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机场，出口处有人举着牌子接我。我走了过去自报家门，那人忙接过我的提包，说道：“胡总你好，我是小张，公司安排我来接机。”我说道：“小张你好，辛苦你了。”小张说道：“能为胡总接机那是我的荣幸，胡总你是分公司经理中最年轻的，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以后还请胡总多多指教。”我说道：“小张客气了，以后有空闲我们多切磋切磋。”小张带着我来到停车场，在一辆黑色的别克林荫大道轿车旁边停下。他快步跑到车跟前，打开后门将我的提包放进去，然后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一系列动作迅捷标准，一气呵成，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我心里感叹，总部员工的素质就是不一般，这一套动作真是让人舒服，开完会回到鄂尔多斯，一定得加强这一块的培训了。我说道：“我坐前排，后面太局促，视野也不开阔，坐着难受。”小张叹道：“是，是，老总们都喜欢坐后排，胡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方诸侯，见识就是不一般。”我嘿嘿干笑几声，心想我去年当装卸工的时候，也和别人不一样，就是没人拍我的马屁。等我坐好后，小张迅速发动车子，轿车徐徐驶出飞机场，在宽阔平坦的道路上飞驰起来，我第一次来沈阳，自然要浏览一下周边的风景，那翠绿如镜的平原令人心旷神怡。
强盛公司总部位于沈阳西郊，占地阔达百亩，内部基础设施完备，交通四通八达，分为生产区、办公区、会展中心、生活区、休闲区等十个功能区，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设计，布局合理，气势恢宏，一眼望去，让人登生肃穆庄严之感。
到了总部后，我先到行政大楼拜访了分管西北片区的副总娄立，我们虽是第一次见面，他却非常热情，我们随意寒暄起来。我本想探一下他的口风，看总部到底打算怎么安排我的工作，可娄立是个老江湖，口风把得很严，我连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出来。我只得放弃初衷，和娄立套了一阵近乎，便起身告辞。来之前，我特意找人为娄立量身定制了一件鄂尔多斯牌羊绒衫，我把羊绒衫放到沙发上说道：“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还请娄总笑纳。”娄立笑吟吟地说道：“年轻人要把工作搞上去，不要尽整这些歪门邪道，不好，快快收回去。”我说道：“娄总，这是我专门找人为你量身定做的，别人可穿不成。”娄立满脸无奈地说道：“你这个小胡真是胡闹得紧，你一个月才能挣几个工资，就敢这么破费，我听说你家境也不富裕，以后可不能胡乱花钱。行，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收着，多少钱我给你。”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一件小小的见面礼还收钱，那不是打我脸吗？这万万使不得。”我不等娄立再推辞，当下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我在楼道没走上几步，便听见后面有个女孩的声音叫道：“胡总，你等一下，我是小郝，娄总让我陪你转转，熟悉熟悉公司的环境。”小郝约么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珠子又黑又亮，仿佛会说话似的，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未开口便见微笑，一头乌黑的长发绾在脑后，穿着一身蓝色的职业装，看上去又清爽又青春，我登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我迅速调整好状态，说道：“有劳美女相陪，真是荣幸之至。”小郝大方地说道：“胡总您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带你四处走走。”我说道：“那就劳驾了。”
我们并身出了办公楼，我随意问起小郝的情况，她说她叫郝欣，毕业于长春师范学院，毕业后应聘到总部工作。我想自己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浪子，如今却和一个美女大学生并肩徐行，侃侃而谈，不仅有些洋洋自得。郝欣为我介绍着身边的建筑，我听了几句，便把话题往她私人问题上引：“小郝，有男朋友吗？”郝欣道：“没有，胡总要给我介绍一个吗？”我笑眯眯地说道：“还介绍啥？我直接毛遂自荐得了。”郝欣咯咯笑道：“这感情好呀，只是胡总年少有为，就怕小女子配不上。”我说道：“配得上，配得上，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找个大学生女朋友，小郝，我这下可当真了，等一会就出去给你买玫瑰。”郝欣道：“好呀，不过这里离城区有十几里地，胡总得好好走一阵儿呢。”我说道：“只要能追到大学生，我就是跑断腿也甘心情愿。”