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8章 (八)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回到镇上,彭大勇又领着工人围着我们要钱,我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赵向前说道:“你们瞎呀,这趟出去一毛钱没挣着,还倒贴了几千块,你问我要钱,我问谁要去?”彭大勇道:“赵老板,你们这不是欺软怕硬吗?人家拿着棍子你们就乖乖掏钱了,我们这么和风细雨的就要不来钱?你们是不是也想逼我们来一场狂风暴雨?”赵向前异常蛮横地说道:“随便,我就这身百十来斤的肉,你要是能看上,现在就拿去,用斧子、用大刀随你们的意。”彭大勇道:“赵老板,你是诚心跟我们耍无赖是不是?这可都是我们累死累活挣得苦力钱,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赵向前道:“我的良心早他妈叫狗吃了。这世道,有钱才能讲的起良心,老子没钱讲个屁的良心。”彭大勇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瞪着赵向前,我走上前去,挡在赵向前面前,说道:“大勇,今天是我认了怂,你们有气就冲我来。”我说着将头伸到彭大勇胸前,说道:“大勇,这颗头交给你,你怎么处理都行。大伙放开打,打到解气为止,我保证没有任何后续问题。”彭大勇将拳头提在半空,却半天没有出手。几秒钟之后,他恶狠狠地说道:“胡永铮,赵向前,算你们狠!”他转身气咻咻地走了。没有了领头的,其他人也兴不起大浪,骂骂咧咧地散开了。程浩上前拉了我一把,说道:“永铮,你这是咋的了,彭大勇这些二愣子正在气头上,你也不怕他们真给你来几下子。”我说道:“怕个毬,经营修井车以来,天天过得就是这窝囊日子,我他妈受够了,让人给锤死了倒也解脱了。”我对着汤小胜和莫有钱吼道:“小胜、有钱,我知道你们心里把我恨死了。不错,是我想出来的馊主意把你们给祸害了,你们有气现在就朝我来撒,就是打死我,我不要你们抵命,来呀,来呀!”莫有钱轻声嘀咕道:“永铮,你在外面受了气,朝我们撒什么呀,我们又没说什么。”我瞪了他们一眼,骂道:“孬种!”汤小胜和莫有钱满脸通红,拳头紧捏,然后慢慢松开了。

  赵向前说道:“永铮,你这是干什么,自家兄弟说这些掷气话干什么。啥也不说了,喝酒去,喝醉了就不气了。”

  我不理会他的提议,走到修井车边,爬上工作台,坐在工作台上,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了起来。我轻轻抚摸着通体油污的发动机,心中五味杂陈。那一刻,我想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放弃,我投的钱不要了,不就两万块钱吗,老子认了,老子就是外面去处苦力挣钱也能把点窟窿补上,何必非要跟这块屡屡给我们带来失望的铁疙瘩较劲,这种坚持太荒唐,太没有价值了。赵向前、程浩、汤小胜、莫有钱他们比我投的钱多,他们都放弃了,我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可放弃是我的性格吗?我不信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真就找不到一条可以破围而出的路?我让想办法让这堆铁疙瘩重新响起轰鸣的响声。

  接下来我两天,除了吃饭睡觉,我成天都坐在工作台上琢磨。第三天早上,我找来工具,开始动手拆发动机。赵向前见我行为诡异,纷纷围过来看。赵向前满嘴酒气地说道:“永铮,你要干什么?”我说道:“我要看看,这破发动机老他妈坏,到底得了啥病?老子就是死也不当糊涂鬼。”程浩惊叫道:“永铮,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拆了就用不了了。”我说道:“不拆它就能乖乖听话?反正放着也是他妈一堆破铜烂铁,索性拆开来让老子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赵向前鼓起勇气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嘴里嘟囔道:“永铮,你不是发烧了吧,这发动机是你能拆的吗?别折腾了,你还嫌不够乱吗?”我说道:“这台破东西把老子折腾个半死,老子不把它大卸八块,解不了心中的恶气。”

