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10章 (十)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满头血污、遍体狼藉在他人惊怪而冷漠的眼神中一步步蹒跚前行,走过一棵棵钻天杨,走过一片片麦田,一步一摇地向前挪移着。路过的班车看到我招手,不仅没有停车,反而狠踩一脚油门,开的更快了。一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十里铺的卫生所。卫生院放了假,只有两个值班的医生,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着实让他们惊恐了一把。他们用药棉蘸着碘酒给伤口消毒,眉骨开了一道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医生缝了整整十针。医生说害怕破伤风,建议我挂三天液体,我说不用了。我揣着两瓶消炎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卫生所。

  我摇摇晃晃的开到派出所,因为是大年三十,派出所只有一个警察值班。警察抬头望了我一眼,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问道:“这是咋整的?”我说道;“叫人打了。”“打了?谁打的?”“是一个叫殷仁的人指使人打的。”“为什么打你?”“他欠了我们钱不还,我问他要钱,他不仅不给钱,还叫人把我打成这样了。”警察说道:“先做个笔录吧。”

  警察一字一句地问清楚情况,说道:“你回家等着吧,完了再处理。”我问道:“不抓人吗?”警察道:“我们办案有程序,得先了解清楚情况,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不知要等多长时间?”“这个说不定,所里放假了,值班的就这么几个人,突发事件都忙不过来,你这个案子可能得缓一缓。”我问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算突发事件?”警察说道:“算,算,但总得一件一件处理,我就一个人,就害怕分不开身。”我见他态度有些敷衍,可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无奈地回了家。

  当我遍体鳞伤地出现在父母面前的时候,父母被吓得面无人色。母亲失声叫道:“永铮,你这是咋整的?”我沉声说道:“没事,你不要管。”我快步往窑洞走去,父母衔尾跟来,母亲叫道:“永铮,你说的这是啥话,你都成这样了,我们咋能不管,你快说,到底发生啥事了?”父亲手足无措道:“永铮,你是不是惹啥人了?这下可咋整?”我上炕拉开被子倒身就睡,对父母的询问一句也不回答。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无论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我从来不和他们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反正他们帮不上忙。父母急得团团乱转,我用被子蒙住头,根本无心理会他们。

  密集而脆亮的鞭炮声昭示着新的一年来临了,孩童们欢快的笑声时常在院外响起,大人们忙着走家串户摆放亲戚。这本该是一个欢腾祥和的时刻,而我却只能在干硬的土炕上度日如年,黯然神伤。亲戚们来到家里,看我蒙头躺在床上,总不免关切的问上几句,我被问得烦躁,索性将肿得像猪头的脸盘亮给他们看,那一刻,他们惊得嗔目结舌,张大的嘴巴大半天都合不拢,然后发出几声带有同情意味的叹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再然后就是找个借口迅速离开。除了吃饭,我每天像死猪一样躺在炕上,睡到没瞌睡的时候,便呆呆地凝望着窑顶,回味着这一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年呀。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我有生以来最失落、最冷清、最凄凉的一个春节

  挨到初四,我实在挨不住了,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派出所问问,看案子有没有进展,那办案警察的态度,让我感到十分不安。快到早饭的时候,我起身穿好衣服,走到贴在墙边的玻璃镜前。镜中的我面容憔悴,脸上还有七八片十分明显的淤青,眉骨上沾着一片药棉,我知道药棉下面是一道很长的疤痕,这道疤痕将会伴随我的一生,永远不会消退,这是我用鲜血换来的成长的代价。

  我和父母坐在家里吃饭,父亲不时发出几声叹息。吃完早饭,我说道:“我出去转一阵,在家里憋得难受。”母亲失声叫道:“永铮,你要干什么去,可不能再乱跑了,你看你都成啥样了。”我说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就白挨了,我一定要讨个说法。”父亲说道:“永铮,凡事要从长计议,有些人是我们招惹不起的。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你都把自己糟践成啥了,还敢在胡来?你不要乱跑,给我在家安安生生地呆着比啥都强。”

  当我的胸腔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的时候,父亲居然说出这等窝囊的话语,着实让我更加愤懑,我对父亲的懦弱乃至无能充满了极度的痛恨和不屑。这些年,周围很多人都借着国家的好政策,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地红红火火、一派生机,唯独我家的境况犹如千年老树,充满了千疮百孔,不见丝毫起色。如果父亲体内跳动着一丝雄性的因子,我们家也绝不会是如此光景。生活就是这样,如果你是绵羊,那你就只要被饿狼吞噬的命运。我记得小鸡崽遭受到老鹰攻击的时候,羸弱的老母鸡明知不敌,也会毅然决然地迎着老鹰摆出殊死一搏的架势。而父亲,在他的儿子被人殴打的体无完肤的时候,只会劝我息事宁人,忍气吞声,我的心中在呐喊,自己怎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有这样一个父亲,他算什么男人?!

