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修单人匹马离开定远，往北行去。

　　从定远到颍川骑马只需要两个多月，当然这指的是快马赶路的情况，可江元修并没有这样做。

　　他这里停停那里走走，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差不多半个多月后他才刚走出定远州的边界，他一边走一边暗暗地恨道：“什么鬼的定远是富庶之地，富庶之地还会逼得人一个个想造反？路上的土匪比百姓还多！不知道隔壁的清远州如何，若也是这样，我真不想再看下去。”

　　老天辜负了他的期望，清远比定远还糟糕，还没进入清远地界，已经被弥漫着愁苦的气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扶老携幼的一大群人就在路前，迎面碰上，江元修老远打着招呼：“这位大叔，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队伍前面瘦骨嶙峋的老人家带着哭腔，要不是鸠杖撑着，随时可能倒下。他哭着说道：“年轻人，你是从哪里来的？别再往前走了，清远都乱套啦！”

　　“出了什么事？”

　　“清远刺史周宽被都统范成就赶下台，其旧部溃散为匪，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新上任的都统呢，也不在意这些，只顾着守好清远的首府北留城，更有甚者，因为粮草暂时供应困难，范都统干脆纵兵抢粮，现在我们老百姓看到任何官家的人都得躲，谁也不知道哪些是匪哪些算兵。”

　　“混帐！”江元修大怒骂道。

　　“老人家，他们因何互斗？”

　　老者歪瞥着眼，不无气愤地嚷道：“哼，当官的跟狗一样，还不是骨头没分均，狗咬狗罢了，现如今天下哪还有好官啊！”

　　边上的其他难民连忙劝阻道：“老邢头，别惹祸！”说着担心地看了看江元修的装束。

　　老邢头丝毫没有顾忌地大挥右手，继续大声骂道：“我老邢头活了六十多岁，也够了，阎王爷那里我也不怕去报到，小伙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官家的人，不过我不怕告诉你。”

　　“哼，王法，早就没有王法这种东西了，你们大家说说，如果按大汉律法来说，只要在做事的人，每人每月都该有六两银子的定额，哪里去了，别说你们没见到过，从我十六岁开始出来种田养牛起，我也没收到过。我可听说朝廷照样每年得按户口拨出这么多年银。去年捕鱼儿海倒灌渤江，土地田舍都被大水淹了，朝廷拨款按户每户纹银百两做为重建家园的钱，我是没看到过，你们有人见到了吗？”

　　“贪墨也就算了，还到处抓走我们的闺女，我听隔壁村的杨老头说，他的外甥在其他州有见过我们家小玉儿，她们都沦落为娼，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动都动不了，我一定找他周宽拼命去了！”

　　江元修听得怒火中烧，闷声问道：“你们为何不上告监察使？”

　　老邢头像看傻子一样盯了江元修半天，才没好气地反驳道：“有用吗？当官的全都穿一条裤子，又不是没人去监察使衙门告状，打得那叫一个惨啊，还被反告一个蓄意诋毁朝廷命官以下犯上的罪名，押到矿山行苦役，不知道这辈子还出不出得来。”

　　岂有此理！大汉律法，监察使当秉承言者无罪的原则，无论言者是否风闻奏事，不得打击报复。违者依律诛灭九族。

　　“确实，监察使衙门的登闻鼓都长满了灰尘，没人敢去敲打！”边上的人也赞同道。

　　绝百姓生机，散百姓家庭，断百姓言路，这就是清远州在做的事情！

　　“老人家，那你们这是要逃到哪里去？是不是其他的州会好一些？”江元修依然还抱着一些希望，但愿大汉国土上还有捍卫王法的地方。

　　老邢头颓然坐下，似乎因为江元修这一问更添忧愁，却不肯再说了。

　　“怎么了？”江元修伸手准备扶起老者。

　　边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弱男子叹了口气，悲伤地说道：“公子，我看你还挺有善心的，不过这事你还是别问了，不然到时候被官兵堵上，治你一个通匪的罪，你还逃不了，实话说吧，我们是到亓圣山去落草的，不然哪有活路？”

　　落草？江元修心下一震，是谁逼得这些老实本分的乡民揭竿而起，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七八岁，跟人开战？跟人开玩笑还差不多。

　　“那你们要跟周宽还是跟范成就开战？”江元修纳闷道。

　　老邢头紧了紧手中的鸠杖，很认真地说道：“谁来跟谁打。反正我们也都活不了太久，一把老骨头，就拼了这一把。”

　　对于这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派系的不同，反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

　　“亓圣山在哪里，为何你们到那里？难道有人号召？”

　　老邢头再仔细地打量了江元修一下，确定不是官府的探子，因为探子不可能像他这样平心静气跟草民说话，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亓圣山就在前方十里处，绵延三百余里，横断清远，山上已有一些义军，我们这就是去投奔义军头领，平天王任有我的。”

　　这个名字江元修也曾有耳闻，还早在五六年前，任有我就因为杀官殴吏被通缉，原来是逃到这里当了寨主。

　　也好，顺便去看看。

　　江元修策马跟着这群流民。

　　才往前走了五里地，一队衣冠不整的山贼从路边冒了出来，带头的一身黑衣，因为没有铁甲，用皮革编辍了一身简便的轻甲，骑着羸弱不堪的瘦马，手上的长矛显然是从官兵那里夺来的，也不懂得养护，矛刃都是坑坑洼洼的。

　　他身后的这些喽罗更是不堪，一个个蓬头垢面，手中拿的，居然是木棍，拿大石头的都有。

　　见到他们的这副德性，江元修好像掉进冰窟窿里，这样的一支部队，还打什么？

　　老邢头热心地解释道：“公子可能觉得他们的装备差到极点，不过你可知道，清远于十五年前开始实行禁武令，不允许平民百姓购买使用兵刃，整个清远，有这种大铁矛的，除了官兵，也就只有平天王了，这还是他从一个清远士兵手里夺来的，好多年了。”

　　太过分了，大汉律令，百姓皆有自卫权利，因此不得禁止百姓使用购买兵刃弓弩。只有独夫民贼，才会因为害怕有人造反下此禁令。

　　“难道他跟官兵打了这么多年，就没有缴获别的装备吗？”

　　老邢头叹了口气，说道：“缴获，那是要打赢了才有机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