  汤小胜道:“永铮,你就别整这些没用的了,我投了七万块钱我都认了,你才投了多少?人这命老天早就给安排好了,没那发横财的命,再努力都不济事。人活着得认命。”汤小胜的宿命论在我面前说过很多次,我早就听得够够的了,我很不友好地说道:“你们要喝酒赶紧喝去,少在我跟前磨磨唧唧的,惹急了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汤小胜低声嘀咕说道:“永铮,在外面受了气,拿我撒什么气,是男人叫到外面横去,在我面前叫嚣算什么本事。”汤小胜说到了我的痛脚,我立时站起来,厉声叫道:“汤小胜,你他妈嘟囔什么呢,有本事你再说一句试试。”我站在工作台上,离汤小胜有五六米远,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说道:“好话只说一遍,得,你好好研究发动机吧,我喝酒去了,真是把好心当驴肝肺,不识好歹。”我双拳握紧,口中嗬嗬穿着粗气,但我却不敢真的去揍汤小胜一顿,只能对着发动机砸了一拳,疼得我龇牙咧嘴。

  众人见我双眼血红的样子,不敢再劝我。但我估计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工作台,我哪儿也不去,将发动机拆得乱七八糟的,对着一堆螺丝零件冥思苦想。

  人们常说,疯子和天才只一线之隔。当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的都是,他们却惊异地发现,原来我是一个天才。我以前跟着师傅学过汽车修理,虽然没有出师,可对汽车原理还是有一个约略的掌握。时隔多年,我对这个行业已经非常陌生,可我这次却跟这台发动机较上了劲,我发了誓,不把她捣鼓好,就把它弄成一堆垃圾。我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将本已瘫痪的发动机捣鼓地进入工作状态,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是怎么完成这项任务的。听着发动机突突突的工作声,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莫名其妙的声音。

  包括我在内,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台被若干修理工判为极刑的发动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好了呢,这会不会是它大限来临前的回光返照呢?当所有人带着满腔地疑问看着修理工一遍一遍测试它的时候,它真的好了,它的声音美妙就像天籁,它的力量充足就像血气方刚的青年,这怎么会是一台病恹恹的机器呢?这真的太虚幻,可它又是那么地真实。

  正值金秋十月,漫山遍野硕果累累,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修井车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中重新上路了,它以前所未有的状态在井场中展现着它的风采,一口、两口、三口……九口、十口、十一口……十九口、二十口,整整两个月,修井车以近乎奇迹的状态完成着每一口井的修理任务,我们拿到一把欠条的同时,还拿到了一摞又一摞的现金。虽然大家都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可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充满了斗志,汤小胜的宿命论早已风流云散绝迹尘寰,莫有钱对于汤小胜的埋怨指责亦消弭于无形。程浩只要见个熟人,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郑重其事地说,永铮就他妈是个天才,发动机那么复杂的玩意,硬是叫他给捯饬好了,若是他办个汽车公司,保准不像那些国有大公司的废物,整天就知道花大价钱引进外国的技术,早就研制出一款绝对牛逼的自主发动机了。

  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越是清闲的时候越觉得疲乏,越是忙碌的时候越觉得精神,我们五个股东再没有了埋怨声,每个人各司其职,积极协作,任劳任怨,那些牢骚满腹的工人们,也因为我们补发了他们的工资和对他们承诺的年终奖金,像上足了劲的法条,个个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只要这样坚持到年底,我们非但不会亏,还会获得一微利,对于我们这些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惊喜,形势一片大好,我们无法不激动。

  然而,当我们史无前的对修井车充满希望的时候,生活却翻脸一变,无情地将我们抛入巨大的漩涡中,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荡起。

  因为修井车奇迹般的雄起,我们的工作量直线上升,我们必须通过承接更多的私人井获取现金以维持日常运转。我在股东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这个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到我的头上。为此,修井队还专门为我配备一台旧摩托车和一台旧手机以加快速度、提高效率。我每日骑着摩托车四处联络活路,我使尽浑身解数争取不让修井车闲置一天。我的努力得到回报,我可以保证提前半个月将任务安排到位。我的能力得到了大家的充分肯定,赵向前提议在将来分红的时候,给我算点干股,让我多分些钱,大家一致举手赞同。他们如此慷慨仗义,更激发了我的斗志,我笑着套用他们这段时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一切都好说,钱是什么呀,钱他妈是王八蛋。”

  我专职跑业务之后,小农用车就交给有驾驶经验的莫有钱操作。莫有钱的驾驶技术一般,可却非常喜欢开快车,我坐过几次,他的好几个高危动作让我拳头紧握,大腿绷紧,心惊肉跳。我为此郑重警告过他好几回,可莫有钱却丝毫不知道收敛,他认为自己已然到了人车合一的境界,反而沾沾自喜,引以为荣。我们当时忙于打翻身仗,又想节省下雇司机的费用,就采取了姑息迁就的态度。谁料想就这一个侥幸,却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一次去井场的路上,一辆大车迎面呼啸驶来,因为农用车速度太快,等莫有钱发现的时候,两车已相差很近,莫有钱下意识猛打一把方向,农用车立时侧翻,摔入路边的玉米地中。