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总部植被覆盖甚密，沿路走来，花木扶疏，芬芳扑鼻，又有美女在身侧相伴，我的心情大畅，真想立时就出去给郝欣买一束玫瑰花回来。可是良辰美景苦短，眼见日头西沉，暮云四合，马上就到开会时间了。郝欣笑嘻嘻地说道：“胡总，晚饭可得吃饱些，要不晚上会饿的。”我说道：“我的精力旺盛得很，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精神百倍。”郝欣道：“胡总你可不要吹牛，总部的月例会被称为鬼门关，不容易过关的。”我微微一笑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怕个球。”一不留神我的粗俗本相毕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郝欣吐了吐舌头，说道：“胡总你说话真粗鲁。”她这话似是责怪，可脸上却漾着几分娇羞，在我看来更像是撒娇，我真想扑上去给她一个粗鲁的熊抱，可大庭广众之下，我只能将这份别样的心思收住，说道：“平常粗鲁惯了，抱歉，抱歉。”
我们到餐厅里点了两个菜，草草吃完晚饭，我抢着买了单，我们并肩走出餐厅，我伸出手，说道：“小郝，刚聊出点感情就要分手了，可惜，可惜。”郝欣道：“还要握个手？”我说道：“必须的呀，这样才显得正式嘛，我以后还要快马加鞭追你呢。”郝欣将她葱白如藕的右手伸出来，我的大手立时毫不犹豫地握住，狠狠地摇了几下，又顺便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几下，郝欣赶紧把手抽出去，脸上飞起一片绯红，一溜烟跑了。看着郝欣窘迫娇羞的样子，我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郝欣拐了个弯，立时消失在我的眼帘里，我的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惆怅之情。眼看离开会不到二十分钟了，我只得收束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往会议厅走去。
会议厅门口左右分立着四个保安，他们认真地检查了我的工作证才放我进去。会议厅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我刚进去，便有服务人员迎了上来，我自报家门后，将我引到写着“鄂尔多斯”桌牌的座位前，我坐定后，才发现每个座位前都有坐签，我左右的坐签分别是“********”和“赤峰”，估计这座位是按照地域划分的，本想和身边的人寒暄几句，可这两位仁兄板着面孔，目光直视前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主席台上大屏幕播放着省长考察强盛公司的新闻，老总任军片刻不离省长左右，殷勤地汇报公司的情况。省长视察完总部后，作出了一番高屋建瓴的讲话，并有针对性的提出了五点希望。
新闻刚播放完毕，只见一排人鱼贯步入会场，当先一人个头不高，挺着大肚子，步态雍容，正是强盛公司的董事长任军，在任军的身后跟着公司的总经理郑天润，副总经理吕梁、娄立、庞华等人。当任军出现在会场的一刹那，与会人员齐刷刷地起立鼓掌。当领导在主席台坐定，任军挥手向众人示意，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才停下来，众人也坐回到座位上。
会议正式开始，由总经理郑天润主持会议，第一项是由分管运营工作的副总吕梁通报五月份的盈利情况。吕梁讲了七八分钟后，任军便离开了。吕梁停下讲话，目送任军离开后，继续接着讲，在我想来三两句话便能讲清楚的东西，硬是被吕梁翻来覆去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我听得昏昏欲睡，心想总部每个月花这么大的代价召开这样不咸不淡的会议，真是被钱给烧着了。我的脑袋骨碌乱转，却发现周围的人并不像我这样无聊，他们拿着圆珠笔，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在笔记本上奋力疾书，我心里暗暗发笑，这些家伙不做演员真是太可惜了。我见这些元老如此作态，心想我一个新人，不谦虚点怎么行呢？当下拎着笔，在笔记本上有一笔没一笔的乱画着，我还即兴给前排的兰州老总来了个背影素描，只是我的画功太差，把他画成了一个大蛤蟆。
好容易听完了吕梁裹脚布似的讲话，出乎意料的是，娄立、庞华等副总竟然还有千言万语要发表，他们一个唾沫横飞、兴致勃勃地讲着味同嚼蜡的话语，真是快把我的精神弄崩溃了。鬼门关果然名不虚传！
几位副总讲完话，郑天润居然又做了一通又长又烂的总结发言，我快疯了。郑天润讲话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任军已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的议程是给本月超额完成销售任务的西安、包头和金昌三位经理颁发奖励。三人站成一排，任军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后面跟着一位漂亮的礼仪小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荣誉证书、奖金。任军将这些东西逐一颁发给他们。任军鼓励人的方式非常与众不同，他给每位获奖人员颁发奖品时，总不忘在他们的脸上轻拍几下，看是摩挲，又像是扇耳光，到金昌分公司经理时，任军在他脸上连拍了七八下，我似乎听到了“啪”、“啪”的声音，可对方脸上至始至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发完奖，任军和获奖人员一一单独合影留念。
