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人一旦到了一定的位置上,就自然而然地生出谋私利的想法来,何况我这种等米下锅的人。虽然每次在员工大会上,于广武都会三令五申地强调忠诚度的问题,可我从来都没有相信他的话,我不相信以他五千元的工资和隔三差五的奖金就能买得起一辆2.0t的帕萨特轿车和一套三室两厅的商品房(车和房子都是他私下告诉我的,总部给分公司经理配备专车),他手里提的酷奇包、腰里系的爱马仕皮带、女友经常更换的lv手包,以及两人浑身上下的名牌服装,都是他用工资买的,他那些口号只能用来骗鬼。我进入公司后,一直在寻找干私活的机会,可因为公司监控太严,再加上我职位低微,一直不得其变。当上工程二部经理后,我手里有了一定的权力,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关系,我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机遇,我给一个关键人送了五千元,那人将一个的管道供应工程交给我,我悄悄从其他公司调了两车货,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挣到了四万元的纯利润,虽然只是一个小工程,但对处于经济危机中的我无啻于捡了个大元宝,那几天我经常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手舞足蹈,嘿嘿傻笑。可惜这种快乐无法和他人分享,因为这件事一旦外泄,我一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就这一把外财,让我还清了所有债务,长时间积压在头顶的债务阴云登时烟消云散,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他妈好。还清账务的当天晚上,我只身一人去了夜总会,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扎啤,我在舞池里放肆地扭动着身躯,我在卡拉ok前纵情嘶喊着歌曲。这是我经营胸店失败之后最放松最惬意的一个夜晚,我坚信这将是我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我的悲催命运正式宣告终结。我不得不慨叹生活真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忽而将我置入深渊,忽而让我升入云端,境遇转变如此之迅捷,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我自觉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可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我总觉得于广武这几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这天,于广武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我心里登时有些发虚,若是他真的发现我做私活跟我摊牌,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地逃跑,若是落入那几位保安大哥的魔掌,我一定会像彬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我心怀鬼胎地进了于广武办公室,特意把办公室门留了一个小缝,以便我能夺路而逃。于广武却像洞悉了我的用心,专意把门锁了,连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于广武让我坐到沙发上,他坐在我身边,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兄弟,我遇到一件难事,想来想去也就你这么一个贴心人,想请你给我想个办法。”我一听不是说我的事,立时轻松下来,我豪情万丈地说道:“于总,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来公司这么长时间,要不是你照顾,哪有我的今天,如果有能出上力的地方,我保证赴汤蹈火,绝对没有二话。”于广武砸吧着嘴说道:“是这么个事,天庆公司你知道吗?”我说道:“知道,我还去他们公司跑过业务呢。”于广武说道:“我以前和天庆公司私下有过生意往来,给他们供了一点货,可他们公司的谢总做事不讲究,有点余款一直拖着不给,我要了五六次,这王八蛋净跟我兜圈子,死活不肯给钱,我真是快被他拖死了,我想找你商量商量,看你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我愣了一下,说道:“天庆公司生意做的那么大,谢总他好意思欠债不还,这也太没天理了吧。”于广武无奈地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当时也跟你一样的想法,可偏偏就在这里出了问题,有钱人的心思,有时还真让人琢磨不透。”我立时联想到了殷仁,他何尝不是这样的人。我说道:“有欠条吗?”于广武说道:“这还用说,要是没有欠条,我的钱肯定打水漂了。”我说道:“有欠条就好,要是于总你不方便出面,让我去试试,他就是石人,我也要抠它一层皮下来。”