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18章 (十八)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回想起这路走过的艰辛,我的眼中盛满了悔恨的泪水。我不知道拖着伤残的身躯和疲惫的脚步还能走多远,我的未来还有没有希望。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在充满鸟语花香的花园边,在高楼林立的大街上,我不时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胸膛,胡永铮,你为什么要得意忘形?你为什么要让苍老的父亲一夜白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父母担惊受怕?你他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一个混蛋苟活于人世,你让死了多好!

  人说命贱好养。我不但活着,术后恢复地相当快,二十天后已经能下床走路。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有不少生意场上的朋友前来探望,于广武还专门从千里迢迢之外赶到医院,在我的床头留下五千元慰问金。随着时间的推移,探望我的人越来越少,从前繁忙如闹市的手机铃音半天不响一声。当然我也能解,自古人情冷漠,世态炎凉,大家都是因为金钱利益的交集才相识交往的,能有一次探望、一声慰问已经足够了,我怎敢奢求更多。但让我的心冰冷到极点的是,除了打过一个电话,林小钰从来没在医院出现过,这个电话我并没有接到,我当时不能接电话,是大哥转告的。作家笔下争相传诵的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难道真相竟是如此的苍凉残忍?

  我天天在医院守望着,我相信在我人生最危难的时刻,林小钰绝不会缺席。我每日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我相信她会在我不经意的一刹那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该来了吧,该来了吧,今天总该来了吧。”我热切的期盼着,可我盼来的永远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让我渐渐失去了幻想和期待。我不再期待我和林小钰能够天长日久,哪怕是她到病房转上一圈,说上几句安慰祝福的话也不枉我的付出了,可我依旧没有等到她的一个电话。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这样的决绝,难道林小钰和我在一起的表现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戏就演的太逼真了,绝对到了以假乱真的境界。小钰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否则她绝不会如此无情,我再不敢等她给我主动打电话,我犹豫再三,还是拨下了她的电话号码,话筒里的回复是此号码已停机。真他妈活见鬼,好端端的号码怎么突然就停机,我连忙到缴费点交了五十块的话费,得到的回复依然是停机。我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小钰要抛弃我了,我痛苦地揪着头发,怎么会,怎么会?!林小钰那样柔情似水的女人怎会么做出如此绝情的决定,怎么会?!我一遍遍追问着事情的真相,可根本就无从打听,林小钰就像空气一样突然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难道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场景只是一场梦,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意淫而已,我掐自己的肉,疼,我摸自己的脖子,箍着坚硬的颈托,这一切明明都是活生生的现实呀,怎么那最美好的片段就成梦幻了?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如果我死了,我还能带着一份美好的爱情离去,那至少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价值,你却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我,非要将我撕扯得血淋淋的才心满意足?!

  一个月过去了,我依然没有等到林小钰的电话,她的电话也从来没有打通过,这女人真是钢浇铁铸的呀。我真想冲到她面前去问问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要如此狠心地对待我,可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只能在医院徘徊等待。我经常一个人躲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地流泪,痛苦地抽搐。

  除了感情的打击,让我悔恨欲死的是龚剑锋的病情。我现在还能站着流泪,徘徊着等待,而龚剑锋只能永远地躺在病床上度过余生了,他的脊椎遭到重创,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医生说他这辈子都甭想下地了。每每看到他的父母、老婆和女儿在病房中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样子,一种强烈地犯罪感就油然而生,是我亲手将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送进了地狱,我让一个完整的家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角,这个家庭永远不会再有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我是刽子手,我是杀人犯,我是恶魔,我是王八蛋,我被枪毙一百次都不过分。可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闲的,夜以继日的忏悔不会为这个残破的家庭解决一丁点实际困难。我泪流满面地跪在龚剑锋的家人面前,请他们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泄愤,龚剑锋的父亲伸出了手,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因为他一个耳光都有可能将我抽死。