接下来是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刻。我想这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呀，可没想到这三位仁兄都是一脸沉痛，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样子，仿佛犯了大错正在接受审判似的，殊无喜悦之色。我心想这些家伙真他妈能装，领钱都这么痛苦，世界上还有能让你们高兴起来的事吗？会后我才知道，发表获奖感言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关卡，只要任军不发话，发言人就必须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这对发言人的知识储备和口才，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如果出现卡壳、思路混乱、重复甚至胡言乱语的情况，都会受到公司的严厉处罚，领到的奖金和工资被全部扣光都有可能。
西安和包头两位经理看来是久经战阵，他们说话逻辑分明、思路清晰，语气中充满了谦逊之意，将自己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绩完全归结为总部的英明领导和公司员工的兢兢业业，自己就像被人提着线的傀儡，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而已。说完这些，已经耗费了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任军依然不喊停，他们便开始痛心疾首检讨自己在工作的过失和工作能力的不足。当然说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对火候的把握相当到位，都是针对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展开长篇大论。包头总经理说到后来，额头上已冒出明晃晃的汗珠子：“自从公司将我定为包头分公司的负责人以来，我每日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深恐因为自己能力不济、思路不清、执行力不足而辜负了任总以及其他领导的信任，影响了公司的业绩和发展，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但我深知有任董事长的坚强领导和英明决策，郑总经理事无巨细的布置以及其他领导的帮助，我只需将总部的政策毫无遗漏地传达下去，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事情就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在工作中，我竭尽所能，力求扮演好一个忠实的传话筒角色。我今天能够站在台上，完全归功于总部强有力的领导和每一位员工克己奉公、恪尽职守的工作，我认为无论谁当包头的负责人，都能干出比我出色十倍的成绩来。自当上包头分公司的负责人以后，我深感责任重大，个人能力根本无法匹配如此重要的岗位，我因此夜不能寐、夙夜忧叹，时时刻刻都在反思自己，我认为自己最少有十大缺点，不，应该是十大缺陷，我保证在今后工作中反省和改进。一是我对业务的钻研不够深入不够专注，我的学习能力有待大幅度提高。我有时候真想抛开其他工作，把业务工作这一课好好补一下，可由于受到一些日常性、临时性工作的干扰，我的精力无法集中，致使经常出现顾此失彼、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现象，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疲于应付，无所适从。我想郑重恳请总部考虑委派一位能力出众的人来顶替我的工作，让我从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干起，努力夯实业务基础，做到游刃有余的工作。二是在工作中，我缺乏更多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当然这和我的个人能力不足有绝对的关系。在面对客户的时候，我不能像朋友像兄弟一样和客户，尤其是大客户进行推心置腹地沟通，从而导致坐视机会白白流走，为此，我深感罪大恶极，……”
包头这位仁兄大概不懂获奖感言的定义，足足“检讨”了四十多分钟，将自己说的一无是处，说到最后，他用词越来越犀利，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闪过了“猪狗不如”这个词，我想任军如果再不喊停，他一定会把这个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对于这两位仁兄的自残自贱，我深感不以为然，要是像他们这样处处装孙子，怎么能指挥一个偌大的公司风风火火的发展呢？我真不知道他们日常是怎么工作的？但等以后我有到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我说的话和他们差几相仿，甚至比他们还恶毒，原来这是在强盛公司生存的必修课。
