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剑 第1章 宁溪城
作者:宁城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宁溪城,一个人口不足万人的弹丸小城,因地处偏远,交通闭塞,几与世隔绝。

  但就算是这不为外人所知的方寸之地,也有它的好处,其中之一就是远离凡尘之俗世,民风淳朴,天性自然,不为功利之所驱。

  民风如此,其山川风月更是叫人如临仙境,不似凡间。

  然而这“仙境”虽然极美,同时却也极险。其地势之高低起伏,连绵不绝。一些天险之处,甚至连最富有经验的采药人都不敢踏足。

  在宁溪城连通外界的唯一入口处,有一座高不可及的孤峰,它高耸入云、直插云霄,仿佛一位孤独的巨人在守护着这座小城。它确实是孤独的,这座孤峰上尽是怪石嶙峋,不见一株草木。因它极高、极险,自古也从没有人登上过这座孤峰。

  也正是因其高险,高得仿佛没有尽头,险得仿佛无法被征服,所以它被命名为——无极峰。

  然而今日却有不同,若有目力极好之人,透过层层的云雾,看向那无极峰的顶峰,便可看到那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宁溪城第一天险之地,此时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立于其上,俯瞰着这座——美如仙境,险如地狱的小城。

  ……

  “啊——终于回来了。”无极峰之巅,一位奇怪的少年伸着懒腰,对着山脚下的那座小城,如此感叹道。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粗布短衫,一头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看起来不过一副普通人的打扮。然而他的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任谁看了都不禁会被其吸引。

  此时他正站在悬崖边上,其下就是万丈深渊,而他却仿佛看不见似的,不见一丝害怕,反而径直走到了悬崖的边缘,闭上眼,迎着风张开了双臂,行止之间都透着一股子张狂肆意。

  而那张放浪不羁的脸上,此刻也正带着漫不经心,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下一秒,他就要乘风西去。

  然而一秒过后,他并没有乘风而去,他只是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山脚下缭绕的云雾。从这里看,在那缭绕的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一座静静蛰伏于山脚下的小城。

  宁,溪,城……少年在心中默念,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曾以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它。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这里,第一次站在这——此前他只能够仰望的无极峰之巅,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俯瞰着它时,他却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城,于他竟是如此陌生,仿佛他在这里生活过的十六年,不过都是一场梦……

  一场,终究要醒来的梦。

  “宁溪城……原来,它这么小……”少年喃喃自语道,虽然语气平淡,可若是有心人,便可听出那平淡之中的一丝伤感……

  “不是它变小了,而是你的心变大了。”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接话道。原来这无极峰上还有第二个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白衣少年自岩石后走出。只见他白衣胜雪,长身玉立,一头乌发在头顶随意挽了个髻,几缕发丝随风轻舞。一身洁白衣饰虽不甚华丽,却更衬得他超脱凡俗,遗世独立。而眉宇之间风姿卓绝,仪态不凡,隐隐有仙人之姿——就好似九天之上,神邸谪仙……

  相比那位漫不经心,张狂肆意的少年,这两人正好是这世间的两个极端。

  那白衣少年,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尽管他从未刻意表现,也不曾轻视他人,可他的傲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他的血脉赋予他的,无可培养,亦无可磨灭。

  而那位放浪不羁的少年,他那慵懒、倦怠的身体中似带有一种……市井之人特有的痞气,他也确实出身市井。因他从小就是孤儿,自小在街头长大,从记事之日起就在为生存而奋斗,深知人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干,除了不****,其它的与狗也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天知道他们为什么竟成了朋友。

  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当这交集真的发生之后,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的心变大了?”放浪少年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你呢?你的心变大了么?”