  出事后的第十天,娄立给我打来电话,问了我的病情,便把话题转到这次车祸的起因上。他问我参加完王总寿宴后,为什么不回公司,而是出现在去往长荣县的路上。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它直接决定我是不是工伤的定性问题,自从做完手术后我一直在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撒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索性直接告诉娄立,说我是临时动议,想找萧老板谈一个工程。娄立问我为什么不向总部汇报,我说当时喝了点酒,把汇报的事给忘了。娄立对我的话充满怀疑,“你去找萧老板谈业务,这件事谁能作证。”我说龚剑锋可以作证。娄立冷笑道:“龚剑锋现在半死不活的,他能做什么证,还有其他证人吗?”我说道:“我的办公室有萧老板的工程资料,你可以让人去我办公室取。”娄立道:“工程资料能做什么证,你办公室的工程资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说明什么问题。”我说道:“那我一时就想不出来什么有力的证据了。”娄立道:“你放心,我们一定组织专人进行调查的。但我要告诉你,你无视公司的外出请销假制度,擅自行动,已经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公司一定会做出严肃处罚的。还有你去长荣县的真实意图,公司不会对你的一面之词偏偏信,等我们把事情都搞清楚了,才能确定这件事最终的处理方案。”

  但凡去总部开会,无论是烟酒,还是土特产,我总不忘给娄立带上一份,他见了我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如今我出了事,他立刻板起面孔跟我公事公办起来了,真他妈绝情。我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我已落到这种半死不活的地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要好大家都好,要不好大家都不要好过,老子正他妈活婆烦了。

  医院真不是穷人来到额地方,经过一个月紧锣密鼓的治疗后,总部为我垫付的五万元治疗费花销的差不多,医院天天催着我续款,我手里空空如也,拿什么续,再说我一心要把这次受伤定性为工伤,我自己掏钱看病算怎么回事。我给娄立打了几回电话,就是不见把钱送来。父亲在病房急得团团乱转,他只得硬着头皮给已经回了福县的大哥打电话,但只要看他接完电话的脸色便能知道结果了。钱是硬道理,没有了钱,就是说破了天,医院也不会给你用药。医院给我的治疗方案作出调整,每天只输一些补充营养的药物,其他一律不上。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把我从生死线拉回来,在他们看来已经完成了使命,至于“扶伤”的事情,就得根据经济实力而定了,绝对没有通融的余地。

  如果不上好药,剩下的钱倒能挺上一段时间。但我感觉恢复地不错,和上好药没多大区别,我心里纳闷,那些好药我到底吸收了没有。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对医院的创收影响很大。每天早上樊主任带着全体骨科大夫查房的时候倒没说什么,护士长可就不客气了,他说我现在的恢复情况很不错,完全具备回家静养的条件,要我办理出院手续。我心里冷笑,要是老子账户上有钱,你们就不会是这副嘴脸了,我对眼前这个脸蛋肥嘟嘟的中年女人有说不出的厌恶。

  相对来说,我对主治医师樊主任的印象倒是不错,我记得他在我做完手术的时候建议我多住一段时间的。我瞅了空子,去樊主任那里套套话。“樊主任,李护士长老是催我出院,我想请你给我透个底,到底是因为我恢复地差不多了,还是因为我没钱,要撵我走?”樊主任说道:“小胡,不要疑神疑鬼,你的手术是我亲自做的,对你的恢复情况我很掌握,以现在的进度看,住院的必要性真不是太大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静养,回家和住院都一样。你在医院耗着,床位费比医药费还高,除了白花钱,意义真不大。”

  虽然樊主任满脸真诚,可我还是觉得是钱的问题,“樊主任,我觉得伤口没有愈合,胸口隐隐作痛,手脚麻木的症状依然很明显,我想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至于费用问题,我会抓紧筹措的。”樊主任道:“小胡,真的没必要,在医院是静养,在家同样是静养,何必多花那些冤枉钱。医者仁心,我们做医生的,不仅要对病人负责,还要对病人的其他方面考虑,我劝你考虑问题不要偏激促狭,好不好?”樊主任如此苦口婆心,倒让我有些心动,当下应道:“我回去考虑一下。”樊主任道:“好吧。你最好调整一下心态,神经老绷得这么紧,对恢复很不利的。”

  虽然樊主任说得无比真诚,可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虽然说得婉转,可说来说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出院。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会为我一个没来头的人考虑吗,我大答案是否定,连娄立、林小钰都那么理智,樊主任怎么会替我考虑,医者仁心,鬼才相信,我只相信财迷心窍。一连串残酷的现实教训让我很难再相信任何人,我灵敏的脑细胞只会用惯性的怀疑思考问题。