任军的喊停让这两位经理如释重负，回座位的路上，我看见他们身体有些摇摆。金昌分公司的经理黄宏志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或许是年轻气盛，黄宏志的发言就没有前两位仁兄那样猥琐了，他一路娓娓道来，井井有条，不亢不卑，不乏精彩的妙语，我内心深深为之叫好，有几次都险些忍不住鼓起掌来。可周围的同事都平板着脸，就像一群木偶蜡像坐在座位上，没有一点点生气。别人不为所动，我自然不敢当出头鸟。黄宏志大概以为有四十分钟的腹稿便绰绰有余了，可任军没有喊停，他就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黄宏志开始不停抹汗，演讲的内容出现大量重复，逻辑更是混乱，这导致他抹汗的动作更加频繁了。我心想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这小子没有我想的那么厉害，任总果然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这家伙的斤两，让他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勉强又凑合二十多分钟，任军还是不喊停，可黄宏志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直到一句话不说，满脸慌张地望着台下，会场中出现了极度尴尬的沉默。
黄宏志转头问道：“任总，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您看，您看……”
任军冷冷地说道：“说完了？我没听尽兴，还想再听你好好卖弄一番嘴皮子呢。”
黄宏志诚惶诚恐，连忙解释道：“任总，我没有一点卖弄的意思，您真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
任总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水平低浅，连你的话都听不懂？黄宏志同志，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措辞。“
黄宏志手足无措，一个劲地解释：“不，不，任总您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任军道：“我又误会了？你黄宏志水平高地很，说的是天书，我这个凡人硬是一句话都听不明白？”
黄宏志连连摆手道：“不，不，任总，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任军眼睛一睁，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厉声说道：“黄宏志同志，你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那么意思，我倒要请教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宏志结结巴巴道：“任总，我……我……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任军道：“什么意思都没有？那你他妈在台上啰里啰嗦说了这么多都是放屁吗？我现在想谈几句我的感想行吗？”
黄宏志汗如雨下，说道：“任总，您请说。”
任军声色俱厉地说道：“黄宏志同志，可能是我悟性低，从开头到最后，我就听出一个中心来，那就是你黄宏志本事大地很，只要给你个舞台，你就敢表演，给你一根杠杆，你就能把地球翘起来，你所取得的成绩都是你应得的，和总部球毛关系都没有！总部给大伙开的月例会都是放屁，都是做无用功，都是劳民伤财，都是******扯****蛋？！”
黄宏志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地说道：“任总，您这是……这是……，我绝对没有这些意思，我有讲过公司对我的栽培之恩。”
任军道：“好，好，算你黄宏志水平高，我的领悟能力有问题，居然听不懂你几句简单的话，我想问问在座诸位，我对黄宏志的同志讲话有误解吗？”台下阒静无声，很多人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作为一名称职的下属，既然领导定下了调子，就必须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对领导逻辑的外延和内涵加以全方位、立体式的诠释和肯定，这是他的职责。
果然，郑天润清清嗓子，说道：“任总，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军霸气十足地说道：“说，言者无罪，这就是一个让人畅所欲言的地方嘛。”
