,我们这段时间真有打算再找一个合作伙伴,那么大的欠账真把我们逼得有点狠,你既然有意向,我就说说我的意见,你要入伙,我自然张开怀抱欢迎。可话说回来,这修井车确实是一门挣钱的买卖,我们也不想要太多的人加入,毕竟人一多,大家分红就少了,所以对于合作人,我大概有个意向,一是人要可靠,不是干事的人我坚决不要,二是投的资金不能太少,毕竟这个事垫资太大,钱太少不济事。小胜,你说的?”汤小胜问道:“是这个道理,永铮,不知得入多少钱?”我说道:“这事前前后后我们投入了将近二十万,小胜你要进来,少了七万就没意思了。”汤小胜张大了嘴巴,说道:“要这么多?这还真不是个小数目。”我淡然说道:“再少就没意思了,大投入大产出嘛。”汤小胜嘴角嗫嚅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镇上,我们一块吃饭,我临时动意要了两箱啤酒,赵向前只要一提到花钱就脸上变色,见我如此挥霍,眼珠子都瞪圆了。我根本不看他脸色,频频提议和汤小胜对吹。赵向前很快就想通了,我挥霍的这些钱都有他的一份子,他哪肯甘于人后,举起酒瓶一个劲往嘴里灌,生怕比别人喝得少了。赵向前和程浩的酒量我知道,我生怕他们酒后胡言,喝了一会儿酒,便断然宣布吃饭到此结束。赵向前正喝得爽快,死活不同意结束,我看他这副德行,拉着他便往外走。

  第二天中午,赵向前过来找我,满脸都是喜气,“永铮,我也没见你怎么说,小胜就像吃了迷魂药似的,缠着我非要我来给你说,让他入股。”我说道:“他入就行了,还要你来给我说。”赵向前说:“他手头的钱不够,只能拿出五万块,害怕你不同意。”我说道:“那不行,说好的七万,一分钱都不能少。”赵向前道:“永铮,戏演的差不多就行了,你还当真了,我们可是等着他的钱救命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我自信满满地说道:“怕啥。他现在就跟我们当初租车那时候一样,一心就想入进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要是让他轻而易举就进来,他反倒要怀疑,再等等,不能急于松口。”赵向前道:“永铮你可要把握好火候,你要想想我们的处境,有三万就能救命。”我说道:“这事你们让我弄,我就是这个主意,不把你表弟的胃口钓起来,这个事准成不了,你们要是觉着我不行,你就去操作,反正我无所谓。”赵向前嘴角动了几动,却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赵向前又过来了,说道:“小胜走了,他说回去想办法,永铮,这事是不是有些过,我看他的表情,好像真有难度,千万不要这把这事给弄黄了,五万块钱呐!”我说道:“听天由命吧,谁做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在焦急地等待中,汤小胜第三天给赵向前打来电话,说他凑够了钱。赵向前接完电话,高兴地手舞足蹈,说道:“永铮,这下可太好了,有了这七万块钱,我们就能度过眼下的难关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程浩也是喜形于色,说道:“这下够我们撑一段时间了,他奶奶的,这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汤小胜注入的七万块钱让我们濒临奔溃的局面得到了暂时的缓解。工人知道我们手里有了钱,立时盯着我们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要求给他们付清工资,否则他们就不开工。赵向前说道:“永铮,要不就先给他们把接了,这么欠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我说道:“不行,这才几月,啥时候才能熬到年底,这些人跟我们干了这么长时间,修井车啥状况他们不清楚,我敢打保票,你前脚结账,他们后脚就走人,他们一走,难道要我们三个人唱空城计不成?再说了,这太破车冷不丁就会出问题,要是手里不放几个钱,车子坏了拿什么修?修理厂会让我们欠账?所以这账无论如何不能结清,给他们留点念想,他们才会乖乖替我们干活,才能让那堆吃钱的铁疙瘩转动起来,我们的本钱才有机会捞回来。记住欠钱的是大爷这句话。”