  我不知不觉转到了龚剑锋的病房外,他虽然不能动弹,可已经能够说话吃饭了。我轻轻敲门进去,默默站在病床前,病房中只有她老婆一人,看见我不句话也不说,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病房中只有龚剑锋沉重的呼吸声。龚剑锋刚睡着,脸色苍白,双颊深陷,整个人都脱了形。一想到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以后只能让人喂饭喂菜,骑着尿不湿过一辈子,我就无比愧疚,这都是我一手酿成的罪孽呀。龚剑锋只睡了不到十分钟,便猛然从惊醒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额头上冒出明闪闪的汗珠子,估计又做噩梦了。他老婆连忙问道:“剑锋,你怎么了?”龚剑锋渐渐镇定下来,他的目光慢慢游移,在我的脸上停下来。我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可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将所有的话都转换成一句轻微的叹息。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龚剑锋才开了口,“燕子,你去楼道待一会,我想和胡总单独说几句话。”在我听来,“胡总”这两个字异常刺耳,脸颊火灼似的滚烫。

  “胡总,你离我近些,我不能用力说话。”

  我坐到病床旁的木凳上,把连凑到龚剑锋的嘴边。我真想让他在我脸上狠狠唾几口,可我知道他办不到。龚剑锋说道:“胡总,我这辈子算是完蛋了,这这几天天天都想会想到死,我做梦都想不到死会离我这么近,人这命呀,眨眼间就玩完了。”我满眼含着泪,痛苦地说道:“剑锋,都是我害了你呀。”龚剑锋道:“都是命,谁也怪不得,那些被地震踏死的人怪谁去,谁也怪不着,只能怪命,这是我躲不过的坎。”龚剑锋越如此说,我越是内疚,可到了此时此境,任何言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龚剑锋面静如水地说道:“可我知道自己还不能死,我死了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还能跟强盛公司讨价还价,好歹得把燕子和我闺女的生活费要下吧,这样我才能放放心心的走。”我说道:“剑锋,凡事往好处想,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龚剑锋摇头道:“没路走了,就得面对现实。胡总,我们这次一定要结成攻守同盟,不把强盛公司狠狠宰一刀子,我死都不会瞑目的。你一定不能出院,出了院我们拿他们就更没办法了,我们就在医院赖着,赖到强盛公司拿出钱为止。你能答应我吗?”我这次来就是跟他商讨这件事的,没想到他比我还有主意,我满含着热泪说道:“剑锋,你放心,只要他们不拿钱,我就陪你在医院住到底。”我失魂落魄地离开病房,在走廊一步一步挪移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每天坚持早晚都给娄立打一个电话,催问总部的处理方案。娄立总是虚与委蛇,直到有一天出现在我的病房中。娄立一脸严肃地说道:“永铮,公司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你们这次车祸的起因,现在基本上有了结论。7月29日,也就是你出车祸的当天,你参加完王总父亲的寿宴,没有回华庆,而是驱车去了长荣县。从交警队出具的事故认定来看,当时你和司机龚剑锋都喝了酒,当时驾驶车辆的人就是你。公司有明规定,严谨酒驾,更禁止除司机之外的任何人驾驶,所以对这起事故,你和龚剑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还有就是对你去长荣县的目的,我们组织专人进行了调查,通过和萧老板多次沟通,我们可以确定,你此次出行的目的,完全是私人行为,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萧老板的证词,你可以看看。”说罢将一沓资料扔在了床头上。我无心看这些资料,对于这种结果,我早就有心里准备。我问道:“公司的处理意见是什么?”娄立义正言辞地说道:“第一,请你及时归还总部为你垫付的五万元医药费,你的事故完全是个人行为,总部认为不应该为你的愚蠢和贪婪买单。第二,你违背公司规章制度,通过公司的平台为自己谋私利,公司将保留追责的权利。”我冷冷地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处理意见?”娄立点点头,说道:“对,鉴于调查结果,公司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说道:“如果我们不接受呢?”娄立道:“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权益受到了损失,可以通过各种渠道维权,包括通过法律的手段。”我说道:“娄总,这个事真不能通融通融,你不觉得这样处理太没有人性了吗?”娄立双手一摊,说道:“我真是爱莫能助呀,小胡,我可是三令五警告诉你千万不要动私念,你就是不听,你让我怎么做。”我说道:“那就算我咎由自取了,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娄立问道:“小胡,你看那五万块钱什么时候能上交?我真是左右为难呀。”我冷哼一声,口不择言道:“于广武不是以前给你打过五万块钱吗?你直接交上去就行了。”娄立面色铁青,厉声斥责道:“胡永铮,你胡说八道什么?于广武什么时候给我打过钱了,你有什么证据血口喷人?”我丝毫不为所动,冷声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娄总,希望你不要把我逼急了。”娄立气急败坏地说道:“胡永铮,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我和你没法谈了,有什么招你尽管试出来,我接着就是。”我淡淡说道:“我们都是可怜虫,只有任人蹂躏的份,哪有什么招数?但话说回来,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我只希望总部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分,毕竟我和龚剑锋两个残废以后还得生活。”我们的谈话不欢而散,娄立气鼓鼓地走了。