郑天润道：“黄宏志同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包括任总在内所有人的理解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问你，你说的是鸟语还是兽言？我们都听不懂？你这个同志太自以为是了，简直到了令人发指、无可忍耐的地步！在座的各位时常聆听任总的教诲，他告诫我们要戒骄戒躁，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要发挥集体的才智，毕竟单丝不成线，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可你黄宏志才当了个分公司经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就忘乎所以了，口口声声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这一套，就处处以老子天下第一自居了。我倒要问问你，没有公司的平台，你黄宏志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吗？你敢站在任总面前无所顾忌的大放厥词吗？连牛顿都说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不信你黄宏志比牛顿还牛，有种你发明个电灯泡给我看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得不佩服郑天润的功力，我的脑海瞬间浮现出了指鹿为马的赵高，让岳飞屈死风波亭的秦桧，这郑天润果然极具奸臣潜质。
郑天润开了腔，分管西北片区的娄立自然不能沉默了，他顺着郑天润的调子开始对黄宏志穷追猛打：“在此，我要先向任总和郑总做个检讨。在黄宏志的认命上，总部是有不同声音的，任总和郑总都认为黄宏志的个人素质有待进一步提高，不宜掌管全局的工作。可我当时却被猪油蒙了心，被他稍微突出的业务能力所蒙蔽，才向总部举荐了他。由此看来，我偏听偏信，以偏概全，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完全辜负了任总对我的信任，让这么一个非常不称职的蛀虫有了可乘之机，在此我对我的失察之责做出检讨，并请总部对我做出严肃地处理。”
任军摆摆手，宽容地说道：“老娄也不用太过自责，毕竟你手里有那么多事务，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黄宏志刻意隐藏，一时失察也是难免的。”
副总庞华道：“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再高明的猎物也逃不过猎人的枪口，有任总洞烛幽微，黄宏志就是再高明，总有暴露原形的一天。我有个想法想提请任总斟酌，鉴于黄宏志自身存在的严重问题，我建议取消对他的奖励，撤销他金昌分公司经理的职务，并对此作出全面深刻的检讨，以儆效尤，惩前毖后。”
听着几位老总在台上一唱一和，我兀自像在梦中，这黄宏志究竟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就成了全民公敌，成了人人追打的对象？我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呀。话语权这个事真是太可怕了，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谁就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
任军说道：“我这个人向来崇尚民主，既然大家形成了共识，那就按照大家的意见办吧。”郑天润大声叫道：“来几个保安，把黄宏志带下去，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两个保安立时从过道冲进来，七手八脚将黄宏志扭进了主席台后的休息厅里。娄立说道：“任总，鉴于我的工作过失，我想去帮助黄宏志好好反省一下自身的问题，请任总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任军呵呵笑道：“老娄主动请缨，我怎么忍心伤害老同志勇挑重担的积极性，老娄，放开手脚做吧，对你的工作能力，我是非常有信心的。”
带走黄宏志，任军起身离开了，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由市场部经理为大家讲授管道的营销知识。郑天润听了几句，也起身离开去了休息厅。
不时从休息厅传来黄宏志凄厉的惨叫声和保安们粗鲁模糊的斥骂声让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听课，我这才知道，原来于广武对待彬的做法并非原创，只是山寨总部的做法罢了。我猜测黄宏志遭遇如此待遇，绝非是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事情才刚刚拉开序幕，好戏还在后面，高潮正在酝酿之中。市场部经理在台上卖力地讲着，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中全是胡思乱想。我身边的人却似对黄宏志的遭遇见怪不怪，认真地听课，认真地做笔记，一副发愤图强的样子，会场中人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清楚，此刻早过了午夜，往常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在梦乡云游了。
