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说东南路现在买不到粮食,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毕竟这么多年的积累,一时半会儿还是能够撑得住的。只是绝对不可能撑一整年,或者即便是撑过了也会伤筋动骨,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元气,所以才需要向朝廷求助。
其实从把人派出去的时候,齐王心里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安。
他总觉得当年平安给他出的这几个主意,说不定就在等着今天。但是怎么办呢?是他自己没有考虑到后果,使用了平安给的方法,自然就只能咽下苦果。毕竟当初他就知道平安是站在赵璨那边的。只不过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罢了。
齐王跟这位侄子见过面,知道赵璨不是那种心软的帝王。只是听到自己派出去的人传信回来,说赵璨根本就不见人,心里还是有些慌。
崔玉君身为头号谋士,这时候自然就要给齐王出主意,让他不妨一边偷偷派人出去收购粮食,勉强坚持,一边等京城那边的意见。然而齐王这个时候好像忽然清醒过来了。他意识到就算自己这样做,也一定买不到粮食。
赵璨从几年前开始布局,到了现在,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样的漏洞呢?
他犹豫了两天,终于一咬牙决定,“孤亲自去京城!”
“王爷!”崔玉君大惊失色。
从齐王府一系被发配到洛州来守祖陵开始,就始终没有再回到京城去过。一开始这是京城那边对他们的一种惩罚和无视,到后来,反而成了齐王府的一种骄傲——那么多宗室之中,唯有他们这一系地位最为特殊,独占一路之地,根本不必害怕朝廷。
而现在,齐王居然主动要去京城?
“你不必劝孤。”齐王摆了摆手,“孤心意已决。总不能等东南百姓到这齐王府门口静坐才去设法。”
齐王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显得有些天真,而且平日里的用度靡费,但他想要发展东南的心思,却也是很真诚的。他没有太大的野心,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将东南经营得更好,让朝廷插不进手来,也让世人知道齐王一系的能耐。
这个念头经过一代代的传承,几乎快要成了他们这一系的执念。而齐王府也早就将东南看做是自己的地盘,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自然都是自己的子民。
不得不说,齐王府在这上面做得其实还算不错。至少东南的百姓大都十分认可齐王府,否则的话,齐王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底气。
既然如此,让这些百姓过得好是齐王的责任。
当初他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才采纳了平安的建议。但是现在,东南的确是开始富裕起来,却出现了更大的隐患。事到如今,不管这事平安的计策还是意外,除了向朝廷低头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齐王也算干脆,既然都是要去低头,那派人去跟他亲自去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一样都是没脸。
而且他在场的话,赵璨也不好做得太过。如果只是派人去,像现在这样受到冷遇,已经算是好的了。
崔玉君皱着眉头,“即便如此,王爷也不需要亲自前往,不如让下官先行前往,打探一下消息,再做筹谋。”他说着看向齐王,“王爷须知,去京城容易,再要回来就难了。”
这么多年,京城那边就等着找机会将他们弄回去,好将东南重新掌握在手里。若是现在齐王自己主动送上门去,皇帝那边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齐王何尝不清楚这一点?但他更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平安十分肯定的点头,“事实上,一个真正强盛的时代,需要的不光是文治武功,还有其他许多方面的陪衬。这个时代的衣食住行,宴饮游乐,甚至杂艺制作……这一切被正统读书人斥为‘不务正业’的东西,才是一个时代的血肉与脉搏,让它显得真实。”
而轮到这些吃喝玩乐的东西,还有谁会比这些以此为人生目标的宗室皇亲更拿手呢?
他们因为被皇帝忌惮,所以不能从军,不能入仕,甚至不能经商,朝廷会发给钱粮,将他们供养起来。
有钱有闲,可不就得给自己找些乐子?这乐子还得是皇帝不会忌讳的,那自然就只能是那些让人享受的豪宅美食华服,或者被主流所不屑的戏曲、杂技和那些“奇技淫巧”的精细玩意儿。
这些东西,虽然从前的书里也会时有提到,但是系统的形成书本显然并没有过。而且平安之前在图书馆组织的那些人手,很显然不会去做这些事情。因为从根本上,他们就不承认这些东西也可以像是“圣人言”一般传承下去。
所以平安索性另外立一套班子来做这件事。须知玩乐做到极致,也是一项非常了不得的技艺。那些自诩正统的读书人虽然看不起这些,但平日里享受起来,也丝毫不会觉得有问题。
再说反正朝廷也是要花钱养着他们的嘛,找点事情给他们做,这钱才不算是白花了。
赵璨对此无可无不可,正如平安所说,给这些人找点事做也不错,免得他们生出什么心思来。他想了想,道,“你想让齐王来领头做这件事?”
“在这一项上,我没见过比齐王更精通的。不过如果你那里有,换成别人也无妨。”平安道。
“罢了,就是这样。”赵璨想了想,摇头道,“按你的意思来吧。”
“那我就去找齐王谈谈了?”平安试探着问。他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对于自己为齐王说话这件事,赵璨似乎有些不高兴。——说起来,自从当上皇帝之后,赵璨的心眼好像变得越来越小了,自己跟人多说一句话他就能不高兴似的。
然而这一次赵璨却没有表露出不悦,而是道,“过几日再去吧,等他缓过来再说。”
平安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这个时候齐王刚刚将几代经营的心血交给朝廷,虽然说是早就有所准备,但是恐怕还是跟割肉一样的疼吧?这个时候去找他说这些,无疑是雪上加霜,说不准还会让他觉得赵璨这是要继续侮辱他呢!
“我知道了。”他点头道,“现在江南和东南的问题都解决了,我们的改良粮种是不是也可以发放下去了?”这会儿要是动作快的话,江南有些地方还能再收一季庄稼,多少能缓解一下。”
赵璨沉吟片刻,道,“也好,此事宜早不宜迟。张东远!”
“奴才在。”
“这件事一直都是你在负责,这一次也交给你吧。”赵璨道。
张东远激动的跪下来谢恩。他知道赵璨的意思,他现在这个位置,本来就是要留给平安的,不过是让他在上面过渡一下罢了。现在赵璨将这一份泼天的功劳给他,等做完这件事,他自然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到时候赵璨自然不会亏待他,会赏赐许多财物,说不准还会给他封个什么恩荫官,放他回乡养老。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不能当官不能从军,身份如同仆婢一般,人生走到这一步,便是极致了。纵然以前他最羡慕的大太监王立心,也没能够做到这一点。
有了这件事,说不准史书上都要给他记上一笔,让张东远怎么能不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