  我哪想到强盛公司如此绝情,这真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呀,管他谁对谁错,不要到钱,天王老子我都不认。过了半个小时,久违的电话铃声响了。我一看号码,是于光武打来的,我估计肯定是娄立跟他说了什么。于光武问了我几句病情,便转到正题上:“永强,生活有什么困难吗?如果你缺钱,可以跟我开口,大家毕竟是一个战壕里战斗过的兄弟。”我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跟他张口,于光武对我可真是没二话,这点底线我还是有的,“于哥,多谢关心,我没有困难。”于光武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说,但不知你能不能听进去。”我说道:“于哥你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就是了。”于光武说道:“我们在社会行走,做事不择手段完全可以理解,但凡事都有个度,砸人饭碗的事最好不要做,会让朋友小瞧的。”我被谁小瞧都行,但若被于广武小瞧了就太失败了,他是真心待我的大哥呀。何况人家娄立收钱办事,也是讲道义的,我凭什么反咬人家一口。我说道:“于哥,你的话我懂了,我这段时间有些上火,说话有些蛮不讲理,希望你转告娄总,说我给他道个歉。”于广武道:“永铮,多谢你给老哥这个面子,回头我一定把你的话给娄总带到。遇着事不要盯着一点,会钻牛角尖的,比如,你可以给某某人发个信息,说你准备带着另外一个受伤的兄弟去堵公司的大门,我想他们一定会有所回复的,毕竟某某人家大业大,还是要顾忌影响的。”我说道:“于哥,多谢你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广武道:“永铮,你性子烈,好冲动,老哥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你,无论在多紧急的情况下,都不要伤害朋友的感情。”我说道:“我明白了。”虽然于广武说话的口气尽量婉转平和,可我还是听出了明确的责备之意,我究竟是怎么啦,连让对我如此义气的大哥都瞧不起了,我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我满心懊悔地躺在床上,寻思着应对之策。从娄立的口气判断,这件事要想心平气和的解决是不可能的了。如果通过法律维权,我相信我和龚剑锋肯定能获得一定的赔偿,毕竟我们都是在工作时间受伤的,强盛公司就是再能狡辩,也肯定是要出血的,但至于这个诉讼期有多长时间,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以强盛公司的实力,拖个一年半载的绝不在话下,他们能拖得起,我们拖不起。何况我们现在一穷二白,连请律师的费用都没有,这么天长日久的拉锯战,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这一条路属于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启用。最好最实用的计策还是于广武刚才在电话里说的,简单直接见效快,如果总部真的油盐不进,再寻思其他对策。

  于是,我编了一条很长短信,首先是我向公司提出我的诉求,包括希望总部如数发放我受伤期间的全额工资、住院期间的看护费用、出院之后到取钢板的生活费用以及下次取钢板手术的费用,零零总总列了一大堆,加起来在十五万上下,我知道总部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我能拿到五六万已经心满意足了。第二段内容是写我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第一,我会将我受伤的经过通过互联网发布出去,争取获得网友的同情、讨论和转发;第二,我将联系记者,争取上《百姓生活》、《法律直通车》这些在社会上有一定知名度的节目,引发舆论的谴责和声讨;第三,我和龚剑锋的家属会去堵强盛分公司的大门,既然他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我们就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让他们也做不生意,让他们臭名远扬,我们残了,我们谁都不怕。我将这份带有战斗檄性质的短信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然后直接给强盛公司董事长任军发了过去,我和任军的正面对垒将要展开了。