  我冷冷瞪了父亲一眼,母亲满脸乞求之色,“永铮,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千万别再惹事了,我这几天连觉都睡不着,整天心惊肉跳的,就怕你再有个闪失。你就在家好好窝着,让我心里踏实点行不行”我梗着脖子说道:“我不信这天底下就没王法了,我就是告到******去,也要讨个公道出来,这口气我咽不下。”

  父亲猛咂了几口旱烟,说道:“永铮,人活着就得认命,世道就是这样,有光景过好的人,就有过烂包的,有强横的人,就有受欺负的。我知道我没本事,没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去,让你和你哥跟着受了几十年的穷,如今你被打成这样,我却连吼一嗓子的胆量都没有,窝囊呀,唉!永铮,我知道你性子强,可还是得认命呀,你想跟那些人争长短,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这个家再经不起折腾了。”我双眼睁圆,拳头握紧,气冲冲地说道:“你认命,我不认命,若是连这种窝囊气都得忍受,我宁可叫人活活打死。”父亲无力地说道:“永铮,……”我无心听父亲的陈词滥调,起身踢开木凳,快步向外走去。母亲在后面叫道:“永铮……”我取了摩托车钥匙,点着火,狠踩一脚油门,摩托车嗖的一声蹿出门外,将追出来的父母远远甩在身后。

  我到了派出所,所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只有一个值班警察,却不是上次见到的那一个。他问我什么事,我把我的事说了一遍。那民警不耐烦地说道:“上次谁接待的你,你就找他去,这些天天天都有突发事件,哪有功夫处理你的事。”我见他如此态度,心中浊气往嗓子眼冲。可我还是硬生生刹住了,我说道:“可那个警察没不在,我到哪里找他去?”警察道:“等收假了,他就来了。”“请问你们什么时候上班?”“初八,初八收假。”

  我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到初八,初八一大早我又心急火燎地去了派出所,可谁知除了一个值班的警察,还是阒无声息。我找值班人员说我的事,他还是一味推脱。

  一直挨到十五过后,派出所才正式上班,我找到先前接案的那位警察说了我情况,那警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他和我逗了几个圈子,让我去找领导,说只要领导点头,他们立马出境。于是我又敲开了副所长的门,副所长听我说了几句,怨气冲天地说道:“小伙子,你的遭遇我非常同情,可你不知道,我这个角色很尴尬的,副的,说话没人听,支使人人不动弹,骡子的****是啥知道不?摆设,我他妈就是这么角色,你找我真是走错门道了,我跟你说,想要解决问题,你就去找所长,他一句话,保证把打你那****的关个十天半月的。”

  我只得去找所长,可我等了两个小时,也没等到所长的人,问人打听他的踪迹,都没人知道。我守了一天,也没见到所长的人,第二天又来等,还是没等到。第三天早上等到十点过后,才总算看到了所长的本尊,所长姓宋,矮胖身材,紫赯脸,眼睛极小,满脸横肉,大腹便便。

  宋所长进了办公室,我正准备跟进去,谁知后面蹿出一个人影,先我一步进去了。两人关注门说了一阵话,等那人出来,又有人进去了。连续进去了几波人,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我索性硬着头皮去敲门,我听到里面“嗯”了一声,我推开门,宋所长翻了一下眼皮,问道:“啥事?”说道:“宋所长,有个案子我想跟你汇报一下。”宋所长道:“你先出去,没看见房间有客人吗?在外面等着,一点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我只得退了出来。