于广武说道:“兄弟你如此仗义,做哥哥的先谢谢你了,谢福那****的油盐不进,难对付得很,兄弟你可要想好对策。”我想到了向殷仁追讨债务的遭遇,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知他敢不敢动粗?”于广武道:“动粗?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说道:“那我就去试试。”于广武道:“兄弟,千万记得要保密,有些事泄露出去会有麻烦的。”我说道:“你尽管放心,我懂得规矩。”于广武从抽屉取出欠条交给我,郑重地说道:“兄弟,你要是为我办成这件事,我的一块心病就去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说道:“于总,你说这些话就外道了,你有事能跟我说,那是看得起我,我跟着你混,就图了一个痛快,其他都随缘。”于广武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我将欠条揣在怀里,回到办公室锁住门,取出欠条一看,天庆公司竟然欠了于广武二百万,欠款日期是四个月前,那一瞬间我惊呆了。这说明在我分配到乌鲁木齐分公司之前的一段时间,于广武悄无声息地做成了一单私活,光这一笔私活的纯利润就在二百万以上(以于广武的精明,只可能让对方欠利润),一单二百多万的利润,这是多么诱人的数字呀,于广武硬是有这天大的贼胆!这仅仅是一单业务而已,按这样的收入算,于广武开个帕萨特真是太低调、太能装了。想起自己曾为四万元的收获欢呼雀跃沾沾自喜胆战心惊,真是太没追求了,和于广武的大手笔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前人果然说得不错,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只有到了一定的位置,才有大境界、大机会,由此我对分公司经理的位置充满了向往之情,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爬到分公司经理的位置上。
讨债的进展非常迅速,我只用了四天时间便让谢总乖乖就范。我采用的还是老办法:死缠硬磨。我拿着欠条闯进谢总的办公室,将欠条在他面前亮了一下,说道:“谢总你好,我是于总的兄弟小胡,他让我来请示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把余款付清?”谢总没好气地看了一下我,说道:“你先出去等着,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再叫你进来。”我说道:“这个没有任何问题,我这次来就是专程等待谢总的,十天八天都成,等一阵我把铺盖卷搬上来,肯定能等到谢总有空接见我。”谢总瞪了我一眼,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跟我耍无赖?”我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于总将这件事交给我,我肯定要等到一个答复。”谢总道:“小子,你要跟我玩横的,也不看看这么地方。”我淡然说道:“我管它是什么地方,但我想就是到了中南海,总归还是要讲道理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谢总要是不介意我将这件事弄得你们全公司员工都知道,还是再考虑一下为好。”我从兜里掏出一沓欠条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谢总问道:“这是啥意思?”我说道:“没啥意思,要是谢总实在忙碌,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把这些东西到处贴贴,让大家也都关注一下这个事。”谢总沉思了一下,说道:“小子,你还年轻,做事最好考虑一下后果,不要冲动。”我嘻嘻笑道:“谢总你还真是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太冲动,连我爹妈都劝不住,你看我这里,为了要一点死账,让人一砖头把眉骨给开了,险些连眼珠子都给砸出来,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呢。”谢总盯着我眉骨看了好大一会儿,久久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叫人赶我出去。
我们就这样干耗着,快到下班的时候,谢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说道:“你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待着,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说道:“谢总晚上和市国土局的柳局长有个饭局,如果谢总不介意,我一定会准时出现的。”谢总恶狠狠地瞪着我,说道:“小子,你威胁我?”我说道:“不敢,都是被您给逼的。”谢总拿起风衣拂袖而去,而我也掐准时间,准时出现在他们宴会气氛正浓的包间内。谢总看到我,连忙把我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包间,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先回去,你的事明天再说。”