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一个还没上高中的学生会对我有那么深的情感。我确信,我自己都没有倾注那么多心血。我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比陌生人更亲近一点的朋友罢了。我猜他应该没有这样想,他应该把我当做一个类似于亲人的人,譬如他的哥哥。
小磊在我家住了将近一个星期,我没有问他任何消息,包括他那天所说的,他不是他的亲生弟弟,可是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有些东西是可以超越亲情的,而有些东西,就算本身就是亲情,有无法逾越两人之间的根本无法跨越的鸿沟。
“小磊,你哥哥他你在学校等你,说和你一起去办升学手续。”他用一种很高傲的姿态坐在了属于我的车的副座,正襟危坐的时候,像极了个小大人。
今天有些冷,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我讲话,将车窗摇上,看着窗外偷偷抹出的鱼肚白,藏蓝色的天空,登时带着几分洁净。
“万俟磊!我跟你讲话呢。”我将声音调到一个很微妙的分贝,口里带着些疾言厉色。他此时像是处于一种旁若无人的隔绝状态,隔音效果不亚于真空。
我还是拍了他的肩膀,他突然弹跳起来,应该是被我吓到。面部带着新鲜的白色,应该是面部刚刚酝酿出来的。“啊~”他答得有些仓促,验证了我说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
“哥哥,我真的要去上学吗?”她已经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重复了这句话至少十遍,昨天我带他去公园玩,他就对我说。我昨天晚上发呆,他就对着我父母喋喋不休,你简直跟个复读机一样,每次问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迫切的微笑,想听到我们用一种温和的语调说“不用”。
那根本不可能!反正在我们家,是根本不可能的。
“必须!”我扔给他一罐牛奶。“待会你哥给你办入学手续,你已经比其他同学晚了一星期。”我才不要跟他拖泥带水,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性质,跟他好声好语他绝对不会听,有时候强硬的态度效果反倒更加理想。
他仍然想像昨天一样死缠烂打地反抗,却被我横亘的冰霜脸活生生地挡了回去,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个地方,以前都是喜欢抱着那个小石,在它的身上左摸右捏,可是现在他要开学了,失去了那个心爱的小石,手也就失去了可以放的地方。所以他索性插在口袋,正好可以暖暖手。嘟着他的樱桃小嘴,甚是可爱。
“别生气啦,把牛奶喝了,阿姨早上特地起那么早为你热好的牛奶要是冷了,就不好了。”我将车停在校门口,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头。他眼光一直盯着前方看。
他的这所学校看上去应该不小,每一个送孩子读书的人开着车几乎只有两个门,除了我这辆四扇门的车。
我还费了些力气将小磊从车上劝下来,他真正地板着脸,就像是马上马上被判死刑的囚犯走向真正的刑场。
我看到了万俟品,他脸上带着尴尬的笑,三下五除二地走向了我,他今天没有西服革履,也没有系上他那条永远不变的蓝色领带。看得我多少有些不适应。
“谢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对我吝啬他说的每一个字,弯下身子,对对着我们,一只手发力,将小磊附在了他的背上。就这么一个轻快的姿势,轻松地把他背了下来。
我没有犹豫打算转身离开。“等会儿!”万俟品叫住我。“在这等着我吧,我给他办完手续,我们一起去公司。”
其实我是不想同意的,因为和他,不知不觉就有一种难为情的陌生感,有些话对他说还不如放在心里,更加稳当服帖。他属于暴戾的野兽型生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他身边的人置于死地。我不适合跟他在一起交流,就像即将入土的老人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具有着不可扭转,沧海桑田的时空跨越感。
“嗯,好。”我还是答应了,毕竟他是经理,和他倒着干吃亏的总是我。
小磊的动作一览无余的映在了我的眼帘,他的实质完全贴在他的背部,很羞涩而松散,根本就没有属于亲人之间的感情,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来自最熟悉的陌生。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叫了一声。“哥哥,你以后会来找我玩吗?”他的声音不是特别大,有些稚嫩。再加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有一些模糊,但我听的出,那份加在声音里的来自心里的澎湃与灵魂的碰撞。
我忍不住重重地点头,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不配和我一起玩。也许,以前的一次见面代表的是相遇,我这几个星期的相处,也就是最后的礼物。这是离别的礼物,他不可能能够和我关系永远都这么好的,我怕我会带坏他,他是清纯脱俗的,我早就已经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深深的污浊。他哥哥的选择是对的。学生,本就应该读书,书是一个好地方,净化灵魂的好地方。
我看着他慢慢的在我的面前消失,和他的哥哥一样,拥有着某种与我不同的使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天更好的相遇,而我明天遇见的人,又会是谁呢?
我轻叹口气,一个人一个小孩儿自然干净的笑脸被父母无奈地送入学堂。他们的童年就像我一样被老师的知识灌溉中彻底被扼杀。然后老师还美其名曰:学习。
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根烟已经掉在了嘴巴里,火一直没有点,就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是学校,对吸二手烟的学生来说,他们一定会痛恨我。
那个平头男孩儿好像小时候的我,浓眉大眼,长得很朴实,没长得一副天生勾引妹子的英俊帅气脸。他像是很多年没见到他父母一样给他父母每人来了一个温柔的拥抱。然后在母亲的面颊亲了一口,对父亲只是莞尔一笑,然后波浪手一摆,春光灿烂的走进学校。
母亲永远比父亲和蔼可亲,可以对母亲肆无忌惮,可是对于父亲,总是有一种来自心底的敬畏感,父亲待你多好,母亲待你多差。
“叮……”电光火石之间,我嘴巴里叼的那根烟被点燃了,我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猛吸一口,呛得差点连血都喷出来。
“云帆那个臭小子吸烟都不会教!吸个烟都会呛到!”子熏昂首挺胸地站在我的面前,对我永远洋溢着她精致的微笑,好像几天前那天夜晚的事情,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要把眼睛睁那么大,看着我!我偶然路过而已,顺便告诉你,过几天我就要重新回墨西哥了,我一定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她自己晃动身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还有烟吗?给我一根!”