  等到十一点半,我才逮着空子进去,宋所长喝道:“出去,出去,进来不知道敲门吗?一点规矩都不懂,我没让你进来,就不要进来,我这门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宋所长说话底气十足,很有一股威势,我虽然恨的牙痒痒的,可还是乖乖退了出去。我轻轻敲了两下门,等过了五六秒,宋所长才说道:“进来。”宋所长斜躺在靠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用牙签剔着牙,剔几下,就“呸呸”往地上吐两一口。我说道:“宋所长,有个案子我想跟你汇报一下。”他一边剔着牙,慢条斯理地说道:“案子?有案子你去找专门负责的同志去说,找我,这属于越级汇报你懂不懂?要是这大事小事都要我一个人处理,我岂不是比******总理还要忙了,一点规矩不懂,真是胡闹的紧。”

  眼见又要被支走,我赶紧说道:“宋所长,你有所不知,是下面人让我来找你的否则哪敢惊动你。”宋所长打了个饱嗝,骂骂咧咧地说道:“是哪个王八蛋给你说的这话,你去把人叫来,我非和他论个是非曲直不可,他奶奶的都反了天了,一群懒货,大事小事都往我这里推,国家养他们这些酒囊饭袋有个屁用!”宋所长吹胡子瞪眼,说话中间还拍了两回桌子,似乎对下属推诿顽劣的工作作风非常不满。我只得说了那位警察的姓名。宋所长大声叫道:“小梁,小梁,梁世栋。”宋所长话音未落,小梁便屁颠屁颠地敲门进来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地像多盛开的菊花。宋所长粗声重气地问道:“小梁,这个姓什么来着的同志是你接待的?”我连忙说道:“韩,胡永铮。”梁世栋头摇地像拨浪鼓,矢口否认道:“看着面生的紧,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见他这副嘴脸,立时有种想冲过去把他嘴撕烂的冲动。

  宋所长冷哼道:“小梁,少在我面前掉花枪,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的什么我还不清楚?稍微麻烦点的事情就推诿扯皮,没有油水的事情更是推三阻四,这怎么能行呢?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我们对待人民群众应有的态度呀。小梁,你好好接待一下这位姓……姓韩的同志,事后把真实情况反映给我,决不能大而化之。当然,话又得说回来,随着我们国家法制建设的民主化,一些群众越来越不像话,无中生有的事情他硬是敢胡编乱造、无中生有,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刁的很,经常搞的我们很被动。就像你这位小年轻,明明小梁没有见过你,非要到我跟前告黑状,真是岂有此理,给人背后使绊脚可不是好习惯呀。”我起初提着宋所长的话还对劲,理论水平也挺高,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他话锋这么轻轻一转,矛头就指向我了,我想辩驳几句,可我的案子毕竟要从人家手里过,我还得看人家脸色,没必要为这些事和他弄僵,想来想去也就忍了。可看着梁世栋一副得意的嘴脸,我就浑身是气,可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唉。

  梁世栋将我带到他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走说道:“诶,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找副所长说,你怎么直接就去所长那里了,连累我被骂,以后办事稳重点,脚踏实地的,别整那些弯弯绕,当心把自己绕到里面去。”我是彻底服了,这家伙说话就跟放屁似的,满嘴臭味,真的快让我出离愤怒了。

  我跟着来到他的办公室,听他撒了一阵闲气,他才猛然意识到本职工作,又把案情重新问了一遍,他满脸惊疑:“眉骨被开了口,肋骨都被打断了?我看你蹦跶地这么欢,咋看咋不像受过重伤呀。”我指了指拆掉纱布的右眉,说道:“这道疤总不会说瞎话吧,我肋骨上这些淤青总不是我自己弄的吧,只要一喘大气就疼,还有前胸、脊背,这么多上伤,总不是我生编乱造出来的吧。”

  梁世栋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我的伤口,摇头说道:“男子汉头掉了碗大的疤,就这些伤还好意思来报案。”我说道:“这都过了十来天了,伤情自然好了些,当时的情况严重的多,不信你看这病例,还有片子,医院的证明总不能有假吧?”

  梁世栋嘿嘿笑道:“难说,难说,如今这社会,除了人民币,还真他妈找不出几样真东西来。”他以为插科打诨,丝毫不拿我的案子当回事,我终于忍不住,霍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厉声责问道:“我的案子你究竟接是不接?我大年三十便给你报的案,你却装作没事人似的,我问你,你到底啥意思?你给句痛快话,我的案子到底能办不能办,不能办我再想办法,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还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梁世栋似乎没料到我竟敢在他面前发怒,愣了几秒钟才缓过神来,他用手指很有频率的敲着桌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哎呀呀,挺暴烈的嘛,这才哪跟哪呀,就跟我脸红脖子粗的,就你这副德行,没被人打残真是运气。”