我也没有过分紧逼,说道:“那好,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到谢总办公室准时上岗。”之后两天,谢总都没来公司上班,第三天下午,我再次来到他应酬的一个包厢外,用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谢总,苦候两日,未见尊面,我倍感失落。听说您在龙华大酒店有应酬,我现在在至尊厅外,如若方便,我想打搅您五分钟的宝贵时间,莫怪唐突。”我一通白混杂的短信,让谢总在一分钟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翌日一上班我又去了天庆公司,谢总满脸嫌恶地说道:“你去找财务部的张会计。”就这样,我替于广武追回了两百万的欠账。
当天晚上,公司人都走完了,于广武把我单独留下,他叫了外卖,让饭馆直接将饭菜送到他的办公室。等饭菜送来后,他从柜中取出一瓶茅台酒,倒了两杯,他持杯说道:“兄弟,我敬你一杯,老哥的事多亏你了,多谢了。”我说道:“小事一桩,对付谢福这种死皮,你就不能给他脸,否则非被他拖死不可。”于广武道:“兄弟你说得对,要不是你出怪招,还不定被这老家伙拖到猴年马月呢?我他妈一直就想不通,有钱人怎么都他妈这副臭德性,明明兜里的钱多的都装不下了,但一问他要钱就跟从身上割肉似的,一点不爽快。”我说道:“这谁能说的准,我看就是欠收拾,你收拾上他几次,他就乖顺了。”于广武道:“永铮,这段时间小心一些,谢福那老东西阴得很,你这次让他吃了亏,他不一定能咽下这口气,可不要叫他在背后给算计了。”我说道:“我不怕,我烂命一条,他要是惹急了我,我豁出去跟他干一场,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他这个穿鞋的?!”于广武道:“永铮,我就是欣赏你这浑身的勇劲,老哥在胆识这方面可远远不如你。来,我们再走一个。”我心想我们哥两谁都别说谁了,你一出手就弄几百万,胆识可比我壮多了。
于广武道:“永铮,这笔钱到手,我就不打算在强盛公司继续干了。你也知道这笔钱的来路有些问题,总部迟早会知道,要是被他们抓住,我非被整脱一层皮不可。”我吃惊地问道:“于总,你要辞职?”于广武道:“辞个屁职,我得直接离开。但这个月的例会我必须回去参加,我得向娄总郑重推荐一下你,让你尽快再上一个台阶,人只有到了一定的位置上,才有机会捞到更多更大的实惠,你为了万把块钱冒那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划算。”我大吃一惊,嗫嚅道:“于总,你知道我的事了?”于广武道:“嘿嘿,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干私活,要想瞒住我,难!永铮,以后做任何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能混到分公司经理位置上的人,都不是吃干饭的。你小看这些人,会吃大亏的。”我浑身冷汗直冒,说道:“于总,我……”于广武说道:“永铮,不用解释了,我给你说这些话,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千万要小心在意。人为了自己做什么事都在情理之中,谁他妈都不是绝情绝欲的圣人,谁他妈都跟钱没仇,我们这些赤脚的穷汉凭什么一辈子就得吃苦受累,是男人就想过有车有房有漂亮女人的生活,所以兄弟呐,乘着年轻,把握住机会,要捞就狠狠捞上一把,捞了就赶紧撤人,手里有了钱,啥事不能做?啥地方不能去?何必待在别人的屋檐看他人的眉高眼低?兄弟你对我这么仗义,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还你这份人情的。”于广武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直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人给我这样掏心掏肺地说过话,我将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干,情绪激动地说道:“于总,我能结识你这样的大哥,这辈子真是没白活,可惜马上就要分开了,我真跟你没处够呢。”于广武豪迈地说道:“看事情要往远看,等你在强盛公司捞足了资本,说不定我们兄弟还有联手闯世界的一天呢,那时候天地间任我们驰骋,那才叫惬意呢。”我说道:“于总,我把你这一席话牢牢记在心里了。”
为了加强管控,总部每隔一个月便要召集各分公司经理回去述职。到了月底,于广武收拾好行李,乘坐飞机回总部述职。我知道他这次去为我当副经理的事活动去了,心里充满了期待,谁料想第二天总部便打来电话,追问于广武的下落,我们这才知道于广武并没有回总部,白助理给他打电话,电话处于关机状态,白助理打开他的办公室,只见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辞职信,他的私人物品早被他悄悄转移走了。我心里一阵阵冰凉,原来这家伙早就想溜了,他那晚说了那么多信誓旦旦的话语,只是为了稳住我,便于顺利撤退而已。唉,自己毕竟太年轻了,如此容易就相信了这么一个卑鄙下流的人物。世事冷漠,人心诡谲,我不禁扪心自问,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究竟有没真情谊?