  当时我正在离家乡一百三十公里的东律镇联系业务,当接到出事电话的时候,我的脑袋“噌”地一下大了,我的脑海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蛋了,完蛋了……。”

  我骑着摩托车疯了一样往回赶。在医院的楼道里,我看见了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莫有钱在原地打转。我一把揪住莫有钱的衣领,眼中直欲冒出火来,我只想把莫有钱这个王八蛋痛打一顿出气。莫有钱脸色煞白,见我气势汹汹的样子,连忙解释道:“永铮,真不是我的错,那王八蛋占住路面,我实在……。”我胸中血气翻涌,怒喝道:“你他妈不开飞车,我就不信躲不开,****你妈。”莫有钱嗫嚅道:“永铮,你咋骂人哩?”我异常愤怒道:“骂人?我他妈还想锤你这****的哩,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只想上去几脚踹死这****的。可毕竟理智占了上风,此时恶果已经酿成,就是杀了他又有何用?还是抓紧处理事故吧,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莫有钱,抬脚向医生办公室走去。

  从医生那里问到的消息比预想要好一些,没有出人命,坐在车厢的工人中,有两人重伤,四人轻伤。驾驶楼里的赵向前、程浩和汤小胜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虽然农用车已摔得面目全非,已彻底报废,可因为是黑车,交警队一口咬定要追究我们的刑事责任。我到处托人找关系,才让交警队松动口风,最后只以罚款一万元了结。

  这些日子,我在医院和交警队两头跑,把这两个月积攒的一点闲钱都搭进去了不说,还欠了很多医药费。农用车本就大限已到,经过这次事故,已再无修复的可能性。除了三个股东,受伤的人无论轻重,一律赖在床上哼哼,哼得我心烦意乱。当然,我不可能再出一毛钱,只逼着莫有钱想办法。

  经过了短暂的恐慌和忙乱,我开始静下心来,考虑善后之事。到了此时此刻,经营修井车的前景已经非常清晰,修井车已完完全全进入死胡同,永无翻身之日了,猛然间我对修井车生出无限厌烦之情,这块庞大的铁疙瘩我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我必须撤退了。思量再三,我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为之不齿的决定,或许赵向前、程浩他们会将愤怒的拳头砸向我,应该是我们从此反目,从此成了便见面就眼红的仇人,可我已自身难保,哪还能顾及到别人。

  我雇了一辆三轮车来到停放修井车的地方,迅速从工作台上拆除了发动机,这台发动机至少可以让我少蒙受五千元的损失,我顺手将三个液压钳放到三轮车箱,液压钳的市场价是四千元一个,这样又有将近小一万入账,有了这几样东西,我就不会亏太多本钱了。

  我指挥着司机将三轮车开到表哥柴广义家里。表哥是我从小的玩伴,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可情谊毕竟在,他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信任的人选。表哥家离我家有百里之遥,赵向前他们若是到我家找东西,也只能扑空。所以,表哥家是个稳妥的地方。我和表哥安顿好这几样东西,便大摇大摆地回了家,我再不想修井车的事,回家后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好生踏实,醒来的时候连白天黑夜都搞不明白,这是自经营修井车以来,我睡得最踏实、最深沉的觉了。

  将近一年的奔波操劳,我已是身心俱疲,当所有希望破灭以后,当所有负担都放下后,我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我每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偶尔接到赵向前的电话也是虚与委蛇。我每天睡个自然醒,醒来就骑着修井队给我配备的工作摩托车去联系发动机和液压钳的买家。这些东西虽然值钱,可都属于冷门的东西,要联系到合适的买家还真不容易,我足足跑了半个月,才找到一个有意向的买主,我领着买主到表哥家看货,那买主抓住了我急于出手的心态,出的价格低的离谱,死活不肯加价。我虽然急迫,可见如此态势,也打起了退堂鼓。买主笑吟吟地望着我,当着我和表哥的面,留下了电话号码,告诉我如果以后改变主意,还可以跟他联络,摆出一副吃定我的架势。我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无心记他的联系方式,便草草将他打发走了。表哥柴广义宽慰我说,好东西不愁卖,让我不要着急,迟早能碰到识货的主。我想表哥说的有道理,此事便不了了之。