  我气得浑身发抖,大脑瞬间短路,厉声说道:“我自出娘胎就是这副德性,不劳你替我的死活操心,我只问你,你究竟是个啥态度?这么指桑骂槐的糟蹋人可不行。”

  梁世栋嘴角撇了一撇,满脸不屑地说道:“咋,看你这气势,还敢打我不成?我在所里待了七八年,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有见过,就你这点小尿性,我见的都不爱见了,跟我耍横的,好使不?我估摸着危险的很。到了我这里,就是打人杀人的人,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就你这小毛崽子,眉头开了道口子就以为自己是黑社会?给我乖乖坐下,再敢咋咋呼呼的,小心我****你。”我狠狠地瞪着梁世栋,无力的坐了下来。自古以来,弱国无外交,我一个战败方、受伤者,本来就为人所不齿,我何来发飙的资格。

  梁世栋几句狠话镇住了我,我的处境立时转为被动,只有乖乖听他教训地份了。“年轻人,你才吃了多少饭,我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饭多(我心中咒骂,你他妈迟早被咸死。),当然,经见的事肯定比你多的多,我什么燥性的人没见过,跟我玩横的,那指定是不好使的。年轻人,我劝你一句,凡事好商量嘛,干嘛气冲冲、火罡罡的,动火伤肝,没必要的,一点没必要……”

  梁世栋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往正题上扯,我有些狐疑地问道:“警官,这殷仁不是你亲戚吧?”梁世栋愣了一下,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跟殷仁是一伙的?你这就去给宋所长告状去,说我玩忽职守、以公谋私去。真是个糊涂蛋,好赖话都分不出来。”他居然低下头,再不理我。我真想拿块砖头把这家伙的头打烂,这个可恶的混蛋太欺负忍了。我把牙齿咬得咯嘣响,最后却只能将捏紧的拳头松开,默默地从梁世栋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我没想到报案会是这样一个场面,难道一个弱者、受害者连最起码的诉讼权都得不到保障,这一口恶气真他妈能把人憋死呀,面对派出所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我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到。这一刻,从不愿服输认怂的我彻彻底底地认清了自己的境况,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我是一条清道夫,长相丑陋,体格弱小,人连多看它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只能靠吃鱼屎和垃圾生存,只要有口水都能活,以一种至贱的状态在污浊混沌的世界里苟延挣扎。我是一只在泥土里蠕动的蚂蚁,别人一脚就能把我踩个稀巴烂。此时此刻,我充分享受这个世界分配给弱者的待遇,我求助无门,欲哭无泪,四面都是无法翻越的围墙。

  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不会让殷仁、坤子、宋所长、梁世栋这些人得意下去,我决定去县政府上访,我不信没人理我。我找人将我的冤情写在一张纸板上,在纸板的正上方,是一个用红笔写的大大的“冤”字。我来到县政府,坐在大门的正中间,将纸板举过头顶,不一会,政府门口便为了一堆人,在我的身后指指点点。很快就有一个工作人员来问我,我不说话,就让他纸板。他随意看了一下,让我跟他去办公室说。我被带到县****局的接待室,给了我一张表格,让我把情况填进去。填完表格,他要会把我的情况汇报给领导,要我回去等结果。我已经领教了派出所推诿拖拉的套路,自然不会轻易他,我说道:“我在家等三天,若是三天后还没有动静,我又来了。你要是糊弄我,我连你一起告。我就不信告到******去,还整不出个名堂来。”工作人员掀了掀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政府还能骗人?”我说道:“骗不骗人我不知道,反正不弄出个结果出来,我绝对不会罢休的。我豁出去不要脸了,就不信臊不了你们的脸皮。”