  我讲了自己的意见,赵向前和程浩不断点头,程浩还是有些担心,“我听彭大勇他们说了不少狠话,这样做会不会生出事来?”赵向前也附和说:“是呀,永铮,我们可不能马虎大意,彭大勇那几个人五大三粗的,看着可不像善茬。”我不屑地说道:“狠角色就不会当苦工挣这几个血汗钱了,他们早就是黑社会、警察、城管了,会黑水汗脸地跟着我们混?我就不相信凭他们那些猪脑子,能翻出什么大浪来?”赵向前和程浩虽然有些惴惴不安,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

  汤小胜的资金注入,总算让一摊死水有了些生气。工人对我们做法虽然颇有微词,可也就是在背后放些狠话,我们手里攥着他们的钱,他们还是得咬牙切齿地跟着我们干。我盘算着,只要修井车能够平稳运行,到了年底,就是挣不到大钱,小钱还是能挣一些的。

  可事与愿违,这辆骨灰级的修井车总是在我们充满希望的时候,给我们兜头泼下一盆湿漉漉、冷冰冰的凉水来。修井车大小毛病绵绵不绝,我们经常不是在井场待五六天,就是在修理厂度过七八天,让我们疲于应付。汤小胜望着他的钱流水的往修理厂送,脸早成了菠菜色,每天唉声叹气地为他的决定后悔不已,怨怼之声不绝于耳。只要他不跟我说,我一概置之不理,跟我发了机会牢骚,都被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非常理直气壮,我当初把实情一五一十地给他说了,只是他不相信而已。他被猪油蒙了心,可不能赖到我头上。汤小胜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每天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汤小胜选择了忍气吞声,彭大勇之流也只是放放狠话,修井队内部虽然云谲波诡,但总算能维持。可外部环境却是都转之下。因为修井车经常出事故,我们的恶名已远播在外,油井老板只要听到我们修井队的名字,死活不肯用我们。以前遇到困难,总是赵向前和程浩坐在一起唉声叹气,此时加了一个汤小胜,正好一桌斗地主,那段时间,我经常看到他们三个在一起抽着低价烟,眯着眼,叹着气,为五毛、一块的赌注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们已准备在命运的刁难面前缴械投降了。

  但我却还不愿意认输,我骑着摩托车,找到石油公司的部门经理,说了一箩筐好话,并奉上一条芙蓉王,请求他帮我们联系一些活路。经理非常能理解我的处境,答应帮我们联系活,但他说我们的恶名太大,恐怕只能在远一些的地方联系了,我说只要有活干,多远都不怕。

  经理倒是个爽快人,只过了两三天,他便打电话说给我们联系了一处活,只是有些有些远,出了省界,在三百公里外的当阳县,我们现在是病急乱求医,哪里还敢讲条件。我当下打断了赵向前的牌局,让工人收拾好工具,司机发动修井车,开了整整一天才到了目的地。

  谁知本来好好的修井车,却再次掉了链子,工作台上的发动机出现了动力不足的毛病。我立即借了一辆摩托车,飞奔着去找修理工。修理工检查了一下发动机,满嘴嘲笑地说道:“哥们,你们这是在哪淘到的发动机,这种破货都敢收拾,你们胆挺肥的呀。”听到这句话,我们的心齐整整地往下沉,赵向前用近似哀求的口气请修理工维修。修理工说:“线路不合适,设计上也有缺陷,动力也不足,纯属是小马拉大车,你告诉我该怎么修?”修理工准备撂挑子走人,在我们全力恳求下,才答应试试。

  这次我们又干了六天,井队负责人急的像屁股上着了火,指天喊地的乱骂,我一根接一根的给他发烟也平息不了它的怒火,赵向前、程浩、汤小胜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只知道蹴在远处抽烟叹气。

  干完这趟活,除了搭进去四千多块的油钱和一张欠条,我们没有任何收获。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充斥着浓浓的烟草味和静默之中偶尔冒出的叹息声,我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虽然表面很镇定,实则内心非常迷茫,只有鬼才知道如何收拾这支离破碎的局面。

