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点纵,无花便御风而去,翩跹似仙人。无花就是袁天罡的师叔,他餐风饮露,披星戴月,辗转来到黄河之滩。
这一日,天干气躁异常,无花嘴干唇裂难耐,即使他气劲身知,皮肉通天达地之能,可毕竟一路奔波,身体被风雨侵蚀数日,气机不谐,加上这恶劣的天气,体内津液早已严重不足。于是,他几步纵向黄河水边,身骨一缩,衣衫尽落,赤条条跃入黄河,一入黄河之水,皮毛立刻尽情地舒展开来,如鹿饮水,几个水花缠绕,闪跃十几米之远,出水一丈之高。此时,他宛如一条大银鲤鱼,在奔腾的黄河之水中,欢快地作鱼跃,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便消失不见。
在洛州那片黄河之域,有一群勤劳的百姓,他们开沟挖渠,把黄河之水引下十几里的山坳,然后开垦土地,平整耕田,种植水稻和莲藕,闲暇时,就结三五成群在黄河打渔,拿到市集去卖,由于黄河的鲤鱼个大,往往能卖得好价钱,所以黄河边的洛州百姓生活过得幸福而富足。
可是,最近官府发檄,禁止渔猎,据说是由于这一片黄河最近不太平,有几十个渔民都接连莫名地失踪,乡邻百姓就请人做了几场祭祀,可是没有一点效果,渔民还是经常失踪,为了安抚民心,附近的几个乡长联名上书当地县尉,县尉赶紧上报县令,县令看兹事体大,便越级上报洛州司马,洛州刺史把案宗压下,打算亲自去黄河边考察再作计较。而当地巫士散布谣言,说黄河之神发怒,要带走几十万黄河百姓做奴隶。于是,当地几个乡长请来当地有名的巫师做法,准备祭献童男童女。
可是,黄河边上还是有渔船出猎,经常三三两两地。由于黄河禁渔,黄河鱼价格飞涨,尤其是黄河鲟鱼,一条就可以卖得几十两的纹银,所以有些渔民,就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下河捉鱼。
“三儿,你今天抓住几条?”一个肌肉虬满的汉子远远吼道。
“十几条呢!”那个叫做三儿的激动地答道。
“戚老大,你呢?”因为那个汉子在家里排行老大,所以大家都叫他戚老大。
戚老大祖上是黄巾义首张角的第一大弟子,当年张角在各州设立渠帅,起兵三十多万,各方以太平道为首,大乱汉朝。而戚老大的祖上天生神力,战场上骁勇善战,在义军中备受尊崇,呼风唤雨。他的威势快要压过张角,张角心生妒忌,以太平道的教义给他胡乱安上了几条大罪,以教规为由,把他秘密处死。自此,黄巾内乱,反对张角的与其分裂了几大派,与张角各自作战。后被各地割据藩镇兴兵集合zhen压。而戚老大祖上自此隐姓埋名,藏于黄河之边。所以,当地人对他们一家非常尊敬。而到了他这一代,人才凋落,家道没落,以打渔为生。
“我抓了二十几条黄河鲟。”戚老大骄傲地说道。
“呵呵,还是老大得劲啊,有祖上庇佑,从小干啥都是这。”三儿说着比比大拇指。
“少给老子耍嘴皮子,明儿你还来不来啦?”戚老大一脸严肃地说道。
三儿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身子一哆嗦,说道:“算了,老大,我明儿是不来了,听说,昨天晚上小六子到黑都没回家,估计多半是被那玩意给整走了。”
“胆小鬼,不来去求。”戚老大不屑道。说着,俩人一前一后扛着渔船往回赶。
“水儿,俺回来了!”还没到家,戚老大就老远喊道。听到喊声,一个穿着粗布花衫的妇人,一颦一禹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戚老大,绽颜一笑,好似挑花绽放一样,看得戚老大心神一荡,也跟着痴痴地笑了起来。那妇人拿着一张素净的手绢,几步走到戚老大的身前,给戚老大擦起了汗。
“哟,嫂子,俺也出了一头汗,给俺也擦擦。哈哈。”三儿后脚也赶到了,调笑道。
“擦边,三儿,小心老子揍你!”戚老大对着三儿脸一板,怒道。那妇人嗤嗤笑起来,拉了拉戚老大的衣角,侧脸对着三儿笑道:“昨天我去你家,米荷姐姐还说三儿老实呢,就是那张嘴得用针缝着,改明我去米荷姐姐拿根针。呵呵。”
三儿一听,赶快央求道:“嫂嫂大人大量,就饶了我吧?戚老大,你快说句话呀!”