  这次****局的工作人员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我赶紧来到县城,工作人员小武将我填写的那张表格表给我,只见表格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签字批示,我问了一下这些人名的含义。小武便给我说哪个是政府办副主任,哪个是政府办主任的,哪个是分管副县长的,哪个是公安副局长的,哪个是公安局局长的,公安局的批示应该是最终结论,我认真看了那一行字:“请十里铺派出所宋思明所长酌情处理。”我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转来转去又转到派出所去,我告的就是他们不作为。”小武笑道:“这跟那能一样吗?薛定云,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县长,他这几个字是镀了金的,是尚方宝剑,宋思明要是再敢怠慢,那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我见小武说的异常笃定,也就不敢妄自怀疑了,何况我想就我芝麻大点的事,堂堂副县长都惊动了,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事与愿违,薛定云的批示并没有小武预想的那般大杀四方。当我将件递到宋思明面前的时候,他起初也是吃了一惊,继而双眉紧蹙,神色越来越凝重:“好小子,居然学会告刁状了,居然敢拿薛县长的名头来压我,哼哼,我他妈偏就不信这个邪。小子,我现在就把话撂在这,不要说十里铺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在县上,老子也说了算,谁敢跳出来兴风作浪,我他妈就灭谁,你就是告到******我也是这个话,想跟我玩阴的,我他妈陪你玩,一定会让你尽兴的。”宋思明露出了异常狰狞的表情,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这家伙莫不是失心疯了,连顶头上司都敢不放在眼里。

  面对宋思明如此盛气凌人的气势,我再一次来到县****局,将宋思明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小武听。小武抓耳挠腮,满面惊疑道:“不可能吧,这宋思明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连薛县长都不尿。”我说道:“不尿的紧。小武,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如果你解决不了,我又得去政府门口‘上岗’了。”小武连忙说道:“你先别着急,我给我们局长汇报一下,你再‘上岗’也不迟。”

  我在****大厅做了十来分钟,小武拿着件出来,说道:“你这事真不好办,你要‘上岗’尽管去,总之不要来烦我。”小武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立时感觉不妙,连忙问道:“究竟咋回事呀,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小武起初支支吾吾,后来在我的追问下,才低声给我说了实情。宋思明是一把手郝县长的小舅子,平时跟薛定云好的就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他不听招呼,谁拿他也没办法。

  听了小武的话,我立时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如此命苦,偏偏把头撞到这块石头上,那还有的好。我怀着侥幸的心理又在政府门口坐了两天,在我的申述材料上又多了一个人的批示,一把手郝县长。郝县长的批示很明确,这事还得着落在宋思明身上。看着这份批示,我真是欲哭无泪。拿到批示后,我也没有去找宋思明,而是直接去了市里。我打算一级一级告上去,我就不信告不倒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

  我在市政府门口坐了半个小时,便被市****局的工作人员带走,工作人员又要我填表格,填完表格后,我的申述材料又开始运转。

  在等待的这两天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向前打来的。看到他的号码,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受伤这么多天,他和程浩不仅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我好歹也算是因“公”负伤,无论他们对我有多不满,都不应该这么绝情和绝情。我无精打采地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赵向前略显夸张的热情的口气:“永铮,年过的好吗?本来要去看你的,可最近手头的闲事太多,一直没腾出工夫来。”我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没死。”赵向前说道:“你这两天在家吗?我和程浩去家里坐坐。”我不友好地说道:“我不在家,有事就在电话里说,没事我挂电话了。”赵向前说道:“永铮,别着急挂。你看,有这么个事,唉,我还真有些张不开口。”我说道:“不好开口就算了,反正你找我也没什么好事,我忙着呢,挂了。”我毫不犹豫地摁下了挂断键。赵向前很快又打了过来,说道:“永铮,你别急着挂电话嘛,我有正事跟你说哩。”我没有啃声。赵向前说道:“永铮,你看这样的,殷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大家都有些误会,建议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只要我们提的要求不是太过分,都有商量的余地。我想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总僵着也不是个办法,你说呢?”我冷冷地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怎么做都不关我的事。”“永铮,你怎么是这个态度,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从赵向前嘴里说出来的“朋友”这两个字,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我脑袋别别人开了瓢都换不来朋友一句温暖的关怀,殷仁一个电话就让你屁颠屁颠的像个哈巴狗一样来咬我,我他妈没这么贱。应该说从不知何时开始,我和赵向前彼此都不认对方是朋友了,现在他却试图用朋友的名义来劝导我,确实有些荒唐无稽。我懒得听他啰嗦,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经过两天的等待,那份材料再次回到我手中,果然不出所料,材料上又多了五六个不同姓氏、不同笔迹的签名。由市公安局副局长做出具体批示,建议交由县公安局办理。看到这个结果,我立时想到了这份材料接下来的运转轨迹,这事还得落到宋思明手中,还是一样的无果而终。陷入这样一个怪圈,我真是黔驴技穷了

