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听雪落。
初冬的第一场雪下的纷纷扬扬,在碧月楼的最顶层,一袭红衣的她推开窗看着银装素裹的,微微侧头,静静的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作为天下武林的中枢,眼前的这片大院子,是一个杀气极重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染过,她甚至想象过在这个地方的地底有许多森然的支离白骨。
然,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一片洁白,甚至掩盖了所有的血腥。
她倚在窗前,冷冽的北风吹在脸上,目光寂然的看着院落里那片枯萎的枝叶。那里,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只留下灰突突的枝干,仿佛是一把把利剑刺向那阴暗苍白的天空。
多久了?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多久了,快一年了吧……
“血月”这个名字诞生已经快一年了吧,而手里的亡灵又多了多少呢……她已经记不清了。
“小芙…要做个好人,好好活着。”恍惚间,母亲的手仿佛穿过了光阴,慢慢抚摸她的脸,哼着童年时哄她入睡的歌谣,微弱的笑着叮嘱着,她的手,冰冷的如同飘着的雪花。
她站在窗台边,怀里抱着刚刚折回来的红梅,痴痴的听着,风里隐约传来童年那首熟悉的曲调。
过了许久,她才明白过来,脸上的冰冷并不是母亲的手,而是融化在她脸上的雪。
霎那间,迎着漫天风雪,她哭了。
的四护法之一,一向以暗杀毒药名震江湖的血月,这个被外界传为蛇蝎美人的女杀手,居然像小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忽然,她听到风雪中有熟悉的琴音,从隔壁的院中传来,扩散到风里。温柔而洒脱,慢慢随着风雪飘进窗内,触到脸上,然后放入融入了她的心里,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回忆,却也含着对于生命的热爱与希冀。
“怎么了?”一袭紫衣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血月的身边,看着面前的人儿,血月微微摇头,“只是想起了加入之前的事情。”
两年前,正是因为舞姑娘,她才决定加入,舍弃了她十年来在江湖中独来独往的生活。
她是感激那个紫衣女子的……不惜为她,向着献上了所有的个人力量。
只因她的一句话,破开了她多年的心结和梦魇,她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她说:“你居然看不出,当时你母亲在用她唯一的方式,一直用尽全力保护你。”
她对于早年是没有记忆的,所能记得一切,是从六岁与母亲搬到永望巷开始。
永望巷在长安城北,是个偏僻的地方,是贫穷人家居住的地方。
她的记忆中,永望巷四周全是高高的围墙,一到晚上,那个肥肥胖胖的理正就不许任何人出去。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巷中似乎很久没有阳光。
母亲告诉她,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然,一直到她离开永望巷时,都没有收到父亲任何的消息和信息。长大之后她才无意中得知,母亲是一个当朝高官的下堂妾,没有儿子,宠爱过后就被遗弃。
而她,从出生就被遗弃了,她是没有父亲。
巷里的土路是漫长的,两边都是低矮潮湿的小土房,邻居都是穷人,她家也不例外。
她和母亲在一个房间里做饭,吃饭和睡觉。那间房子的墙壁抹着黄土,屋顶上是茅草,然,为了能住这样的房子,母亲没日没夜的纺线和做女工。
六岁的她无事可做,母亲便打发她去和邻居的那些孩子玩,然而没有父亲的她,总是被那群孩子作弄。其中里正那个胖胖的宝贵更是每次都非要把她弄哭才肯罢休。
“不要欺负我家芙儿,一起好好玩吧。”每次听到她的哭声,母亲总是慌慌张张的放下纺锤跑出门外,将她搂在怀里,对她那些玩伴说。那些孩子有些敬畏的看着母亲,然后老实几天。
即使是孩子也能感觉到母亲的美貌,在这个贫穷的地方,母亲的美像是掩盖不住的阳光,从一切破败颓废的阴影中散发出来,引得巷里许多男人暗地里的瞩目。
也许是以前富裕生活留下的习惯,母亲爱打扮,尽管清贫,她每天都要沾着水把头发梳理的光滑平顺,再用墙角里自己栽种的夕颜戴在鬓角。
母亲非常宠爱她,有时候会叫她囡囡,那是母亲家乡的叫法。
然,清贫的日子没能支持多久,母亲一个人赚来发微薄银两很快不够家用,甚至不够那个小房子的租金,何况那个肥猪一样的里正还经常上门收各种各样的税款,母亲没日没夜的做工,然而却远远不够。