  拖欠工人的工资又有两个月了,起初工人们多少还对我们有些顾忌,埋怨和愤怒都是背地里完成,可修井车越来越暗淡的前景让他们彻底失去了禁忌,只要看到我们,就会公然叫骂。是呀,他们付出了汗水,付出体力,只期冀换取一些养家糊口的工资,我们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确实有被骂的理由,可他们还是不愿离开,两个月不能就这么白白干了呀,他们在等待我们哪天突然良心发现,给他们结清拖欠的工资。我、赵向前、程浩,还有后来加入的汤小胜,良心应该都有一点的,只要挣到了钱,肯定不会拖欠工人的工资,可问题是我们不断往里面搭钱,往往是寅吃卯粮,手头从来就没有宽裕过,没钱,真就没有办法,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苍白和无力。

  我们在生活的道路上一步步艰难地跋涉着,到了九月中旬,我们预料之中的经济危机再次如约而至。我们无钱给车加油,我们无钱给工人发工资,我们找不到井场干活。我们四位股东坐在房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中浓烟滚滚,就像着了火似的,闷热的天气蒸的我们身上除了一条内裤,什么都没有了。唉,修井车这块烫手的山芋像这天气一样,把我们烤的焦臭焦臭的,汤小胜早已没有了牢骚,他比先前一段时间沉默了很多。但我知道,他的胸中肯定燃烧着仇恨的怒火,而我就是他最仇恨的对象,如果杀人无罪的话,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提起一把菜刀剁向我,我得感谢这个时代,若在乱世,我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

  赵向前率先打破了沉默,当然还是那句最熟悉的开场白,“永铮,到了这步田地,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现在还是得想办法融钱,融不到钱,肯定是死路一条。”程浩摇摇头,满脸疑问地说道:“融钱?还能融到钱?修井车是个无底洞,谁投钱就得吐血,到哪去找这么傻的人?”程浩话一出口,我和赵向前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汤小胜,汤小胜脸胀得像猪肝一样通红。我说道:“要融到钱,还得采用老法子。”我说完,赵向前和程浩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汤小胜。汤小胜的脸更红了,似乎我们每句话都在针对他。赵向前道:“只要能融到钱,你用什么法子都行。”程浩道:“我就担心没人再上你的当了。”我横了他一眼,反驳道:“程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浩连忙低下头,说道:“口误,口误。”

  汤小胜不说话,我就拿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汤小胜虽然对我恨之入骨,可他知道只有把别人的钱融进来,他才拔本的希望,否则只会亏得血本无归。他抬起头,落寞地眼摇头,说道:“融吧,融吧,只要能融到钱就万事大吉,我举双手赞同永铮的意见。”

  大家一致同意了我的融资计划,便展开视线搜索合适的人选,经过比对遴选,我们将目光落在汤小胜的小舅子莫有钱身上。面对亲亲的小舅子,汤小胜有些不忍,可在我强大的言语攻势面前,汤小胜选择了沉默,沉默就是默认,只要他默认,我就能展开下一步的操作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操作起来,自然是轻车驾熟。我们如法炮制,先是用令人目瞪口呆的利润刺激莫有钱的贪欲,莫有钱和汤小胜的反应如出一辙,当他看到我点钱的时候,嘴里咽了一口唾沫,眼中发出绿油油的光芒。没有费太多口舌,莫有钱便完全坠入我的毂中,莫有钱将他所能凑到的四万块钱乖乖送到我手中。人性即贪婪,殷仁相信人性,所以我和赵向前、程浩才会乖乖就范;我相信人性,汤小胜、莫有钱才会乖乖就范。人性有时候真的很丑陋!

