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远 第八章 弹指歌诀
作者:南山守墓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江南嘉兴。

  林小黎对着一个白衣女子施了一礼,道:“辛姐姐,我没打赢那个水观,给您丢脸了。你责罚我吧。”

  这白衣女子正是晓月亭现任亭主辛夏。辛夏也不转身,淡然道:“打不过便打不过,江湖浩大,谁敢说自己绝不会输?”

  “你看出他的武功家数了吗?”辛夏接着问。

  “他的武功怪异得很,一双肉掌,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我的剑上,怎么甩都甩不掉。至于招式,我倒一招都没见过。”

  辛夏抿嘴一笑,道:“所以你就连佩剑都丢了?”林小黎窘得面红耳赤,使劲挠着头。辛夏一抬手,一件事物飞出,林小黎连忙伸手接住,是一把打造得极精致的长剑。他将长剑掣出,顿觉寒气扑面,剑面如水,上面镌刻着“青羽”两个篆字。

  “青羽剑?”林小黎有些喜出望外。

  “何叔从岭南回来了,特地捎给你的。去试试剑吧。”

  林小黎顿时眉开眼笑,转身跃出屋子。

  “那个人真的是你?”辛夏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

  洛阳西郊。

  赵臻突然打了个喷嚏。琬儿道:“让你贪凉快睡地上,这下着凉了吧?”赵臻揉了揉鼻子,开玩笑说:“许是哪位姑娘在念叨我呢。”琬儿冲他做了个鬼脸,说:“那姑娘肯定瞎得了不得了,才会念叨你。”

  赵臻摇摇头,走到檐下,发现琬儿正握着摇光剑。

  “你干什么呢?”

  “照镜子,这几天脸上长了些不知道什么事物,我看看是什么样子。”琬儿凝神看着剑面。

  “屋里不是有面铜镜嘛。”

  “铜镜太糙了,看不清。还是摇光剑好,照得一清二楚的。”琬儿侧了侧头,照着自己的侧脸。

  “是挺清楚的。”赵臻抱着膀子在她身后看着。忽然,他看见墙上模模糊糊地排着几行光点。“别动!”他忽然叫道。

  “怎么了?”琬儿被他这么一喝,有些慌神。

  “你看看墙上是什么?”

  “咦?这好像是,几行字啊。等等啊,我退到院子里去。”琬儿拿着剑走到院里,将剑面对着墙壁。赵臻站在墙边看去,第一行写着四个字,弹剑歌诀。

  赵臻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把剑陪了他快十年了,他竟从不知道剑里藏着这样的秘密。他将整段字誊了下来,惊讶之意又深了一分。

  这是一部上乘指法。分三个部分:截剑指、攫剑指、弹剑指。均是以指力破剑招的法门。因为剑面很小,这部指法写得言简意赅,总共不过五百余字,但其招法精微奥妙,看得赵臻心痒难耐。

  他本欲将这路指法传给琬儿,好让她有门保命的本事,看过两遍之后却发现这路指法难练得紧,兼之要求有深湛的内力。赵臻转身看了看蹦蹦跳跳的琬儿,不禁摇头。

  这天之后,琬儿又多了门功课——休习太玄经内功。太玄经是杨志刚的内家绝学,几乎可以和少林易筋经媲美。赵臻修习几年,也只是初窥门径,练到第二层而已。

  琬儿在家的时候就不爱练功——否则以她的家学渊源,又岂会弱成这样。不过在赵臻的操练之下,这一个月内,她倒学会了入门级的轻功登萍渡水,以及赵臻从太极拳中化出的二十四路太极散手。然而内功又是所有功夫中最是无聊透顶的一种,什么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类的,她背着都觉得头大,初练之时,内息更是若得难以捉摸,因此每天的收获甚浅,乃至于学了今天的忘了前天的。

  赵臻对她也感到很是头大,不过好在他练功时她绝不会打扰。是以半月后这门弹剑诀就已有小成。

  一天,琬儿正在花圃中侍弄花草,见一个道士模样的少年急匆匆赶来,琬儿道:“你是来比武的吗?”

  那少年道士掏出一封书帖,对琬儿说:“我是下拜帖的,不知水观施主在吗?”

  赵臻去了南山后的水潭捉虾,琬儿对小道士说:“我家罐子哥不在,这个给我吧,我回头转交给他。”

  小道士施了一礼,放下拜帖就走了。琬儿一时好奇,将那拜帖翻开一看,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晚饭的时候,琬儿拿出拜帖递给赵臻。赵臻拿着一看,顿时慌了。原来这两月他声名鹊起,竟然惊动了武当的前辈耆宿。这封拜帖就是剑术榜排名六十九位的清凛道长下的,约他三日后在此比剑。自之前胜了林小黎之后,他的剑术排名已经升至七十五名,难怪武当山这些素来不问世事的老道也会注意到他。

  这还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赵臻心说。

  怎么办?战还是不战?

