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位知州联络的官员名叫李嘉,任江南路按察使。
按察使主管一路刑名诉讼,并兼考核吏治、监察官员。是江南路巡抚的属官,权力既大且重。这样一个人居然跟原州知州有书信往来,也就不难知道为什么江南的吏治会如此了。因为它从根子上就烂了。
——监察的人自己都同流合污了,又怎么可能清明得起来呢?
众所周知,江南富庶,这里的官一向是最难求的。没有一点背景的话,根本不可能被派到这里来。何况还是按察使这样重要的职位。而李嘉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便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因为朝中有人。
而李嘉在朝中的靠山,自然便是他的恩师和提携者,宰相许悠。
顾文珩拿到这封书信之后,便迅速的将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也终于明白了赵璨要办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但且不说他根本不可能违逆皇帝的意思,而既然皇帝生了这样的心,许悠根本不可能逃过。单说顾文珩自己,对这种连灾民救命的粮食和钱都要贪的行径,也着实看不上眼。
因为离开京城之前就得到了赵璨的许可,尽管去办,加上身边带着的人也足够多,所以为了避免来回传递的过程之中走漏消息,让对方做好准备,所以顾文珩不顾病体,立刻带着人赶往巡抚衙门所在的崇州,亮出圣旨,将按察使李嘉拿下。
事情做到这一步,自然是藏不住消息的,这件事迅速的传扬开去,引来轩然大波。
单论官职的话,按察使是三品大员,镇守一方,手握实权。而顾文珩呢?在出京之前,他不过是个六品的翰林院待诏。纵然手持圣旨,但是按理说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上折子给皇帝,由京城那边来发落比较合适。
所以顾文珩的这种做法,落在其他人眼中,未免太过莽撞轻狂。
官场中人最讲究的就是脸面,所以规矩很重要,而不按照规矩来的人,也就难免会不为这个团体所容。想想你好不容易爬到二三品的大员,随便一个六七品的小官就能将你从位置上掀翻下来,谁会高兴?
这跟御史台又不一样。因为御史只有上奏的权力,办不办完全由皇帝来决定。不管结果如何,但规矩没有乱。而现在顾文珩在做的这些事,就是打破了既定的那个规矩,让人难以忍耐。
所以江南官场中有不少人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上书指责顾文珩的这种做法欠妥当。
这些奏折理所当然的被赵璨留中不发。
顾文珩的做法,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推动的。一来这样可以让顾文珩立威,为将来的工作做好准备。二来也算是顾文珩的一种态度:他得罪的人越多,在朝中就越孤立,能够依靠的唯有皇帝一人,所以他只能做一辈子的直臣、孤臣。
只不过联系这件事的前后来看,就知道赵璨的这道旨意,根本没有任何好心,分明就是故意如此。
让背负骂名的许悠回到江南去“将功赎罪”,这个想法的确不错。
据说许悠在家里接到圣旨的时候,气得直接摔了一地的杯子。皇城司的人报上来的消息写得十分真切,活灵活现,好像那场景就在眼前似的。而赵璨得到消息之后,特意赏赐了一套茶具给许悠。
平安现在正在给钟平写信。
上次见面还是平安在河北的时候。当时平安偷偷摸摸要溜进长河部落那边去打探消息,钟平也跟他一起去,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在这段旅途之中,两个人的关系迅速拉近,现在平安的一声叔叔叫得心甘情愿。
而现在,许悠的事情被解决掉了,他自然要写信跟钟平通报一声,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仇,终于报了。
其实平安心中还有许多的疑问。
比如当年他究竟是怎么入宫的,当时许悠派去的人单独留下了他,又把人送到蒋快刀那里,难道真的是巧合吗?而许悠又究竟知不知道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毕竟这些年来,他们也见过好几次。
又或者,许悠心中,对于当初曾经做过的那些事,究竟有没有一丝悔意?夜里睡觉时,是不是也会被噩梦纠缠?
但是这些念头在他的心头此起彼伏,最后又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其实现在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事情并没有什么帮助和用处。而平安希望自己对这个人和这件事彻底的忘记,既然如此,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从今天开始,这份因果就总算是了结了。
许悠离开京城的那天,忽然下起了雨。
其实入夏之后,西北大旱不提,京畿地区的的雨水也很少,今年的收成是肯定比不上过去几年的了。而这一天终于下了雨,除了地里的庄稼能够得到滋润之外,酷热的天气也终于消去暑气,变得凉爽起来。
因为这个缘故,京城里的人显然都很高兴,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在这一天,有一位曾经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臣,蹒跚着离去了。
这件事过去之后,很快就被平安和赵璨抛在了脑后。因为东南洛州那边,终于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中意识到,如果情况继续这样下去,大楚其他地方没有足够的粮食,他们东南也买不到任何粮食了!
这几年东南路的发展很好。
正如平安所说,他提出的那些办法都是可行的,盈利也远比种植粮食作物更加可观。所以最初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最近粮价越长越高,再加上江南的这件大案发了,才让东南那边的人生出危机感来。
他们派了人到京城来,想要朝廷这边拨一部分粮食给他们,毕竟虽然东南没有大旱,但是现在也是买不到粮食的。
如果是别的地方,当地官员写奏折上来就可以了。但东南一直隐隐有些自治的意思,对于朝廷许多政令也根本不愿意理会,这时候要让朝廷拿出粮食,不示弱出血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齐王才特意派了人过来。
赵璨听说这件事之后,只给了两个字,“不见。”
反正他现在很忙,就让齐王的人多等一段时间吧。只有他们心慌了,才会拿出朝廷满意的条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