  过了八九天,我又找到一个买主,在这次谈判中,我汲取了上次的教训,表现地十分从容,对方也展现出相当的诚意,给出的大致价格也基本接近我的预期,我当下领着买主来表哥家看货。

  来到表哥家,我直奔藏匿的地方,却发现那地方空空如也,发动机和液压钳竟然不翼而飞,我大惊失色,快步冲进窑里。窑里只有表嫂和一对侄儿侄女。我气急败坏地问道:“嫂子,我放在你家的东西怎么见了?”表嫂一脸菜色,摇头说道:“永铮,你不知道柴永红是啥货色,还敢把值钱的东西交给他保管?”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流浪漂泊,和表哥联系很少,对表哥的情况并不了解,见到表嫂这副嘴脸,我立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急切地问道:“他是啥货色我怎么会知道?你快说,他到底干什么事了?”表嫂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这两年迷上了赌钱,早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败光了,他只要见着钱,就跟蚊子见着血似的,能跟你客气?你现在去刘二家看看,保准能看到他的真实面目。”看着表嫂古井不波的脸色,我的心不断往下沉,问道:“嫂子,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我听着有些糊涂。”表嫂说道:“你哥迷上赌博之后,把好好的一个家输了个精光不算,还欠下一河滩烂债,他非但不知悔改,还一心通过赌博打翻身账,这债务越积越多。那****带人来看东西,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人联系,把你的那些东西给买了,自那以后,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过。”表嫂娓娓道来,我却听的天旋地转,柴广义这个王八蛋,亏我这么信任他,他居然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买主听完原委,将我好一顿埋怨,摇头晃脑地走了。我的胸中怒火熊熊,不把柴广义这个王八蛋痛打一顿,我咽不下这口恶气。我问明刘二家的方向,快步赶了过去。还没到刘二家,便看见路上围了一堆人,听见人堆中不时传来几声惨呼,听声音竟然有些像柴广义的。我急忙钻进人群,看见四五个汉子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我定睛一看,挨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表哥柴广义。

  我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贸然插手,问旁边围观的人究竟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乡亲说道:“广义这小子不学好,放着家不管,净知道跟人耍钱。他手气不行,竟然敢去偷牌,被人抓了个正着,这些耍赌的人哪有一个善人,不被打死才怪。”我越听心越凉,没想到从小一块玩到大的表哥,竟然如此不成器,只是毕竟是亲戚,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我犹豫了一下,冲过去扯住两个人的胳膊,说道:“有话好好说,打人算怎么回事。”其中一个汉字满脸横肉,体格壮实,恶狠狠地瞪着我,说道:“你他妈算哪根葱?来管我们的闲事!”我说道:“我是哪根葱不重要,只是有事就商量解决的办法,把人往死里打总不对吧。”那人见我体格强壮,神态镇定,没有贸然发难,说道:“这小子赌钱敢给老子耍手腕,被老子逮个正着,你说这种事怎么商量?”柴广义一骨碌爬起来,躲到我身后,说道:“钱大哥,这是我表弟胡永铮,他在外面经营修井车,生意做的老大了,我们是一块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永铮,你说是不是?”姓钱的永狐疑的目光望着,似乎在等待我的意见。见柴广义这副死乞白赖的德行,我确定这家伙已把发动机和液压钳的钱输干净了,我立时怒火中烧,说道:“钱大哥,我想问柴永红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们该继续就继续。”

  我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到身前,问道:“你把我的东西卖了?”柴广义见我态度不善,突然涕泗横飞,身子软贴贴地靠在我身上,抱着我的大腿死命哀求:“永铮,做哥的错了,我本想弄点本钱,只要赢了钱,立马连本带利还给你,谁想我手气背……。”我想起自己这一年来,为了一桩亏本的买卖没明没夜的奔波,当我不顾礼义廉耻只想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时,却被脚下这个可憎可恶的赌徒挥霍一空,我所有的希望顿时在瞬间破灭,我手上的骨节咯吧咯吧作响,我抓住柴广义的头发将他软泥一般的身子顺势提起,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脚,将他踢出了好几米远,柴广义立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我对姓钱的说道:“哥几个,这个王八蛋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们要收拾就放开手脚收拾。”我转身迈开双脚就要离开,只听柴广义在背后呼号道:“永铮,我们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好兄弟,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呀,他们真会打死我的呀。”当“兄弟”这个词从柴广义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如此滑稽,又是如此恶心,如果他是一个陌生人,我一定会冲过去将他打的满地找牙,可我们毕竟是“兄弟”,不管他已让我心生愧意,又怎么能落井下石,在极度矛盾中,我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死了活该。”然后决然离去。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遭到报应了,而且来得如此之迅捷,如此之直接,如此之强烈。我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就落了这么一个下场,真是让人欲哭无泪,万念俱灰。我整日把自己关在窑洞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冷冰冰的窑顶,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老天爷,你真要把我逼上绝路吗?