  连续十天,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给任军发短信,没有回信,晚上睡觉前再发一条,依然没有回信。第一天没回音,第二天还是没有,到了第十天,依然不见回音。我心想这些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以为我只敢拿话吓唬他们。我当天晚上找了龚剑锋的家属,商量是不是搞一次联合行动,先把强盛公司的门堵了再说。龚剑锋父亲不忍他再去吃这个苦头,坚决不同意,可龚剑锋主意却异常坚定,要求家里人明天就把他推到强盛分公司的大门口,否则他就绝食。看着他异常决绝的表情,家人只得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我的电话却响了,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了电话,对方说道:“小胡吗,我是石越。”石越是强盛公司的另一位副总,我和他没有业务往来,除了在主席台上看到他,私下和他基本没有接触,我不知道他此时给我打电话有何用意。“石总你好,我是小胡,你有什么事。”石越道:“小胡,任总委托我跟你交涉有关你们这次交通事故的处理事宜,不知你今天方便吗,我想到医院来找你聊聊。”我说道:“哎呦,石总,不巧的很,我都闲了两个月了,偏偏今天有事要出去,你看我们是不是改天再约时间?”石越道:“我已到了医院楼下,你在病房等着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石越的口气中有股不容反驳的气势,还没等我回复,他已挂掉电话。我心想石越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这王八蛋肯定早就来了,只是没有露面,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的动静。不过反过来看,他能在这个节点出现,证明我的威胁还是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石越很快出现在病房中。石越和我面对面坐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小胡,对于这次事故,总部感到很痛心,谁也不愿目睹悲剧的发生。事故发生后,总部的意见是很明确的,不管谁是谁非,救人都是第一位的,所以总部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充分保障你和小龚在治疗过程中的经济、医疗和车辆的需求。现在呢,你的手术成功了,恢复地情况也相当乐观,对于这样的结果,任总非常满意,也很欣慰,毕竟你是我们公司培养出来的优秀管理人才,你也为公司的发展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这都是无非否定的客观事实。对于你将来的生活问题,总部也做了充分的考虑。一来,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只要你愿意,公司随之欢迎你回公司工作;如果你不愿回来,想自己发展事业,公司也会给予你支持的,选择权在你手中,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你看呢?”石越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关于钱一个字都没提,他的话对我来说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我说道:“我还是希望总部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毕竟我和龚剑锋都残废了,我们就算是两条摇尾乞怜的狗,也得打发一口口粮是不是。”

  石越道:“你一入院,总部二话没说,就让财务给医院垫付了五万元医疗费,这还不能体现总部的诚意?事情的起因我也不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说多了徒伤和气。但结论是总部没有将此次事故定性为工伤,但你毕竟是公司的老员工,为公司的发展做出过贡献,任总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决定由公司承担这笔费用,你觉得怎么样?”这五万块治疗费我压根就没打算承担,而且车辆上了保险,这些钱总部连一毛钱都不用出,但石越如此振振有词的讲出来,我也不好辩驳,毕竟是这些钱把我命给救下的,我还在等他的下。

  “当然,话说回来,这次事故中,你肯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你去长荣县的动机已被萧老板供出,所以此事无论如何不能按照工伤处理,自然也无法按照你提出的意见办理。强盛公司有二百多分公司,三四万员工,如果都按照你的意见办了,其他人都效仿你的做法,总部将在管理中彻底失去公信力,局面会乱套的。最后,当然还是任总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力排众议,决定由公司再拿出三万元,作为你下次做手术的补助。当然,这绝不是公司妥协,而是出于人性化考虑的一种折中的处理方式,希望你能正确理解。还有,比如你在住院期间的用车问题、陪护问题,总部都会尽力予以解决,如果出院需要专车护送回家,我可以给你安排车辆。这些方案算是公司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你觉得怎么样?”石越啰里啰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其实核心就一个,拿三万元了解此事。我要了十五万,他们竟然只拿三万,无疑落差太大。我还在盘算如何讨价还价,石越却很老到,虽然他接下来的话语表达很柔和,可柔中带刚,非常到位,于轻描淡写之间便将我的所有企图彻底粉碎。

