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分公司位于南湖区的一栋四层大楼里，分公司的最后领导是最高领导是总经理，下设零售、工程、拓展、地暖、办公室等五个部门，这五个部门中又以工程部的业务量最大，工作人员最多，工程部被划分为工程一部和工程二部。
我和两个同事拿着总部的分配通知来报到，在秘人员的带领下，到总经理于广武门外。我清楚地记得，于广武正在办公室发飙，那是一场给我深刻记忆的发飙。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才知道发飙是于广武的常态，他就像吃了枪药的似的，只要逮着机会就发飙，每天发两三次飙纯属家常便饭，如果他能安静上一天，大家反倒觉得不正常。
于广武的发飙对象是一个叫做彬的业务员。彬毕业于东北一所二本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没有找到如意的工作，就一直在社会上飘着，两年多碌碌奔波，让他对未来的期望不断降低，可社会依然没有给他满意的工作岗位。他比我们早三个月来到强盛公司乌鲁木齐分公司。
于广武的办公室门大开着，隔着老远就听到他的怒骂声，我们看到他在办公桌前暴跳如雷，指着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也敢说自己是大学生？我看是一堆臭****才对，简直是臭不可闻。你他妈混了几个月，货卖不出货，工程联系不下工程，连酒都喝不了半斤，你说你他妈成天****闻屁还能干个毬。我想问问你妈，她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嚎了，连你的脑门被夹坏了都不知道？废物蠢货！”于广武觉着光骂彬还不尽兴，索性将矛头指向了彬的家人。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他壮着胆子反驳道：“于经理，你可以骂我侮辱我，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于广武冷哼一声，抬手一个巴掌打过去，然后瞪圆了眼睛，用挑衅的口气说道：“骂你？老子还他妈抽你呢，像你这种废物活在世上，除了给你老爸老妈丢人现眼外，屁用都没有，我替你老子好好教育你。”于广武长的人高马大，双眼瞪圆就像一对铜铃，自带七分煞气，十分凶狠。彬在社会上辗转漂泊了两年多，虽然迭遭生活的艰辛和冷漠，可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粗鲁的对待，他又惊又怕，双拳紧紧握住，可摄于于广武的气势，却没敢轻举妄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彬委屈地说道：“于经理，你怎么敢动手打人，我不干了。”
彬转身欲走，于广武厉声喝道：“你他妈给老子站住，你以为这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既然来到老子的地盘上，就要守老子的规矩，要走，也得按老子的规程来。”彬定住了脚步，转头问道：“我不要工资了，你还想拿我怎么着？”于广武嘿嘿笑道：“还想要工资？做你妈的清秋大梦，白助理。”我身边的白助理立时跑进去，于广武道：“白助理，叫两个保安来。”白经理快步跑出去，很快就带进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进来。于广武指着彬说道：“这小子现在就交给你们处理了，限他在三个小时之内写出一万字的检讨出来，要写的深刻具体，不能敷衍了事，要一笔一划地写，若是字迹潦草或者胡说八道，就重写，若是这****的不服管教，就给我往死里收拾，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的病。”于广武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两个保安得到命令，扭住彬的胳膊就往外走，彬大声叫道：“你们是黑社会，我要告你们。”一句话刚说完，一个保安抡起手掌，照嘴就给彬两记大嘴巴。于广武道：“对，就这样收拾，给我把嘴打烂，我看他还嘴欠不？”保安得到鼓励，立时又赏了彬两记耳光，彬嚎叫连连，却不敢再说话了。彬像只待宰的羔羊，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扭着胳膊带了出去。我们时不时听到从楼道传来彬凄厉的哀嚎声。
我们前来报到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白助理把我们带到于广武面前，于广武扫了我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刚才的事你们也看到了，要是觉着自己能耐不行，或者还有混日子的打算，趁早给我滚蛋走人，免得老子看了生气，动家法收拾你们。”我们谁也不敢说话，点头如捣蒜。