快两点的时候，娄立再次出现在主席台上，他打断了市场部经理的授课，满脸地兴奋雀跃，却用低沉而沉痛的声音说道：“有一个重大收获要向各位通报一下，经过相关人员的努力开导，黄宏志做检讨的时候，交代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背着公司做了一单五百万的管道工程，这种可耻的行为向来为公司所深恶痛绝，我们将会针对这种新情况，对他作出更加严厉的制裁。”
听到这件事，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但除了我，谁都没有表现出诧异的神色，似是全在预料之中，我本能地想到，只有这样，才能让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得到符合逻辑的解释，这只是任军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已。
娄立宣布完“重大发现”，又匆匆离去，仿佛特务发现了重要情报似的，显得又兴奋又克制。市场部经理继续他冗长繁赘的讲课，我身边的同事兀自在苦苦支撑，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我对这些讲义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市场部经理讲完课，我已在笔记本上画完了五十五个似是而非的乌龟。当市场部经理宣布讲课结束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睡觉了。熟料娄立从休息室走出来，对着话筒说道：“大家辛苦了，现在课间休息半个小时，休息完开始考试。”考试，我一听头就大了，这也太变态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以后参加的会议多了，我才习以为常，想在总部睡个好觉，只有做梦。
对于我这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来说，考试一直是我心中的痛，而要在如此萎靡的状态下面对考试，更让我惊慌失措，考试的消息像一针兴奋剂，让我靡靡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我本想问周围人打听一下考试的内容，可这些仁兄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笔记，根本不理会我的搭讪，而我的笔记本上只有五十五只拙劣的乌龟，我预感大事不妙了。我们被分到三个考场，由保安大哥负责监考。每位考生前后左右都有两米的距离，根本就没有抄袭的空间。考题很别致，全部都是完形填空，内容全部采自晚上领导的讲话和市场部经理的讲义，也包含任总和郑总的即兴讲话。面对如此奇葩的考卷，我就剩下祈祷的份了。至此，我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认真做笔记了，我一个新兵蛋子，要为缺乏经验付出代价。
这是我人生经历中最正规，也是最变态的一次考试，不允许提前交卷，不允许作弊，似是而非的答案不给分数，百分制的考试及格线是九十分。最为要命的事，改卷老师居然是那些不学无术的保安，总部的这个创意也太他妈亵渎化了。考试结束后，天色已经大白，所有考生在原地休息，等待考试成绩。保安大哥的改卷效率惊人，考试结束一小时便把成绩汇总出来了。约有三分之一通过，我考了二十五分，荣列倒数第一。过关的人喜形于色，没有通过的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对于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意外，但我想大家已奋战了一个通宵，好歹让人歇一会呀。可我的希望再次落空了，娄立宣布，大家统一吃早饭，吃完早饭后，通过的人回宿舍休息，没有考过的人继续学习。学习，又是学习，我感觉脑袋瞬间炸裂了，嗡嗡作响。古代死囚行刑前还要赏一口好饭好酒呢，总部这是要弄死人的节奏呀。
吃完早饭，娄立特意带着所有人参观了宿舍旁的猪圈。为了保证公司员工能够吃上无污染的食品，后勤部门特意在公司西北角辟出一片空地，用于种植蔬菜，养殖牲畜。随着公司的快速发展，下属做私活的事件屡禁不止，不知是哪位高人想出的高招，将违反规定的人员强行圈禁在猪圈，以达到杀鸡儆猴、杀一儆百的作用。为了达到人性化的目的，后勤人员在猪圈里覆盖上厚厚的茅草，在茅草上放置一张小条桌，以备受惩人员书写检讨之用。我们去参观的时候，黄宏志正盘膝坐在条桌前，面对食槽奋笔疾书，当他抬起头望向我们的时候，我看见他满面憔悴、双眼红肿、眼神迷乱，头发乱成一团糟，硬铮铮的胡茬像一堆乱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疤痕，不停吸溜着从鼻孔掉下的鼻涕。他立刻低下头去，手里的圆珠笔却迟迟不动，到了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所有的希望化为乌有，个人的尊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还唾了几口浓痰，就是写上十万二十万的检讨也不会改变他的处境，他只有默默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而他的命运，只在任军一念之间。饲养员抬来猪食，倾倒进食槽中，众猪猡闻到食香，立时鼓噪起来，从各个角落涌过来，黄宏志站起身来，仓皇躲避，异常狼狈，小条桌也被群猪掀翻在地。