那段时间,她长大之后一直忘不掉,很多个夜晚,母亲总是抱着饿着肚子的她上床睡觉,在她饿得受不了哭的时候,母亲流着泪,哼着小曲儿哄她睡觉。
母亲总说,她明天就能赚来钱,然后买很多烧饼母女俩大吃一顿,她就咬着手指,装作乖乖入睡,其实她心里明白,明天是没有烧饼的,明天的明天也不会有,就像她的那个父亲,永远也不会回家。
然而,过了不久,家里居然开始有吃的了,或者是几片咸肉,或着是一沓烧饼,虽然不是大吃一顿,然她却不用再挨饿了。
吃的东西都是陌生叔叔带来的,母亲和她说,那些都是买她纺线的客商,八岁的她点点头,眼里却是不信任的光芒,她知道母亲欺骗了她,她再也不信任母亲。
母亲那几天根本没有纺线,每次那些陌生客人到来的时候,母亲都要将她从小屋里赶出来,在她怀里放一些吃的,让她自己出去玩。
巷里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庙里有一个老眼昏花的庙祝,平日里没有人去,她便一个人跑到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庙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八岁的她不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巷里所有邻居看她们的眼光变了,再也不是善意的了,她还不太懂世上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态度会有如此的变化,她只希望自己能远远的离开所有的人,呆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娘就是个婊\/子。”她尽管尽可能的避开和里正儿子那帮混小子碰见,然,有一天她从土地庙出来,那一群孩子还是缠住了她,堵住了她回家的路。宝贵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句,不怀好意的大笑起来。
年幼的她不知道这种字眼的意思,但是那些孩子的眼神让她知道那是恶毒而毒辣的讽刺。
“昨天晚上我爹从你家回来之后,我娘就和他吵架了。”宝贵挑衅的说着,一边咧着嘴笑,“你娘真是贱啊,只值五个烧饼。”
她身子一怔,手哆嗦了一下,怀里揣着的烧饼滚落下来,忽然,她尖叫着,像怒极了的狮子一样冲过去一头把肥胖的宝贵撞倒在地,咬他,踢他,她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那群孩子刚开始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群殴她。
“芙儿,怎么了?”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台阶上倚门而望,看着她头破血流的样子,急忙冲下来,抓着她的肩膀问,声音未落,已经哽咽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跌了一跤。”她有些憎恶的拉开了母亲的手,冰冷的回答,母亲身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气,母亲的脸上有淡淡的妆容,穿着亮丽的衣服……
很久之前,她为母亲的美丽而骄傲着,然而如今,她却恨母亲,恨母亲的美丽,恨她为什么不像邻居的大婶一般,穿着素静的衣服,她不要母亲和别人不一样。
她恨母亲,恨那些来家里的陌生人,恨那些同龄的孩子。
也就是那一天她学会了恨。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她们母女在巷中吃喝不愁,境遇却越来越糟糕。
那一日,宝贵他们又来土地庙打了她一顿,抢走了母亲为她准备的午饭,然后扔到了臭水沟里,嘲笑着:“脏东西就该去那个地方。”
一群孩子放肆大笑的离开了。
那个老眼昏花的庙祝只是看着,然后继续打着瞌睡,她知道告诉母亲没有用,母亲那些客人每日的进出都要经过那个胖里正的允许。她的母亲是不能得罪那个里正。
母亲不管她,她是不会这么忍耐的。
十一岁的她,眼里闪过冷漠狠毒的光,哼了一声,擦了擦头上的血走出了庙门。老庙祝被她的一声冷哼惊醒,抬头,蓦然间,眼里有惊讶的光芒闪过。
她开始在庙前的荒草地上开始用小手把那些长长的草叶拉出来,捋顺,然后和旁边细细的草打了一个结,她打的结很细,和旁边的草形成了一个索套,她在旁边放了一个石头做了个标记,便跳出去去寻找那一群孩子。
不多时,破旧的庙门前便热闹了起来,是一群孩子追着一个小女孩而来。
她从来没有在打架中逃离,而是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开始回敬他们,她轻巧的躲避着,身后人重重的跌倒声。
她跑到土地庙的走廊下,开始看自己的成果,然,那群孩子没有在追上来,只是围着倒在地上胖胖的宝贵慌了神。