快到下班的时候，白助理将彬的检讨递到于广武面前，他边看边点头，不时做上几句简单的点评：“****的不愧是本科生，写的东西很有点意思。不知天高地厚，嗯，好高骛远，痛改前非，啊哈，这几个成语用的不错，肚子里没几滴墨水是写不出来的，诶，字迹好像有些潦草，限他两个小时给我工工整整地抄上一份，再他妈敢应付老子，老子非亲自赏他一顿拳脚不可。”
翌日早晨八点在会议室开晨会，所有员工齐刷刷站成两排，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于广武大喇喇地往中间椅子上一坐，说道：“白助理，把彬给我带上来。”彬鼻青脸肿，满眼血丝，神情萎顿之极。于广武朗声说道：“各位员工，彬这王八蛋不好好工作，成天就知道混日子，对我们整个团队的士气带来很负面的影响，是我们队伍中的大蛀虫，我决定将他开除，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让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糟糕的表现作出深刻的检讨，大家好好评判一下，如果觉得不够深刻，就让他继续反省。”
看的出来，经过两位保安大哥一夜的谆谆教诲，彬已全然丧失了反抗的锐气，一句一泪地向大家做着检讨：“最最尊敬的于经理，尊敬的各位同事，大家好，因为我的年少无知，不明事理，又没有本事，惹得于经理非常生气，也让公司利益受到了巨大的损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在此我向于经理、向大家做出最最深刻的检讨，希望大家以我为戒……”
望着可怜兮兮的彬，我立时联想到了“**********”时那些头上戴着纸筒、胸前挂着木牌的劳改对象接受批判改造的场景。彬每次念不了五六句，便会被于广武毫不客气地打断：“停，停，停，你这小鸡啄米的样子，咋看不像是带把的主，这种娘娘腔使我们强盛公司的风范吗？稍息，立正，重头开始，字正腔圆的，把腮帮子的劲给我鼓足了。”
听到训斥，彬立时像被注入了鸡血，浑身陡然硬棒起来，他的身体笔挺如松，声腔洪亮的像喇叭，一字一句从头念起来。虽则如此，于广武还是会随时打断他，进行剖析点评，尤其是对公司员工存在的共性问题，他会即兴做出大篇幅的论述。彬虽然在竭力忍耐，可到了中途，还是突破了他的精神底线，念稿子的时候已是哽咽难继，泣不成声。他越想控制情绪，可泪水越是汹涌猛烈，浑身也剧烈颤抖起来。我本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于广武要杀鸡儆猴，这效果也到位了，该收场了，谁想于广武脸上的寒气反倒更盛，他重声喝道：“彬，你哭个毬，莫非是觉得委屈，我把你冤枉了不成？我问你，你检讨里讲的是不是真话，是不是拿来糊弄我的，啊？”彬一边抹眼泪，连忙说道：“不，不，我说的句句是心里话，没有一点委屈。”于广武厉声喝道：“那你像个娘们哭哭啼啼的，是给谁看的？”彬道：“于总，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彬经过一夜的担惊受怕以及保安大哥对他进行的身体摧残，身心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又被于广武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再也支撑不住，居然身子一软，直接晕厥过去。
于广武见状丝毫不惊慌，镇定自若地对保安说道：“你们把这个没出息的窝囊废抬下去，看他是真死还是假死，若是给老子诈死，就给我往死里收拾，在我面前玩这些花花绕，不好使。”
彬只是休克，很快就被抢救过来，于广武仿佛忘了此事，再没对彬穷追猛打。彬离开公司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我以为他会去报警，可他似乎被吓破了胆，没有采取任何报复的举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在殷仁或者于广武的眼里，我和彬就是路边的一只蚂蚁、一只厕身在阴暗角落里的臭虫，说踩死就踩死，没有任何的顾忌，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要想不遭蹂躏，就必须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无比强大。