  我满心茫然地拿着材料来到市政府门口,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访。门房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我认得他,他叫常宝贵,和我同县,我前天在政府门口静坐的时候和他聊过几句。常富贵笑眯眯地问道:“咋了,对结果不满意,准备继续静坐?”我说道:“本来就是县上不管我的事,我才来市上上访,可领到又批示让县里办理,这不是胡扯蛋吗?”常富贵道:“这个世界上扯蛋的事多的很,你才知道?我在这里执勤站岗,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上访告状的事,若是一上访就能解决问题,政府还不成骡马集市了?”我说道:“那咋办?兄弟,我们是老乡,你见多识广,给我出个主意。”常富贵道:“我说两句也行,就怕你不爱听。”我说道:“说,说,藏着掖着干啥,又不要你出力。”常富贵道:“哥,说句心里话,就你这点事,能认就认了吧。我见到的事,随意挑个都比你的冤情大,他们可都是抬着担架、抬着尸体来的,哪像你这样活蹦乱跳、上蹿下跳的,他们个个都想讨说法,讨公道,能讨到么?在很多当官的眼里,只要不死人,它就不是个事情。其实人为啥上访?很简单,只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才会上访,能解决谁愿意来这里,上访的结果就是白费力气,该怎样还怎样。这个社会,有权有势才能解决问题,没钱没势你就是说破了天、叫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我苦笑道:“兄弟,你才多大年纪,咋说起大话来一溜一溜的,可我咋就死活咽不下这口气?”常富贵道:“我当了两年门卫,天天见到的都是这些破事,经见的多了,总能悟出一些道理的。你不信我的话就试试,等你折腾上一圈,把力气耗完了,钱花海了,精神头没了,就认命了,只在迟早。”我问道:“就这么肯定?”常富贵笑道:“肯定,百分之百的肯定,老兄,听我句话,有时间在这些事上耗,不如抓紧去挣上些钱,人只有把票子揣在兜里才是正经事,其他事都是扯蛋。”听着他真诚的话语,我若有所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常富贵说的是实话,钱才是硬通货。为了上访,我从我爸那里前前后后拿了一千多块,这对他来说可是一个大数字。眼见兜里又剩下一百多块了,如果要继续上访,我又得去我爸那里化缘了,照目前的情形看,这事要弄个结果出来,还不知道要挣扎到猴年马月呢。二十多的人了,不养家糊口已经说不过去了,还要从家里扣钱花,真是太窝囊了,算了,认了吧,胳膊拗不过大腿,鸡蛋撞不破石头,这是古人早就总结出来的铁律,我凡夫俗子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凭什么去挑战这条通行了几千年的铁律,难道非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我恨透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世界,它从来不给我们这种人选择的余地,我们只有一个方向,一个答案。我将手里的材料撕成粉碎,扬手抛洒到空中,零散的纸片在清风中像雪花一样在市政府的上空纷纷扬扬的飞舞着,翩跹地落到地上,在地面上翻卷着,扑腾着,各自寻找着它们的皈依。我落寞地低下头,失魂落魄地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从市里回到县里,夜幕已徐徐拉开。车站旁有个小面馆,我进去点了两大碗羊肉臊子面,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些天风餐露宿,省吃俭用,身体真有些扛不住了。吃完饭,觉得精神大振,吃饱饭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这时车站已没有发往镇上的班车了,我沿着路边慢慢向北走,走了两里来地,只见道边停着五六辆白色的小面的,最前面的小面的还有两个空位,我钻进去,看窗边有个空位,就坐了下来。过了五六分钟,面的上满了人,司机打着火,面的踢里咣当一阵乱响,在有些颠簸的路面上开始飞奔。

  路面的灯光越来越稀少,在经历了一段沉闷的黑暗之后,路边又开始亮起来了,我知道到十里铺街道了。我迷茫地望着这个让我饱受疼痛和挫折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在面的即将驶出街道的时候,我的眼睛猛然睁大,我看到了路边停放着一个熟悉的车身,我想要看清楚车子的牌号,可面的已经驶出好远,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立时大声叫道:“师傅,停车,我要下车。”下了车,我捏紧了拳头,浑身的血液瞬间躁动起来了,我知道,那一刻我的眼珠子一定是赤红色的,我沿着黑暗的道路一步步向街道返回去。