果然是娇贵呢,才摔倒了一下就站不起来了。她冷笑……
然而,当她看到青草中有血迹蔓延时,她才有些慌了起来,有石头,还是那种尖利的石头在她设下圈套的附近,正好是一个孩子横倒的距离,深深刺入了宝贵的额头,那个家伙当时就晕了过去。
她就是微微一惊,然后却跑进庙里偷笑起来,越笑越畅快。
过了好久,她惊觉有人在看着她,那个老庙祝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桌上醒来,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让她有些害怕起来,“呵呵……小丫头,要做就要做的彻底干净些。”
她才想起来那草地上的石头是谁放上去的?
看着老庙祝眼里的冷光,孩子的心里一颤。
“孩子,怎么样?要不要我来教你,怎么让他们再也不欺负你?”庙祝笑着,伸出了枯瘦如柴的手,“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可造之材。”
宝贵的伤足足一个多月才好,还落下个头疼的根子,然,谁也没有怀疑过孩子们的胡闹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何况,一向她都是挨打的角色。
她母亲只是非常担心的告诫她,和那群人打闹是很危险的,以后宁可让着别人一点。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和母亲说话,自顾自的睡了。她回家越来越少,每天都呆在那个土地庙里,似乎也越来越孤僻。
然而,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时间过了半年之后,宝贵死了。他的死状很惨,脸色发黑,七窍流血,带着腥臭的异味。大夫说:“糟了,这是瘟疫的症状。”
巷中引起了恐慌,没有人不害怕瘟疫的蔓延,特别是穷人聚集的地方,在当天晚上,按照惯例里正的一家被大火烧掉了,门被封死了,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火中断续传来门中人临死前的惨叫。
她在家里,对着火光微微一笑,火光中,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令人胆战的冷酷。
孩子是可怕的,因为年幼,因为对善恶的不在乎和不明确,在他们恨一个人的时候,甚至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狠毒。
没有人知道老庙祝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天一直躲在破庙里做些什么。
随着年龄渐长,她对母亲的恨越来越多,她知道母亲所从事的是怎样低贱的职业。
然而,她却无法对母亲做出什么。
老庙祝在她十四岁的时候死了,在他死之前,她已经差不多已经学会了他所能教她的一切,那就是如何用毒药和暗器,将他人不露痕迹的杀死。
母亲的风华渐渐老去,上门的客人也渐渐少了,剩下几个常来的,都是固定的恩客,其中一个来的特别频繁,母亲似乎很畏惧他,因为那个叫“王叔”的中年人是在长安的衙门里当差的。
他的脾气不好,母亲小心的伺候着,每次他来母亲都会紧张的打发她快点出去,有时候晚上回家还能看到母亲留着泪打扫被砸过的房间。
她真想杀了王叔……
那次,王叔来的特别早,喝得醉醺醺的,母亲还没来的及打发她出去,那个中年人就进来了,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微笑,“你女儿是个美人胚子啊!”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银裸子塞进她手里,摸着她的头笑了起来。
母亲的脸色唰的一下子苍白起来,连忙推着她“芙儿出去。”
然,她却站着没有动,微微笑了起来,那笑里隐藏着一抹狠,“为什么?我不能留在屋子里吗?”她睨了王叔一眼,眼角带着妖媚的笑意,手心里却握着一根毒针。
该死的男人,用肮\/脏的手来碰母亲和她,她今天就要用失心针插到他的脊椎里,让他永远都不会动。
“好,那你留在这里,我们把你娘赶出去好不好?”王叔看了看脸色苍白她的母亲。
“好啊……”她笑着,心里忽然有种胜利的感觉,母亲毕竟老了,已经不如她了,她笑着走了过去,伸出莹白如玉的手去拉王叔,手心里握着的那支毒针,在对方几乎没有察觉的瞬间她用毒针轻轻在王叔的手腕上刺了一下。
“贱!给我滚出去!”忽然间,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一下,她惊恐的抬头,看见母亲苍白扭曲的脸出现在眼前,恶狠狠的看着她,一把将她推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她呆住了,从小到大,母亲还是第一打她。
贱……母亲居然骂她\/贱!!