  赵向前和程浩受伤不重,在医院没住几天就出院了。估计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做下的龌龊事,我已做好准备,等着他们上门问罪,可直到二十来天后,他们才姗姗来到。我斜靠在窑壁上,斜眼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给他们让座,更没有给他们倒水沏茶。

  赵向前见我如此态度,只得主动开口道:“永铮,你见发动机和液压钳了吗?”我拉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很多修理工都看见了,他们不会不知道,他既然明知故问,我也就没隐瞒:“是我拿的。”赵向前道:“永铮,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那是修井队的财产,你要拿总得给大家通个气吧。”我冷哼了一声,也没给他们让,点了一根烟抽上,我知道肯定是反目的结果,也就没有惺惺作态。赵向前道:“永铮,你把东西放哪儿了?没有这些东西,修井车就没法工作了。”我眯着眼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赵向前道:“永铮,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共事,有什么想法可以放到明面上说,打小算盘就不太仗义了吧。”我淡然说道:“向前,你也不必跟我玩这些弯弯绕了,你既然要逼我说,我也不怕别人戳我的脊梁骨,我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准备拿来还账。”赵向前道:“永铮,这么做不太合适吧,大家都欠了一身的饥荒,修井队就这么几样值钱的东西,你想独自霸占,没这么做事的吧。”我说道:“我没心思听你讲大道理,事情我已经做了,你们想怎么做尽管放马过来,我接着就是。”程浩道:“永铮,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们能把你怎么着,可在社会上行走,做人做事总得讲道理吧,你好歹得给我们一个交代。”我本来做好了迎接他们悍然发难的准备,可这两个孬种,却一味跟我扯咸淡,弄得我心烦意乱。我突然坐起来,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叫道:“程浩,你要我跟你们讲什么道理,东西是我拿的,也没打算归还,我就是个强盗小偷,你让我讲什么道理,你们要告官就告官,要打要闹都行,跟我唧唧歪歪扯这些废话有个屁用。”赵向前见我率先发作,倒有些措手不及,他和程浩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三步,赵向前道:“诶,永铮,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发飙了,我们吃了这么大的闷亏,要生气也轮不到你呀。”我怒目圆睁,说道:“老子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是个混账,你们才知道。老子当初在家安安稳稳地睡大觉,谁他妈招你惹你了,非要撺掇老子经营什么破修井车,如今把老子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穷逼样,倒要来跟老子讲道理,真******扯淡!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别他妈在我面前晃荡,惹得老子兴起,没你们好果子吃。”我满脸杀气,倒将对面两人给怔住了。赵向前和程浩面面相觑,都愣怔在当地。沉默了几秒钟,赵向前砸吧着嘴唇,说道:“永铮,你咋能这样说话……”

  我懒得跟他磨牙涮嘴,我跳下炕头,直奔院子。我抄起墙角的铁锹转回窑里,赵向前和程浩见我要动粗,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程浩惊叫道:“永铮,有话好好说,动家伙干什么?”我把铁锹往炕上一拍,叫道:“我他妈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我这颗头就交给你们了,要杀要剐由你们的性子来,我若是闪一下就是你亲生的,来呀,来呀。”两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铁锹,都是一动不动,我喝道:“来不来?不来就给老子滚蛋,一群没长卵子的孬种,少他妈在我面前丢人现眼。”在我的厉声呵斥下,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转眼到了腊月,天气一天比一天还冷,我依然无法沉浸在修井车的梦靥中,整日像个孤魂野鬼在村子里浪荡,如果能碰上一个酒局,我肯定会把灌得酩酊大醉,可惜这种机会非常稀缺。

  再有十来天就过春节,村子里不时传来零散的鞭炮声,过节的气氛日益浓烈,我的心绪却异常郁闷,当初入股修井车,钱是问几个亲戚借的,年关将届,这些亲戚们找个因头纷纷来串门子,我知道他们想要债,我再犯浑也不敢把气撒到他们头上,只得耐着性子将经营修井车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们,说等来年一开春,就出去打工,保证尽快把钱还上。亲戚们讨不到钱,只能落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