于广武的欺骗让我遭受了极大的打击,我的苦闷无处诉说,精神着实萎靡了好多天。但我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在强盛这个充满激烈竞争的环境中,我没有缓下脚步的资格,我需要这个平台,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爬到分公司经理的位置上,那里才是我展翅翱翔的天空。
总部派来了新经理,公司很快回归到正常的运转轨道中。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新上司面前卖力地展现着我的殷勤和能力。
在于广武失踪十三天之后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永铮,是我。”电话里传来于广武熟悉的声音,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家伙居然还有脸给我打电话,不知他又要玩什么鬼把戏?反正我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了。我语气平淡地说道:“哦,是于总呀,有什么事吗?”于广武说道:“永铮,实在抱歉,那天去总部的路上我感觉非常不好,想来想去就放弃了,你心里肯定怪我不够意思。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一下的,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我,所以想想也就算了。不过你的事我在心里记着,这些天我一直在忙活这件事,现在总算有眉目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我心想你拿这些话骗鬼去吧,少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永远不相信你这一套了,我他妈不是你的玩偶。于广武见我默不作声,说道:“永铮,我知道你怀疑我,不过你很快就能接到升职通知了,到时候我们再联系。”
突然接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我半天回不过神来,不过我哪敢相信于广武,升职,这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怎么可能砸到我头上。
出乎意料的是,我居然真的在两天后接到了升任鄂尔多斯副总经理的通知。巨大的变化让我突然迷乱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不是我所认知的那样?为什么总会有这么多意外?我很快想到了于广武,我反锁住门,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他的电话,于广武意兴阑珊地说道:“永铮,是不是事情定了?”我说道:“定了,去鄂尔多斯当副总经理,于总,这到底是咋回事呀?”于广武道:“不复杂,离开公司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私下联系娄总,我给他送了五万块钱,事情就成了。”娄总是总部分管西北片区的副总,乌鲁木齐和鄂尔多斯都归他管。我满心疑问道:“娄总?他是副总,怎么可能收你的钱?”于广武嘿嘿笑道:“娄总是副总不差,可他也是人呀,是人都有七情六欲的,只要相信人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我的内心充盈着激动之情,说道:“于总,你对我的事这么用心,我心里还责怪你,真是,真是……”于广武淡淡地说道:“兄弟,这个世界不光有钱,要相信世间毕竟有真情在,老哥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以后的路怎么走,就要看你的个人造化了。”我说道:“于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于广武道:“我可能要去海南,有新号我再联系你。”挂掉了电话,我觉得五内翻腾,眼中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流动,是呀,人间毕竟有真情在,于哥,你是值得我信赖一辈子的大哥。
接到通知后,我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奔赴鄂尔多斯走马上任。到鄂尔多斯后,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投入到工作中。我的顶头上司付经理并不像于广武那般霸气十足,做事有些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而我却是个粗胚子,大会小会总有几点意见要发表,我虽然竭力使自己表达意见的方式婉转迂回一些,可长时间养成的习惯,让我无论讲什么话都充满了霸道的音色,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与付经理的和风细雨比起来,我就像一通倾盆骤雨,渐渐的,我隐隐有压付经理一头的趋势。很快有下属向我打小报告,说付经理对我颇有微词,这一度让我很恐慌,可转念一想,这是我的优势,是我从侪辈中脱颖而出的资本,如果丢失了这个资本,成天像个缩头乌龟一般唯唯诺诺,我会很快消失在总部领导的视野中,那就彻底没希望了,就像明星一样,无论是正面新闻还是负面新闻抑或是绯闻,只要有新闻总是好的,没有新闻的明星就不是明星了。我决定继续自己的风格,至于好坏就交由总部领导去评判吧,像付经理这样三拳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在总部领导跟前未必有多大的面子,何况我还有娄总,他收了于广武的钱,我就是他线上的兄弟,于情于理都要照拂我的。