十四岁的她哭着跑了出去,沿着巷中唯一的一条路远远跑了出去,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憎恨,她今天本来只是想帮母亲对付那个王叔的,一阵阵的委屈和痛苦拉扯着她,她捂着肿起的脸颊,竭力的忍住不让眼泪从眼睛里流出,在心里发誓,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母亲。
身后的房间里有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母亲的哭喊声,不过,中了失心针的毒,王叔也神气不了多久了,她无动于衷的听着,继续跑了出去。
在江湖闯荡多年,已经闯出了自己的名头,“毒蝎”,她残忍,放\/浪,冷漠,独来独往,没有人可以琢磨出她的行踪和心思,只知道她是一个阴\/险\/毒辣的暗杀高手。
没有人知道她也是懦弱的,一直没有勇气再去永望巷看看,直至遇上了那个紫衣女子,她的一句话破开了她多年的心结和梦魇。
她终于有勇气去赶回永望巷。
近乡情更怯,她鼓起勇气打听母亲的下落,然,人事全非。
巷口的花裁缝也已经认不出她是谁了,听她打听,只是叹息着说:“这一家吗?以前住在这里的女人是个暗\/娼,拉扯着一个孩子,怪可怜的,为了不被饿死又能怎么样呢……”
“本来她老实的接客挣钱罢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那个女人居然和恩客吵了起来,还下毒毒死了那个恩客,啧啧……那个人的死相真是恐怖……”
“本来是判了秋后问斩的,后来运气好,碰到了大赦天下,才改为流刑,被押在了蓝洲大狱里。”
她掩面哭了起来,没有理会裁缝,跑了出去。往蓝洲大狱而去。
她用迷香解决了门口的守卫,轻而易举的偷偷潜入了关押犯人的牢房。
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她终于找到了母亲,费了好长的时间,她终于找到了她的母亲,之所以费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她已经认不出那是她母亲了。躺在一片肮脏的枯草里,母亲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彩,身上散发着异味,整个人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因为得了重病,所以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
“娘,娘……”她小心翼翼的推了推憔悴的妇人,生怕母亲再也无法回答她。
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她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芙儿……”她伸手想要拥住女儿,然,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日母亲的怒骂,她僵在了那里。
她扑了过去,拥住自己母亲:“娘,对不起,王叔是我用毒针扎死的……”“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他是我杀的……”
原来她在江湖闯荡的时候,是母亲代替她在狱中受罪。
原来,她看出来那人落在自己女儿身上不善的眼光,她只有那样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
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而变成了这样。
“娘,我们回家……”她背起自己的母亲从狱中掠出……
她和母亲要回到永望巷,她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所想保护的。
她从蓝洲向着长安日夜兼程。
然,母亲还是病逝在途中,那里距离长安还有一千多公里。
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安葬了母亲之后,她加入了。改名为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