  若是避而不战,他们定会追究为何不战,此后的麻烦定然少不了;若是战,一照面就会被认出来,除非杀他灭口,否则大祸立至,况且即使杀了他,只怕往后的麻烦也不会太少。最关键的是,真要动起手来,谁杀谁还是未知之数呢。赵臻想到这一节,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次日,赵臻起床后发现琬儿不在,心说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赖床了?就去敲她房间的门,敲了半晌也不见动静,于是推门进去,却发现屋里根本没人。

  赵臻心想,她大概是去镇上买东西去了,也就没有多想,吃过早餐就开始练剑。

  现在来这里的剑客已经少了很多了,基本上三五天才能来一个,一来当然是忌惮他的剑法,觉得没有必要来丢人,二来是剑客们真的信了水观有个做菜难吃且格外热情的丫鬟(谁最先说琬儿是丫鬟已经无从考证,重要的是他们都信了)。这很好理解,如果一个人吃了鹤顶红死了,但他同时又吃了砒霜,另一个不信鹤顶红是毒药,当然可以尝尝看会不会死。但要是所有人吃了鹤顶红无一例外都死了,敢以身试毒的恐怕就真的只有想死的人了。

  琬儿做的菜堪比鹤顶红,这是众剑客的理解。

  到了中午,还不见琬儿回来,赵臻有些担心了,开始沿着官道寻找,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回到小宅的时候,已是黄昏,赵臻有些失落,心说,她是回家去了吧,我哪里惹恼了她吗?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这时候屋檐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那人满脸炭色,而且满是麻子,长得甚是吓人。

  “年轻人,可以给我口水喝吗?”她说。听声音是个中年女子,只是声音沙哑,竟不像是喉咙发出的。

  赵臻从屋里取了水来,递给那女子。她连声道谢,随后才咕咚咕咚将水喝完。赵臻看她可怜,又拿了些点心给她。这时,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闷雷,随后倾盆大雨骤然而至。那女人满眼哀告地看着他。赵臻看了看天,对她说:“我这里正好空出一间房,你先住这儿吧,等明天雨停了再走。”

  “你怎么能让她住我的房间呢?”女子忽然站起来,以手叉腰,气呼呼地看着他。

  赵臻顿时有些不知所以,挠着头说:“你说的‘你’是谁?‘她’又是谁?”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那中年女子扯掉身上的破旧衣衫,露出绛红纱衫。赵臻顿时看得呆了。那女子伸手接了些雨水在脸上抹了几把,过了片刻,她气呼呼地抬头看着赵臻。赵臻一看,顿时傻了,这不是琬儿吗?

  “琬儿?你今天去哪儿了?害的我好找。你怎么扮成这样子?声音也变了?”

  琬儿扯着沙哑的嗓子说:“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师叔比剑的事?没想到你竟然要把我的房子让给一个要饭的。哼!”

  赵臻无言以对,默然半晌,才伸手碰了碰她手背,说:“以后我把我房间让出来,你不在也不能让人进你的房间。你是怎么扮成这样的?我都没认出来。”

  “嘿嘿,脸上的功夫好做,拿墨水和酱油就可以了。这嗓子嘛,吞二两焦炭就好了。届时你就这样装扮一番,我包你上了武当山都没人认得。”琬儿顿时转怒为喜,“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嘛,怎么弄成这样?”赵臻抹掉她鼻头的墨色,怜惜道。

  “不试怎么成?万一没用,不就弄巧成拙了嘛。”

  三天后,院子里,琬儿侍立赵臻身旁,手里捧着那柄破铁剑。赵臻佯作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张脸也被琬儿搞得乱七八糟。

  “老道清凛,特来讨教少侠精妙剑法。”清凛云帚一拂,作了一揖。

  赵臻从琬儿手里接过长剑,抱拳道:“武当名满江湖,前辈在剑术上又浸淫多年,讨教二字,晚辈何敢克当?”

  清凛左手一抖云帚,右手长剑直进。赵臻在武当山时就听说清凛一手拂尘一手剑,端的变化精微,是以凝神接战。两剑相交,清凛剑上便传来一股粘力。赵臻正要使出听劲之术,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心说不好,清凛可不是一般剑客,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瞧出端倪为祸不浅啊。

  高手过招,必争毫厘。赵臻这般神思不属,顿时落了后手,此后清凛着着抢攻,赵臻只得一步步倒退。虽然他能乘隙使几招七星龙渊剑,阻住颓势,但后手就是后手,二十招之后,赵臻已是险象环生,又斗了几招,清凛喝一声:“撤剑!”拂尘拂中赵臻手腕,无名铁剑瞬间脱手飞出。

  清凛一抖拂尘,揖道:“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