  莫有钱重复着汤小胜雷同的轨迹。修井车巨大的利润刺激没有保持多久,他便开始体验一次次失望乃至绝望的感觉,我们冷漠地观望着莫有钱对汤小胜的指责和埋怨,浑身充满了轻松,就像有句台词说的那样,如果将快乐和别人分享,我们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快乐,如果将烦恼和别人分享,我们只需要承担一半的烦恼。此时此刻,我深深体味道了这句话所蕴含的科学逻辑,因为汤小胜和莫有钱比我们要痛苦的多,应该由我们承受的痛苦被他们分担了。我承认自己的做法和想法很卑鄙无耻,汤小胜和莫有钱肯定不止一次地用最恶毒的言语问候过我的长辈,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以经济为中心的社会洪流中,经济实力是最直接的价值度量衡,尊严和人格只为少数有实力的人预设,像我们这些在生活泥里淖挣扎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空暇去思考和顾及这些玄之又玄、遥不可及的东西。

  修井车继续着烂泥扶不上墙的表现,可我依然不想低头,我不顾赵向前他们的强烈反对,花了一万多将修井车从里到外修了一遍,然后四处联络活路,修行车又开始在井场“突突突”地工作起来。我们进入了经营修井车之后一段短暂的春天,约么有一个多月,修井车都没出现大故障,虽然大多活都是欠账,可屈指一算,只要这样能坚持到年底,我们还是有微利可赚的,如果真是这样的结果,对于处在绝境的我们,无疑是一个神话,赵向前、程浩、汤小胜、莫有钱一扫往日的颓靡,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工作刚进行到一半,工作台的发动机再次出现故障,修理工看了之后,说发动机已无法勉强工作,建议我们更换发动机。这句话无啻于晴天霹雳,将我们的热情再次降到冰点。赵向前、程浩他们脸拉的比马脸还长,蹲在一边不停唉声叹气。

  我们只干了不到一半的工作量,井场老板非但拒绝给我支付费用,还日娘道老子地把我们一通臭骂,叫我们立刻滚蛋。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我们经历了太多类似的遭遇,早就习以为常,面对老板的发飙,我们面无表情地承受着,等到老板骂到无话可骂时,我才笑嘻嘻地说道:“老板,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我们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你好歹发发慈悲,给我打发点油钱也是好的,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实在给老婆交不了差,你就发个善心?”我满脸堆笑,试图从老板腰包里掏点钱出来,老板丝毫不理会我猥琐甚至谄媚的脸色,大声斥责道:“滚滚滚,给老子滚得远远的,我的油井每天出几顿油,你他妈耽误了我多少时间,我不问你们追问我的损失已经够意思了,还问我要钱,真他妈给脸不要脸。”我还是不愿放弃,又腆着脸说了几句好话。老板双眉一立:“小子,别他妈跟我玩这些没用的,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江老虎是什么风格,若是再磨叽,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我磨蹭着不肯走,江老虎再不理我,拿起电话,说道:“豹子,你带几个兄弟过来,我遇了几个刺头,你给摆平了。”江老虎打电话完没几分钟,就见一辆皮卡车呼啸而至,车子径直驶到我面前停下,从驾驶楼和车厢跳下来七八个短头发、戴着墨镜、身上刻满刺青的年轻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向我围拢过来,领头的年轻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江哥,是他吗?”江老虎对我说道:“小子,给你两条路,要不乖乖滚蛋,要不就试试这几个兄弟的棍棒,看你们的头硬不硬?”赵向前连忙跑过来说道:“江老板,不要动火,我们这就走人。”我哪里还敢纠缠,正准备收拾走人,领头的年轻人桀骜地说道:“哥们,不要急,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我们兄弟从来是手不落空,既然把我们招来了,一声屁都不放就走了,是不是有点缺礼数呀?”江老虎说道:“豹子,要是他们不识相,就给我放开整,一群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豹子道:“江哥你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呀。”江老虎转身走了。

  豹子道:“哥们,闲话不说,两千块出场费留下,你们走人,要么我们就抓紧开练。”赵向前连忙掏烟给豹子发,豹子一把抢过烟盒,将烟盒砸到我脸上,异常叫嚣道:“别他妈给老子整这些没用的。”豹子手下的兄弟脏话连篇,跃跃欲试,大战一触即发。面对这样一群凶神恶煞,我哪里还敢支吾,乖乖掏了两千块钱,才算了结了这场纠纷。回家的路上,我浑身不停打颤,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