于广武说得对,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只要相信人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他的话很快在付经理身上再次得到验证。当上副总后,人际圈子宽泛了很多,只要我有心,一定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付经理虽然每天装成循规蹈矩、忠厚老实的样子,可利益面前,人人平等,他平静的表面并不能掩盖他那颗对金钱蠢蠢欲动的小心脏,我很快就查到了他做私活的一些蛛丝马迹,当然,我压根没想给总部打小报告,我的原则是断人财路的事坚决不做,毕竟我到了他这个位置,也会做这些事的,这与道德无关。但我却忍不住隔三差五地含沙射影地给他灌灌耳风,使得他看我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有时候怀疑比说破更可怕,这个月底,我坐着付经理的专车把他送到机场去总部开会,可到了晚上,总部却打来电话,说付经理没来开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种事上,我不敢冒然说话,只推说不清楚,我让秘人员打开付经理的办公室,我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辞职信,他的很多私人物品也没有带走,我推测如果付经理离开,肯定是到机场后临时做出的决定,他一定是疑心生暗鬼,被我那些若有所指的话折磨地痛苦不堪。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望着空荡荡的座椅,我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可真是一个意外收获呀。付经理的所作所为,让我更加坚信了人性的力量,人性,像一张天罗地网,将营营役役的人们全部网罗其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过了几天,我接到总部的通知,暂不委派总经理,由我行代理经理职权。接到这个通知,我激动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我离总经理的职位就剩下一步之遥了,我紧握住拳头在眼前晃动,好像我已把总经理的职位抓在手里了。我当即让助理通知公司全体员工开会,当我坐在办公室最中心的位置上,所有员工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我,我的目光往他们身上一扫,没一个人敢和我对视,没一个人敢发出声音,会议室偌大的空间中充满了权力带来的荣耀的静谧。这种感觉硬是和做副职不一样,不,简直是霄壤之别,美妙,一种达到极致的美妙。
我含含混混地将代理经理一语抹过,只为给他们造成错觉,我已接替了付经理的职务。然后开始讲我的管理理念、经营思路以及任务目标,我的思维像一座活跃的火山,一个接一个的观点不断往外喷涌,本来只准备开半个小时的短会被我硬生生地讲了两个半小时。就这样我还觉得意犹未尽,通知公司中层晚上继续开会。我神采奕奕地开了一通宵会议,对每一个人都要点评一番,对我看不惯的两个部门经理进行了异常刻薄地批评,并对今后的工作思路提出个八大条具体意见,让所有人遵照执行,若有触犯,绝不姑息迁就。我要让所有人都领略到,鄂尔多斯分公司的天变了,我的狂风暴雨就要来了。眼见窗外由黑暗开始泛白,我才意识到天快亮了,宣布散会后,我的眼睛兀自像抹了油一般明光发亮。
虽然在乌鲁木齐分公司只有短短数月时间,但于广武的管理手段,诸如杀鸡儆猴、率先垂范、重锤出击、雷厉风行、杀鸡取卵等招数,已被我逐一领略,履行代理经理那一刻起,我便毫不客气地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将诸般手段悉数搬过来。理顺人事关系是我工作的重中之重,我将中层人员逐一叫来单独谈话,根据不同情况,通过引诱、许愿、威胁等手段,力求让每位下属都臣服于我。有几个机敏的业务员更是想方设法地接近我,对我百般殷勤,谄媚之情溢于言表。我索性来一招顺水推舟,坦然接受了他们的依附,他们就像我的耳目,隐藏在公司的每个角落,这样我就能对公司上下内外了若指掌,谁若是有不轨举动,立时被我果断地扼杀于萌芽状态。只有把公司内部的人事关系理顺,我才能放开手脚去拓展业务。
我在开发新客户、创造高业绩上下足功夫,我一定要让总部看到我卓越的才能和非凡的魄力,为顺利地转正做好充足的铺垫工作。我每天的日程安排地密密麻麻的,不是开会,就是见客户,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却感到分外充实,我代理主政的第一个月,不仅完成了总部制定的目标任务,还超额完成了二十万。我想在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业绩面前,转正的事宜应该是分分秒的事了。
果然到了月底,我接到了总部让我回去述职的通知,这是只有分公司经理才有资格参加的会议,这是一种资格,一种昭示,我相信等我从总部回来,我头上的代理二字应该取掉了。
当我坐着专车来到飞机场,从容地踏入干净整洁的机舱,坐在舒适柔软的皮座椅上,望着身材窈窕、长相甜美的空姐在我身边穿梭,一种久违的荣耀感从心中升起。曾几何时,我负债累累辗转飘零,吃晚上顿没下顿;我满脸血污四处奔告,却连一个倾听的听众都找不到,我看到了冷眼和鄙弃,我感到了无助和彷徨,我体会到了卑微和冷漠,我收获了太多太多。不过短短八个月时间,我已经是车接车送,飞来飞去了,再精彩的剧本也未必能讲出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高速奔驰的机身脱离引力的束缚,直冲云霄而去,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我看到一座座建筑逐渐变小,像一个个火柴盒,连绵起伏的青山、翠绿如茵的草原统统被踩到了脚下,只有那万千云涛在我的身边时舒时卷,氤氲飘舞。一时间,我踌躇满志,觉得浑身虚飘飘的,仿佛喝了数杯甘醇佳酿,满嘴生津,醺醺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