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乡的集市并不大，一条几百米长的街道而已，每逢农历的一，四，七，便是赶场日。自从土地下户之后，人们不用再听口哨下地了，自由安排的时间一多，每逢赶场日街上的人头比以往多出好几倍来。有的是真采买，有的是凑热闹看稀奇。从大林湾出来走出几分钟便是集市上的农贸市场，最外面的是卖肉卖菜的，再里面是卖粮食的，最里面那是林母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卖牲口的，鸡飞狗跳，鸭鸣鹅叫，猪牛混杂，空气恶臭地上屎尿污秽不堪。

　　今天林母出来当然不去这农贸市场，她的目标是做小儿衣裳。因此她打市场经过的时候，眼睛瞅也没瞅。过了农贸市场，到了街口，她留意了一下，还好拐角处有两三个卖棉花的。z乡主要以小麦油菜水稻为主，很少种棉花。

　　林母瞅了卖棉花之人的口袋一眼，又瞅了瞅人，问起人家的住家来，其中一人说道：“你这大嫂买个东西才奇怪，不仔细瞧我们的货，咋一个劲问我们的人。”

　　林母得意地一抬头，“同一个物品，种的地方不同，那质量也差别大了。就拿红苕来说，你说坝子里粘土能与那山坡上沙土里长的比？差异大得很。”

　　“大嫂是个庄稼老手啊，佩服，佩服。”

　　林母可不是什么庄稼老手，她买这人的棉花，完全是冲着人家两个佩服而去的。她没有去认真观察那棉花的色泽，也没有用手去扯棉花的纤维，更没有闻那棉花的气味。别人兜着两个佩服，她揣着一腔的自得便全盘地接了，买下了三人中品质最次的棉花。

　　林母揣着那一大兜她感觉是天底下最洁白最温暖的棉花去了供销社，她要再扯几尺布，缝一身小袄，再缝一个小棉垫。林母走着，昂首阔步起来，仿佛这街是为她而开的，她一边回应熟人的招呼，一边又热情洋溢地招呼着熟人。

　　街道两旁有许多家卖布的地方，林母都不屑一顾，她还是觉得供销社放心，那是集体遗留的产物，不会坑人。她其实不知道，这供销社现今也是私人承包了的。

　　“给我扯点布，我要缝个小袄。”

　　“嗯对，深色的，男孩子嘛。”

　　“再把那个碎花的黑灯芯绒布给我看看，做个棉垫合适不合适。”

　　左比比，右挑挑，林母总算是买了个称心如意，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李大妈。

　　“古嫂子，买啥啊，这左手右手不得空的。”

　　“好东西，给我未来的孙子准备的。”

　　李大妈一副受惊的模样，“这是哪一个啊？”

　　“你介绍的，张家。”

　　“恭喜恭喜啊，张家这姑娘，我就觉得好吧，那身子多结实啊。”

　　“对，呆会上屋来坐，我简直是太感激姐姐你啊。”

　　“我得给我家小虎打点奶液回去，这孩子天一凉风一吹，脸上就皲口。对了，我开始在街上遇着你方家媳妇了，跟着个老母，可能是他妈，你快回去吧，来客了。”

　　林母嘴一沉，又不方便发作，道了别便回了大林湾。

　　方家母女比林母早一步到了林家，周玉兰正陪着坐。林母将两大包东西交给玉兰也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给客人倒的水，喝了。

　　“亲家母，早。”

　　“不早了。我是无事不上门，趁家里男人不在，有些话，我们女人家就先说了。”

　　林母脸一沉，她知道来者不善，这个方家老母仗着自家有几个钱，完全不把她林家放在眼里的，这副模样若不是碍着林子华的关系，她现在，马上，立即便要爆发出来，指着她吼道：你个老东西有啥了不起，你不就家里比老子多几张票子嘛，就可以不可一世耀武扬威了，就可以让你女娃子在我眼皮下甩性子了，不是我那个贱皮子儿喜欢，你就是生朵花，我也不稀罕采。

　　方家母亲可不管林母肚子里的话如何翻腾，“我这女子，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不图你们家任何的东西，只要她喜欢，只要你儿对她好。”林母想，我儿咋对她不好，我儿都把她当娘了还能不好。

　　“我这女子，当然她脾气也不好，这都是我没教好，你要怪就怪我。”

　　“不敢。”林母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却在回敬，可不就是你这当娘的没教好，才如此这般目中无人的。

　　“她在家也没干过啥重活，都怪她几个哥哥宠的，这也可以理解嘛，你家子玉好像也差不多。活是干得少，但是我晓得的子华在厂里也是有工资的，这工资也不全是他小两口揣着，也是交了部分出来的。”林母横着眼，听方家老母一连串的话，你手伸得还真是长嘛，管起我的家事来了。听到这些话的，不仅是林母和周玉兰，张海青也在自己房间墙根下听得清楚，她当下听着，竟有些羡慕起方红梅来，不是她的家境好过自己，而是有一个为自己撑腰的母亲。如果是她张海青遇上这般事，她那个息事宁人的妈又会如何，多半还是劝她忍气吞声吧。

　　“我今天带了三斤肉来，顺便把昨天杀的半只鸡也拿来了。我们方家不少这点吃的。”

　　“亲家母，你前面说的，我都忍了，这句话你是啥意思，你是说你女在我家我扣了她口粮，是我不让她吃还是咋的，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林母也毛了，林母一激动那可以是六亲不认的。

　　“我女怀了你林家的娃，这够清楚了吧。”

　　这，这下可好了，林母才像只公鸡一般伸长了脖子竖起了全身的羽毛准备战斗，正想再仰天大叫一声吓退面前这只抱鸡婆方老母，这下子，全熄火了。瞬间，方家这只抱鸡婆与林母这只公鸡的位置，完全打了一个颠倒，方家老母又变得高高在上。罢了，为了自己的后人，我还是不计较了吧，跟一个抱鸡母我犯得着嘛。

　　林母伸出的手迅速地缩回来拍在桌子上，“好，又双喜临门了。亲家母你放心，我以后保证不让你女受委屈，我让老三再不准欺负红梅。”林母避重就轻的话，方家母女也不好再说道。

　　方家老母自认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回拒了林母和玉兰的挽留执意地回家了。等人没影了，林母便昂着头吩咐玉兰，“把肉拿去煮了，煮好都给红梅吃，不能辜负了人家的母亲。”张海青在门后听得仔细，一双眼斜翻着，手里拿指甲剪一边来回地磨着，一边侧耳倾听屋顶上两只猫正打架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