初来乍到，于广武便给我们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生动的教育课，由此让我对他生出无限敬畏之心，也更坚定了我要变得强大的决心。同时，我也体验到了保安大哥的妙用，以至我在当上分公司经理后，对保安大哥使用起来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在公司报到后，我被分配到工程二部工作。作为一名新入行的业务员，公司在前三个月对我们没有业绩要求，即使没有任何业绩，我们也能领到保底工资，但保底工资会逐月递减，第一个月1500元，第二个月1200元，第三个月则降为1000元。三个月之后，是骡子是马就该拉出来溜溜了，公司规定了最低销售业绩，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们只能领到1000元的保底工资，如果超额完成任务，公司会将超额部分的三到五个点作为提成发给我们。在业务员中间，收入差距是相当大的，有的人为底薪绞尽脑汁，有的人却能轻易挣到一万元，这一切由销售业绩而定，当然业绩差且没有培养潜力的业务员，一定会像彬一样被毫不留情地剔除出去。在乌鲁木齐这样的大城市，1000元的收入几乎连饭钱都不够，更遑论其他支出了，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保底工资上，那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来到这里的人，谁都不是奔着混保底工资来的，只有卖出更多的货，拿到出色的业绩，才能拿到更多的提成和奖金，才能获得其他的机会。
但对于我们来说，被分配到乌鲁木齐工作实在是下下之选，乌鲁木齐气候分明，寒冷的冬天长达半年之久，没膝的大雪不要说施工，就是交通行走都很困难，而我们到乌鲁木齐的时候，正是风雪正密的隆冬时节，每每望着漫天的飞雪，我的眉头总会不由自主的皱成一堆疙瘩。可我的人生已到了穷途末路，我已是退无可退，前进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悬崖，我就像战场上士兵一样，虽然前进会有喋血丧命的可能，可毕竟有一线生机，退后只能面对自己人黑洞洞的枪口，我咬紧牙关，为一线生机做殊死一搏。
初来的头一个月，我的工作内容非常单纯，便是每天搭乘着各路公交车，去搜罗各种工程信息，交由部门领导进行鳞拔剔选，从中选出有价值的消息进行深层次的追踪。琳琅满目的现代建筑不能吸引我的目光，充满异域风情的人景观我无心驻足欣赏，我只对矗立在这座城市的大大小小的塔吊兴味十足。
严酷极端的气候压缩着我们的生存空间，我们本有充足的借口为联系不下工程、卖不出产品来搪塞，可于广武却不让我们有丝毫的轻松：“强盛从来不需要借口，在我这里也没有淡旺季之说，想在老子这里混日子、吃闲饭，做梦，趁早给老子滚****蛋！”不断有人因为适应不了这种残酷的竞争体制而悄无声息的离去，不断有新人补充进来，人员的迅速流动是强盛公司的一种常态，但我可以自信的说，只要能够留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废物，这里没有废物苟延残喘的空间。我渐渐适应了在烟气缭绕的会议室里彻夜不息的开会，对于于广武的污言秽语我面带微笑坦然接受；我的酒量虽然一般，可我敢拿着玻璃杯一杯一杯地给客户敬酒，我不把自己当人看，我就是一头饮酒的牲口；我只要有闲暇，就会去琢磨于广武的心思，观察他的喜好，成为他的心腹干将成了我一段时间的奋斗目标，每每看到他向我投来的嘉许的目光，我会异常激动、兴奋。
我的不懈努力渐渐得到了于广武的主意，他出去应酬的时候总不忘叫上我。我深知自己扮演的角色，在酒席上，我频繁地倒酒劝酒敬酒，我不时扮演一下小丑的角色只为博得在场人的一声欢乐畅快的笑声我把一杯杯的白酒往自己喉咙里倒，我每次都会爬到马桶上吐个稀里哗啦，有时感觉把心肝肺都能一起吐出来，那真叫一个难受，但当我离开马桶，到水龙头上把头脸一冲，我立时又恢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三郎的状态。有一次喝酒喝到中途，于广武和客户谈到付款的问题，客户举着一个将近能盛半两的酒杯说道：“于总，酒品如人品，我有个提议，一杯两万，你的胃能装多少，便给你付多少，你觉得老哥这个提议如何？”于广武说道：“看来老哥不把我灌翻是不甘心呀，得，钱是我亲爹，看在我亲爹的面子上，我喝死了也甘心。”我当下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说道：“钱总，于总，不知两位能不能给年轻人一个表现地机会，看看我的人品如何？”于广武轻舒了一口气，看着钱总。钱总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人既然有如此豪兴，我怎能忍心拒绝。”我知道于广武的心思，他今天的目标是拿到32万，他并不指望拿走50万全款，但是我既然要出手，就一定要给他惊喜。