娄立厉声说道：“诸位睁大眼睛看着，这就是违背公司规章的下场，与猪同睡，与猪争食，谁要是敢动贪念、做私活、谋私利，总部一定会成严惩不贷，这是铁的纪律、钢的条款，请大家在被私心杂念怂恿的时候一定要再三深思。”在一片唏嘘声中，我发现好几个人和我一样，充满了惊慌不安的神色。
我在总部羁留了将近一个月，每天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每天都要多听一节课，考试内容也会随之累加，面对如山如海的复习资料，我已丧失了通过考试的信心，但我不能离开，因为我其实已被软禁。当然，还有一项内容，那就是早晚各一次参观在猪圈里悔过的黄宏志。我们在大屏幕上看到了黄宏志在夜半三更偷吃猪食的画面，他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到食槽边，左右上下看了又看，将手轻轻伸到食槽里，抓了一把东西迅速放入嘴里，腮边的肌肉不停地重复着咀嚼吞咽的动作，像一只在污水里蠕动的蚯蚓，脸上现出渴望激动的神色，我想在那一刻，猪食在他嘴中是无比甜美的。与猪同眠，与猪争食，总部硬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硬到了这步境地。我被这暗无天日的生活折磨地精疲力竭，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想法。
第七天早晨，我们没有去参观猪圈，因为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得到了消息，黄宏志成功“越狱”了。黄宏志的大作没有问世，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让这部反面教材问世的打算，待在猪圈的度日如年的六天五夜，他宁可遭受保安大哥粗鲁凶狠的拳脚，也拒不配合，他整日除了练习狂草，估计就剩下琢磨逃跑的事了。他最终一击成功，逃出生天。公司每晚安排两班保安看管黄宏志，每班两人，黄宏志竟然在两人眼皮子下成功逃脱，不可谓不是一桩奇迹。但奇怪的是，当值人员除了得到公司内部的点名批评外，并没有受到实质性处罚，这与崇尚军事化管理的公司管理风格俨然不符。当然我们被考试逼迫地焦头烂额，哪有余暇去推敲这些细枝末节。
黄宏志走了，像彬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们没有听到他一丝抗争的声音，或许他呐喊了，但被总部轻而易举地抹平了，总之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但却给我们每个人留下了一片阴云，那凄厉惨绝的叫声，那断断续续地啜泣声，那伸向食槽的颤抖的手掌，那夜半依偎在沉睡的猪猡身上取暖的场景……当欲望在脑海汹涌作祟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联想到这一幕场景。
每天都有人通过考试离开总部，而我手里的复习资料却越垒越厚，我真的濒临崩溃了。但在我崩溃之前，一位叫路帅的仁兄率先崩溃。他向总部提交了辞职申请。但他的辞呈得到了无情地驳回。人事部部长的回答很强硬，强盛公司的员工没有辞职的先例，只有被开除的权利，要离开总部，先通过考试再说。辞职的路被堵死后，路帅想到了逃跑，既然黄宏志能逃跑，他没有理由办不到。同样地处心积虑，同样地夜半三更，同样地寂静无声，同样沿着黑暗的路线前进，却没有得到相同的结局。路帅被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保安大哥饿虎扑食般擒拿住，一顿痛殴自然不在话下。那曾经圈禁黄宏志的猪圈成了路帅的落脚点，依然是猪猡乱纷纷的嗷叫声，依然是臭气熏天的屎尿味，依然是那张孤寂的小条桌，依然有我们久久地凝视、轻轻地叹息、微微地摇头。路帅开始了他以泪洗面的生涯，但他没有黄宏志坚强，面对保安大哥的殴打，他选择投降告饶，以每天一万字的检讨忏悔着他深重的罪孽。但他依然贼心不死，在入圈后第三天的深夜，他选择翻墙逃跑，几十步开外被制服，一顿沉闷的拳脚之后，再次被投入猪圈内。第五天晚上，他再次行动，得到和上次一样悲剧的待遇。两次越狱失败，终于让路帅明白，黄宏志的奇迹不可能被复制。他终于沉下心来，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一份五万字洋洋洒洒的检讨大作。他的大作得到了娄立的高度评价：“很全面，很深刻，剖析到了灵魂深处，改正措施言之有物，堪称范本。”路帅入圈后第九天，总部做出了对他开除的处理决定，这对路帅而言，应该是天籁之音，只是这份收获付出的代价太沉重，我们没有勇气去尝试。路帅的以身试法，让我们打消了通过非正当渠道离开的念头，乖乖地投入到学习和考试中，我心想就这么混着吧，只要不是无期徒刑，总有刑满释放的一天。一个平平常常的猪圈，成了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唉，没有进来的时候，削减了脑袋想进来，真正进来了，却找不到出去的路了。来时难，去更难！