  我的感觉丝毫不差,那辆车果然是殷仁的三菱越野车,就停在一家川菜馆的门口。我摸不清里面的情况,不敢鲁莽行事,我到附近的小卖部卖了一顶帽子罩在头上,低着头进了饭馆。菜馆面积不大,大厅里摆了四张桌子,还有两个包厢。大厅的桌子都空着,只有一间包房的门敞开着。我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了下来,服务员跟过来问我要吃什么,我随口点了一碗面。我佝偻着背装作去找厕所,路过包厢的时候,我迅速扫了一眼,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悉数落入我的眼帘——殷仁、宋思明、梁世栋,一个都不缺。他们果然一伙的。

  我回在桌边寻思下一步的行动,我离包厢只有三四米的距离,包厢里肆无忌惮的说话声原原本本传入我的耳中。

  “宋所,多亏你老哥从中周旋,我敬你一杯。”

  “****大点的事算个屁。不是我吹,在十里铺的地面上,还真没有能难住我的事。像胡永铮那种刺头,根本不在话下。我们先看这小子折腾,等过了这段时间,我找几个人把他好好修理一下,对付这种刁民,决不能心慈手软,想告我,也不撒泡尿先照照自己。”这是宋思明的声音。

  “宋所长,对付这种小瘪三还用你操心,交给我就是了,我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帖帖的。”这应该是梁世栋说的。

  “这小子一点礼数都不懂,见我不带见面礼也就罢了,说话直戗戗的,好像我强奸了他媳妇似的,真******可恶。小梁你记着,再出手可不能像殷总那般和风细雨的,折他几件子是起码的,最好让他三个月都下不了床,我看他还跳腾不跳腾?小梁放开整,剩下的事有我兜着呢。”

  “宋所果然痛快,来我们喝酒。”众人觥筹交错,吆五喝六,说话的主题始终不离怎么收拾我。我想若不是歪打正着地撞见,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惦记我。我真恨不得自己立马变成武侠电视里身怀武功的侠客,冲进去将这些龌蹉之徒统统消灭掉,可我没有武功,我只能咬牙切齿地忍着。

  我悄悄溜出饭馆,到杂货部买了一根锥子、一卷宽胶带,一条毛巾、一条拖布,我在暗处将拖布头取掉,把毛巾缠在上面,用胶布固定好,试着抡了两下,十分顺手。我蹑手蹑脚地溜到殷仁的越野车旁,用锥子对着轮胎一阵乱捅。要不是担心动静太大,我非把玻璃都给砸了不可。

  我在附近找了一块便于隐蔽的地方躲着,其间宋思明和梁世栋都出来到路边撒过尿,我忍着没动,我要等殷仁。我苦苦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殷仁摇摇晃晃的背影,他嘴角叼着烟,不停打饱嗝,摇到路边的一棵杨树旁,解开裤子裤子,扶着树一通乱尿。苍天不负苦心人,这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报仇机会,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我握着木棍,慢慢地接近。来到他的身后,我没有丝毫的犹豫,举着木棍朝着殷仁的脑袋猛抡下去,只听他一声闷哼,便扑到在地,我一连在他身上抡了十几棍,才觉得出了气,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我早已看好退路,当我偷袭得手,我立即逃往左手最近的拐角,到了拐角,我没有继续跑,而是停了下来。我躲在暗处,心里有些后怕,方才仓促出手,力道全然没有轻重,我真怕这几棍下下去直接把殷仁给打死了。报复的快感慢慢消失,可能是因为害怕,我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连喘气声也重了。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已打定主意,如果殷仁真被我送上了西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宋思明、梁世栋这两个王八蛋也一块拾掇了,左右是个死,多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我在暗处守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听见梁世栋在饭店门口喊叫:“老殷,老殷……”夜风中传来了殷仁微弱的回应声,我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向巷道飞奔而去。

  我知道我告状无果,可殷仁就不同了,我确定警察在明天早上或者是今天晚上就会出现在我家里。我不敢回家,在路边当了一辆面的,直接去了县城,第二天一大早,我搭了一辆长途班车,直接去了邻省的省会。

  至难之事成于易,我处心积虑的告状上访,全然不如这一顿乱棍来得生猛有效,我和殷仁的故事告一段落。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彻彻底底认识了生活本来残酷的面目,这世道真他妈不给穷人活路呀,有钱有势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呀,生活曾给过我机会,可我没有珍惜,当我想东山再起的时候,生活还会给我机会吗?我带着满心的彷徨和惶恐,背负着沉甸甸的债务,踏上了一方陌生的土壤,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