  “当然,这是初步方案,我这次来主要就是跟你商讨的,最终能不能定下来,还得你点头,我们不勉强。不过我离开的时候,任总交代我,这是总部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你还不满足,总部就爱莫能助了。当然,你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进行维权,比如通过法律手段,当然走到这一步,大家就算撕破脸了,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公司会奉陪到底的。公司有专业的法律顾问团队,每年有近百件官司要处理,也不在乎多你这一件。但我要提醒你,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没个三两年不会有实质性结果的,打官司就是打经济实力,没钱的人最好选这条路,很难走的。无论与公与私,我劝你还是应该再三斟酌。一来打官司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和体力,对你恢复肯定会有影响的。二来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如果长期纠缠在官司中,你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对小胡的能力还是很欣赏的,凭你的本事,只要身体恢复了,到哪一年不随随便便挣个三五十万,这种简单账,小学生都能算明白的。三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家都清楚,责任归属问题我想法院也不敢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将来就是赔偿,那也是出于同情弱者的角度象征性地赔一些就是了,你未必能拿到多少钱,不信你可以试一下。”石越把话说得恨透,而且这些话肯定是总部和他们的法律团队精心研究的结果,我被他们算得死死了。

  正如石越分析的那样,我根本没有选择,我没有钱去请律师,我没有时间和精力耗在官司中,我既然活着,就得活下去,真正走到法律诉讼的那一步,有太多太多我无法预料的因素,我只有接受。石越给我留了三天的考虑时间,可我在他走后基本只用了半个小时便拿定了主意,拿三万钱走人是上上策,我没有任何拖下去的资本。想起三个月前,任军在北京给他的父亲摆寿宴,五桌宴席便花了八十万,我的命连他妈一盘鱼香肉丝都不如。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人的命是注定的,我再机关算尽也不会有好结果,命该如此,夫复何求,自己酿得苦酒,只能自己喝了。

  三天后,石越带着三万现金来到医院,给钱之前,石越拿出一张协议,协议上明明白白写着,拿钱之后,我的前生今世和强盛公司再没有一丝瓜葛,我今后不得做出任何有损强盛形象的事。我手中的笔仿佛有千钧之重,我异常沉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了字,收了钱,我的眼中泛起了泪水,这就是我的卖身契,三万元,我把自己的给卖了,一桌好饭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这就是我生命的明码标价,真他妈贱呀。

  和石越第一次见面,他离开的时候,我问总部处理龚剑锋的意见,石越说一个一个来,先我后他。龚剑锋的情况比较复杂,双方谈判进展地很慢,最后龚剑锋让家人把他抬到了市政府的大门口,经过各方施压,强盛公司最后赔了三十万。之后我和龚剑锋便失去了联系,一年之后我才从华庆的一个朋友那里听到,龚剑锋在拿到赔款的一个月后就自杀了。以龚剑锋当时的情况而言,他几乎没有自杀的可能,因为他全身除了脑袋能动外,其他地方根本就动不了。但他最终还是完成了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他老婆准备出门的时候,他让老婆将他身子放斜,说是为了躺舒服一些,他老婆没有多想,便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当他老婆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卑微沉痛的生命。从现场的情况判断,龚剑锋是用嘴咬住了一把铁剪刀,然后将剪刀精准地刺入了床头柜上的插座插孔内,遭遇电击身亡。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对他来说,其间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龚剑锋应该是不想把这笔赔款都耗费在没完没了的治疗中,他要这些钱都花在家人身上,这算是他作为男人最后一点愿望吧。当然也有传言,说龚剑锋是被她老婆给谋害的,但这是捕风捉影的话,因为对于龚剑锋的死亡,公安机关至始至终都没有介入过。接完电话,我的思绪久久地沉浸在龚剑锋的悲剧人生中,我是一个有人命官司在身的罪人呀!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偿还的罪孽。唉,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时的骄纵要付出的代价竟然是如此沉痛,我想等自己经济宽展的时候给龚剑锋的家人一些补偿,可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兑现这个心愿,人呐,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