看着同伴一个个离开，我还在泥淖中挣扎，我怀疑我在乌鲁木齐的事发了，我将承受黄宏志同样的遭遇。我怀疑和我还在同一条战壕里挣扎的四位仁兄和我一样，也有劣迹在身。每当吃完早饭，我们都会默契地走到猪圈，人已去，猪还在，我们默默地注视着猪圈里嗷嗷待哺的猪猡，我们的目光中充满悲悯，仿佛那些猪猡就是我们的化身，这是我们的终极归宿，猪猡们，你们等着，我来陪你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要为命运做最后一搏，我把目光锁定在保安队长身上。保安部长姓安，每天跩得就跟动了情的****，见了我们永远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我心里骂道，你跩个球，不过是个看门狗而已。而此时此刻，我必须向“狗”低头，因为我的命运完全操控在他手上，我必须倾尽全力把他拿下，否则我真得在这里安家落户、贻享天年了。还是于广武那句话，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只要相信人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安队长虽然生有一颗高傲的头颅，可毕竟是吃五谷杂粮，食人间烟火的，当我悄悄把两千块钱塞到他的枕头下，他的脸上立时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我离开他宿舍的时候，他亲切的拍着我的肩膀，和蔼地说道：“好兄弟，不要紧张，凡事有哥呢。”
我的付出得到了立竿见影的回报，第二天的考试纪律对我就像空气一样不存在，没有一个保安对我明目张胆的作弊行为指手画脚，那一刻，他们都瞎了，都聋了。可我还是急得满头冒汗，因为复习资料有半指厚，靠我自己找到全部正确答案，起码要两天时间，可我只有两个小时。安队长见我眉头紧锁，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不会做就空着，凡事有哥呢。”
改卷的时候，保安大哥拿起圆珠笔，奋笔疾书，将一个个正确答案填入空白处，我获得了九十五分的分数。有安部长暗中保驾护航，我如果还通不过考试，实在是天理难容。听到分数的一刹那，我浑身几欲虚脱，险些瘫倒在地，我终于要离开这灭绝人性的炼狱了。
考试通过后，我赶紧去找娄立谈话，打听我工作去向的问题。娄立说因为我在总部时间太长，鄂尔多斯分公司已任命了新经理，让我在总部人事部先帮忙，等有了空缺再给我安排岗位。没有了大密度的培训和考试，我觉得总部的上班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很悠闲，很轻松。
只要瞅着空子，我就觍着脸去约郝欣，不过这小妮子不知怎么啦，不好约，见了面也不似第一次那般活泼可爱。我暗暗摇头，真是搞不懂女人。当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抓紧和安队长建立亲密无间的兄弟情谊。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极轻易的事，我只用了一顿饭，便和他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安队长醉眼迷离，摇头晃脑地说道：“兄弟，你这人真是不错，不错！有些人以为是分公司经理就牛逼了，球，老子要收拾他就是分分秒的事。要是叫他落入老子的手掌心，不叫他脱三层皮我他妈不姓安。”我故意说道：“老哥，这话有些吹牛了吧？黄宏志还不是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疑惑，我看能不能从安队长这里套点话出来。安部长摆摆手，道：“兄弟，你跟我装糊涂呢吧？就黄宏志那鳖孙子，要从老子眼底下逃走，不是开玩笑吧？我那些兄弟都不是****混日子的。”我问道：“老哥，莫非还有隐情？”安队长道：“有个屁的隐情，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吗。黄宏志这小子就一只鸡，专门用来给你们这些人看的，目的达到就行了，难道还真要把他整死？这小子是我让人放走的，否则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能逃出我的天罗地网，开玩笑！再说了，把个活生生的人成天像猪一样圈着，谁看着不闹心。”安队长的醉话验证了我的猜想。我一杯接一杯地给安部长敬酒，有他在，我以后来总部开例会就不会像这次这样身心憔悴了。
等了五六日，娄立找我谈话，说华庆市分公司经理因为业绩不佳，不敢回总部开会，直接打电话辞职了，他给任总建议由我去接替。度过了将近一个月担惊受怕的日子，得到了这样的收获，我算是值了。我立刻收拾东西，总部专车将车我送到机场，我再一次腾空而起。
在我面临崩溃准备放弃的时候，命运又给了我机会，人生际遇就是如此变化无常，断处便是续处，绝处便是生处，最艰难的时刻往往是人生的分岔口，就看一个人能不能咬牙挺过来了。曾国藩在总结人生得失成败时，写了一本《挺经》，一个挺字，足以道出通往成功路上的艰辛与秘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