我二话不说，将二十五个小杯在面前摆成一条直线，然后给每个杯里填满酒，一整瓶酒只倒了十七小杯，我又让服务员启开一瓶，给其他八杯一次注满酒。我一次次举起酒杯又放下，开始十杯还算顺利，十杯之后便有些难以下咽，十六杯是我的底线，达不到这个目标我宁可一头撞死，我强忍着难受，艰难地将一杯杯白酒倒进嘴里。喝完十六杯，于广武满脸堆笑，说道：“永铮，你自己把握，不要把身体喝坏了。”我头晕脑眩，意识已然模糊，感觉刚喝下的酒就在喉咙口搁着，可我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我唯一残存的一点意识就是要将眼前的酒杯全部清空，我歪歪斜斜地站在桌前，一杯，又一杯，再一杯，好像于广武对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钱总说了什么，还是听不清，我的脑海中只有喝酒这个概念，我只会重复一个机械的动作，就是将酒杯举起，将酒倒入嘴中，然后将酒杯放回去，我记不清自己是否将二十五杯酒全部喝完了，我只感觉到喉咙蓄积的酒水再也积压不下，然后转身箭一般冲进了卫生间，之后的事便没有了记忆。那晚我喝得胃出血，在医院住了三天才出院。住院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晚我不仅喝完了二十五杯酒，还多喝了两杯，喝得钱总脑门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在我住院的第一天，钱总便把50万的材料款如数打进公司账户。
有了这次舍命相搏，于广武对我更加器重，我成了他身边的红人，但凡去见客户，都会带上我，我认识了很多人，自然也拥有了更多机会。
当然，在这个以业绩论英雄的体制中，我要站稳脚跟绝不能仅凭紧贴于广武就能办到，我必须拿出让人信服的业绩来。我每天背着公司的资料，马不停蹄地奔走在乌鲁木齐的各个角落里，看着工地就进去打探工程进度情况，遇着建筑公司、房地产公司、装饰公司就进去塞名片，只要有说话的机会，我就冲上去滔滔不绝地介绍：“我叫胡永铮，是强盛公司的业务员，这事我的名片，如果你们要用材料，请打电话联系我，我保证给您最低价……”有人耐心好，能够听我把话说完，有人眉宇一皱，扭头就走，有人会毫不留情的将我塞去的名片丢到地上，甚至重重踩上几脚。起初我还有些看不惯这些人的毒辣，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我会微微一笑，然后从后面追上去，将一张新名片递上去，满脸堆笑地说道：“不好意思，名片掉了，再给你发一张。”对待所有人，我都会做到七分忍耐、八分殷勤、九分堆笑、十分殷勤，只为将我的名片塞到对方手中，以期有意外收获。
有了于广武的点拨和提携，加上我的拼命三郎精神，在第二个月中旬，我终于拿到了一栋大楼的管道订单，这份总价超过三百万的订单让公司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于广武因为这份订单，超额完成了当月的销售任务。于广武回总部开会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责难，还获得了上台演讲的机会，演讲结束后，公司董事长任军亲自为他颁发了一万元的现金奖金，并单独和他合影留念，能够和公司的最高长官合影是多么大的殊荣呀，于广武此次可谓是满载而归。
于广武自然要论功行赏，我同样获得了在分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上推介经验的演讲机会，以及于广武亲自为我颁发的五千元现金奖励，于广武当场宣布，我被提拔为工程二部的副经理，当然，我们也合了影。会后，我给于广武送了两条芙蓉王，还单独请于广武吃了一顿大餐，吃饭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说上一箩筐感恩戴德乃至有些肉麻的话语。
因为于广武的青睐和现金的奖励，更加激发了我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我很快掌握了做工程的一些诀窍和方法，并取得了实实在在的业绩，于广武每次在大会上总不忘表扬我几句，在我到乌鲁木齐分公司工作四个月的时候，我被提拔为工程二部的经理。
当上部门经理后，我气壮如牛，撸起袖子，摆出一副大干一番的架势，我时常整夜整夜的开会，整顿工作作风，研究工作思路，力图激发每一个员工的潜能。在工作中，于广武已然成为我的偶像，无论举止言行，我都竭力效仿，俨然以于广武第二自居。我的精力异常旺盛，做事身体力行，绝不拖泥带水，在我的带领下，工程二部的业绩节节提高，于广武对我的工作非常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