  “我的心从没变过,”白衣少年轻声答道。他漫步走到了悬崖边上,与那放浪少年并肩而立,同样俯瞰着脚下的宁溪城,半晌,他淡淡地说道:“我的心一直很大。所以,在我眼里,宁溪城……一直都是那么小。”

  对于世家出身的他来说,宁溪城的确是小的可怜。他并没有在宁溪城生活十六年之久,他只是曾经在这座弹丸小城生活不过两年而已,而且就算是那两年,他也一直遵循着父亲的教诲,以追求灵修一道之巅峰为此生目标,终日只是恪守修道院那一方天地,从未有时间,也从未有兴趣去看一看宁溪城是如何如何。

  因为,在那个时候,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比达成父亲的期望更加重要。小小的宁溪城,更是不值一提。

  而那放浪少年也并不总是放浪不羁的,他也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所以尽管心里早已明白,但在亲耳听到这一句时,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难过,不觉嘲讽道:“是吗。它那么小,所以从来容不下你?”

  白衣少年并未理会他的情绪,只是转头看着他,淡淡说道:“如今……也容不下你了。”

  “……”放浪少年沉默半晌,没有答话,末了只是偏过了头,静静看着远处。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相顾无言,只余风声在山间呼啸。

  半晌过后,放浪少年似乎有些站累了,在悬崖边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挂在悬崖边上一晃一荡的。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城的情景吗,阿青?”

  “记得。不过都是些不好的回忆,”那个被叫做“阿青”的白衣少年轻笑着摇了摇手中的一把漆黑如墨的玄铁扇,转头看向他,问道:“怎么样?要我说吗,阿浪?”

  ……

  阿浪,这位放浪少年的名字中确有一个“浪”字,他姓段名浪,名为段浪。

  不得不说,这名字与他的言行倒真是颇为贴切。而其名由来,却是因为他从小无父无母,浪迹天涯,又生性放浪形骸,于是周围的人便都叫他阿浪了。

  直到后来他获悉了自己的身世,得知了自己那从未见过的亲身父亲本名姓段,于是便承袭了父亲的姓氏,以段浪为名了。虽然这名字来得随便,但他这一生,若以一字概之——唯“浪”而已。

  而那个出身不凡的白衣少年,乃灵域传承最为久远的五大家族之一——乾州苏氏之后,名为苏步青。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他自出生,即便不凡。

  因着这不凡,苏步青向来不屑于矫饰自己的语言,亦无需顾念别人的感受。对于这一点,段浪已经是习惯成自然了,不过终究还是很有点无奈阿青这大世家做派的耿直,于是皱皱眉,掏了掏耳朵说道:“就算是不好的回忆,也说说吧。”

  “你乐意听的话,那我就说吧。”苏步青收起了扇子,环抱着双手,沉思道:“那时候我也不过十一岁稚龄,初到这里时……我只记得马路十分颠簸,坐在马车里都能闻到道路旁的农田里……粪肥的味道……”

  “哎打住打住……”段浪嫌恶地摆了摆手,“谁叫你说的那么仔细了?”

  “不是你要听的么?”苏步青轻声一笑,说:“哎好吧,总之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一言以毕之就是——非常不满。”他眼帘低垂,神色淡淡:“当时我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带我来到这里,我只觉得这里除了灵气还算充沛以外,其它的没有任何一点好处。”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接着说道:“可我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忤逆父亲的,不是么?”

  “嗯,是啊——的确是不好的回忆,”段浪点头表示赞同,出口却很是不客气:“在我看来,你的整个一生简直都是不好的回忆。”

  “你……”,苏步青气结,他从小受到严格的礼教,少有失态的时候,可那都是在旁人面前,一旦到了么这个张狂肆意的浪荡子面前,他总是能让他一秒破功。

  可他毕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末了只能恨恨说道:“是啊,你说的没错。可是遇上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幸。”

  “哟!没想到我这么大能耐呢,那还真是荣幸啊!”段浪哈哈一笑,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意,仿佛成为别人生命中的大不幸,是什么值得他死后刻上墓志铭的荣耀似的。

  “是啊!你能耐大着呢!”苏步青白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世上竟会有你这样的人,比起来到这里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父亲竟收了你为徒?”说着,他的声音却是渐渐低了下去,话语中尽是无尽的哀伤:“可是……我不理解父亲,但我从不质疑他,从不忤逆他……”

  于无声处,思绪流转,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第一次见到段浪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