她在我前面的一个空间里伸出自己的手,弯出一些弧度。
“没有!女人抽什么烟!”本来我想对她笑脸相迎,可没想到她到现在还在骗我,我已经彻底地绝望了。
“他妈哪一个法律规定女人不能吸烟?”她直接从我嘴巴里将烟拔出来,重重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又一个连着的小圈。直到烟已经默默地燃尽,烟蒂上残留着她浓浓的红色唇印。她也就轻巧地将烟蒂扔在地上,用她的高跟鞋缓慢地摩擦,直到彻底地破烂。
“我在国外从来不乱扔垃圾,但是到了中国,也就随波逐流了。”
我知道她在讽刺我的无知,“别忘了,你他妈也是个中国人。”
接着,她就妖娆的消失在我的视线。但我总感觉,她并非偶然的出现,一定存在着什么原因,我懂。她太虚伪了,拆穿会变得根本没有必要和价值。
时间已经将近九点,太阳照着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所有的影子交错纵横,就好像覆盖着我们全身各处的血管,他们中间奔腾着自己的血液,他们看上去做着无谓的死循环,可是当某天你发现,他们真正不循环的时候,人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生命有时候也是这样,往往也就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明白了一切,却又放弃了一切。
我等的有些不耐烦,沿着一些老师的走向走进了办公室。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学校的老师办公室只有一个,但是规模与空间,不亚于一个大型舞厅,里面几乎每个老师都有另外一个老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但是却有觉得走两步,又可以亲密的触碰到对方。这样的感觉很微妙,却又很残酷。
他们两个很容易找,属于人群中熠熠生辉的一对。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老师,他们在源源不断地讲些什么,由于隔得太远,我就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捕捉到。
我索性也没有遮遮挡挡,直接朝他们那边径直过去。于是老师和经理的对话渐渐地清晰了,我眼中小磊无辜的轮廓也就更加突出了。
他的脸上闪烁着泪,眼睛盯着他的作业本,拳头紧握,我实在想不到,前半个小时的他还在车上对我笑脸相迎。
“小磊的作业根本就没有做,他做的都是些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布置。”
“老师能否通融一下呢?”
“我们学校有规定,学生如果不做作业,是绝对不能参加报道的,更何况他还旷了一周,作业居然不动一个字,简直不可原谅!”
老师句句斩钉截铁,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师,你那些作业我根本都会做,会做得重做有意义吗?我就只是想做一些我想做的东西,你以前不是说过,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小磊气急败坏的语气中闪烁着他捍卫自己的坚毅。
“我是说过,这一点我承认。”女老师语气变得轻缓了。“可是兴趣是的业余爱好之下培养的,学习基础没有打好的情况下,兴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个老师显然是被他惹怒了,他居然对学生用了成语。我笑了,小磊你哥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是全班最高分!你凭什么说我学习基础不好!”小磊不服。
“小磊,别说了!老师面前不得没有礼貌!”我听见万俟品低着头向他小声嘟囔。
女老师将垂在眼前的刘海撩在耳后。“回去补作业!作业没补完,别回来!”她叫的声音好大,震耳欲聋。
我看见小磊歇斯底里地往外跑,泪水一股劲地往下流。他面前一切都没有了阻碍,他只想跑,想逃离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真的很阴暗,除了学习,其他的东西,一切都是毒品,碰都不能碰。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去学校,我也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在图书馆看了一些设计有关的书,因为这就是兴趣。与学习无关。
他准确地撞入我的怀里。“对不起!”他哭丧的脸毫无生机,透着阴暗的死气。他颤巍巍地抬头,活像一只受尽煎熬,痛不欲生的小兔。
“哥哥……”他在我怀里失声痛哭,我只能抱着他,什么也不能干,我却时刻做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办法,只能静静地等候着,她心情的平复。
万俟品与他的老师没有过来,正微笑着脸欣赏着这一绝美的戏剧。就好像一瞬间,我带上了主角的光芒。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哭泣声断断续续地停了,坐在我旁边的其他老师,真的学会了鲁迅先生所说的旁若无人,他们不看热闹,也不当救世济俗的旁观者。就好像我们是天空中无数细小的尘埃与看不见摸不着的稳定流动的空气。
“不哭了,乖!”我轻轻拍打着背部,像小时候我被父亲打骂,母亲拍打我一样安慰着他。
他缓缓地抬起头,泪眼惺忪地看我。“我真的错了吗?哥哥!”
我摇了头,“你没错,但你去道歉,你就变成一个更好的孩子。”
“我不懂,为什么我没做错事,却还要去道歉。”他用袖子擦拭泪水。
“相信哥哥,去吧。”
去公司的时候,我将那辆借来的车先送了回去,然后再坐上了万俟品的高级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