“死货,你嫂子逗你呢!”戚老大乐道。
“哈哈哈。”
“对了,水儿,黑蛋儿呢?”戚老大放下渔船,就了水儿打的洗脸水洗了,抓起擦脸布,转头问道。
“黑蛋儿?他不是跟你去黄河边啦吗?”水儿赶紧放下针线,急道。
“我没让他跟着啊?再说,我也没见他啊。”戚老大丢下洗脸布,走过来。
水儿一听就哭了起来,抓着戚老大的衣服,急道:”你,你,你,我看见他跟着你出去的呀!”她越说越急,一把站起来,“戚老大!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戚老大也急了,在院子里直转圈,吼道:“我今天早上跟他说,最近黄河不对劲,让他别跟着的呀?当时他还答应啦,进屋去了。”
“没有呀,他拿把鱼枪,背着渔船,就出去了。”水儿身子都开始发抖了,说起话来也急急巴巴的。
戚老大一听,顿时头发发麻,“妈呀”一声就跑了出去,他喊上几个兄弟火急火燎地就往黄河边跑去,水儿也哭着跑回娘家,让哥哥喊人去找。
且说,无花在黄河里肆意腾挪,一会儿作蛙跳,一会儿作蛇游,一会儿作鱼跃,一股精气自会阴穴和命门穴,袅袅升起,包裹着全身。那股气凉凉地,在经脉里自己游转了几个时辰,慢慢地自神阙内收入气海。这时全身一酥,感觉会阴穴有股实质的天地,慢慢调息,缓缓气布全身,感觉洋洋洒洒,如沐春风。
正在无花感受身体的奇妙变化之时,突然从五里外传来一股剧烈的震动,伴随着一声惊叫,黄河水流势陡然更急。无花隐隐觉得蹊跷,故而两腿一甩,借着水力逆流而上,一探究竟。远远地察觉到有强悍的生命力伴随着心脏跳动,应着节拍一张一弛,气息悠远流长,绵绵不绝。无花猛然一惊,莫非这里隐居着一个世外高人,自己竟毫不知情。近了,他悄悄探出,目力张处,只见一条吊睛白条巨型花鲶摇头摆尾,弄花起浪,肆意盘旋,好不张狂。这条吊睛巨鲶三丈有余,所过之处惊涛骇浪,隐隐形成一个大漩涡。而在漩涡的正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对着那条吊睛巨鲶挥舞一支船桨,虎虎生风,毫无惧色,连吊睛巨鲶也不敢轻易上前。可是,那条吊睛巨鲶,少说也有三百多岁,多有灵性,哪是一个毛头小子能对付,它越转越快,四周河水随着暴涨,眼看连人带船就要被吸入漩涡之中,那少年的生命危在旦夕。
正在这千均一发之际,一个白影闪过,携着那少年一跃丈高,瞬间没入漩涡之外,消失不见。眼见到嘴的美食不翼而飞,那吊睛巨鲶气急败坏,鱼尾陡摆,拍得黄河水涛浪骇天,鱼身一扭,如弓在弦,破江而来,紧追不舍。眼见吊睛巨鲶汹汹而来,而离岸边还有一箭之地,无花气贯全身,力矩于顶,将那少年似箭一般射出,远远落在近岸,而无花受力反退,正好落入那吊睛白鲶的大口之中,那吊睛巨鲶龇开白玉似的大牙,已将无花吞入腹中。那少年只觉全身骨头好似全被拍碎般的疼痛,眼前一黑似要昏厥,没入水中,泥沙瞬间灌入,呛了几大口,他挣扎着游向岸边,刚刚爬上浅水滩,一声尖细刺耳的婴儿啼声,伴随着惊涛骇浪卷来,一扭头,只见那条吊睛巨鲶张着苍白巨口,跃起几丈高,苍白的腹鳍上好似长着两条细钩鳞腿,异常恐怖。
那少年尖叫一声,后跃几步,用力甩出手中的船桨,正中冲来的那条吊睛巨鲶,那条吊睛巨鲶凄厉一叫,正落在少年脚前丈余,那少年大叫着连滚带爬跑向岸边。那条吊睛巨鲶呲牙咧嘴地搁浅在浅水,愤愤地追了丈余,奈何搁浅,不能掌鳍,只得奋力挣扎,狼狈逃向深水,所过之处,泥沙四溅,皮开肉绽,终于逃向远方。
望着岸边的污浊,那少年心有余悸,顿时全身疼痛瞬间涌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黑蛋儿,黑蛋儿,黑蛋儿,......”少年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声哭泣声和急切的叫喊声。
四周一片灰暗,黑沉沉,又轻飘飘,好像看见了爹,他要撑船去河上,娘不让他去,他非要去,也好像娘说中午要杀鱼来吃,后来咋就哭了,还有好多的朋友、亲戚和邻居们说要来我家吃鱼,好像还看到了死去的爷爷,还看到了死去的二叔,还看到了三叔,三叔他在战场上铁马金戈地打仗,一个个兵被三叔砍到了,他满身是血,还对着自己笑,后来一条大蛇似的大鱼,一下跃起就把三叔的头给咬掉了,好多人吓得哭啊,哭啊......
“黑蛋儿,黑蛋儿,黑蛋儿,......”黑蛋儿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娘在一边哭着喊自己,“娘,娘,你白哭。”水儿安慰着妈妈不要哭。
“啊,戚老大,戚老大,快啊。娃儿黑蛋儿醒啦!快,醒啦!”水儿惊叫起来。
“真哩?!”戚老大吼着跑进屋来,由于跑得急,把锄头弄倒了,把脸盆也打翻了。
“娃儿,娃儿,黑蛋儿?你感觉咋呀?有哪儿不美木?”戚老大一近床前,就抓着黑蛋儿的小手嘘长问暖的。
“爹,你跟娘咋都流眼泪啊?”黑蛋儿想摸水儿的脸,没力气。
“黑蛋儿,木事儿,你爹俺俩看你迷瞪了三天了,这醒了,给高兴的。
说着,戚老大要去镇上买猪肉,给黑娃儿补补身子。黑娃儿躺在那儿,全身好像散了架一样,软绵绵的。水儿告诉儿子,当天大家找不住他,就喊了村里人和娘家人到处找他,他舅领人在河边发现了他,就赶紧把他抱回来了。他舅跟一个郎中关系好,当晚就把人家请来,郎中说他左胳膊脱臼了,腰骨也骨折了,满身淤青,跌打损伤,而经脉受阻,神志不清,性命危在旦夕。幸好那郎中医术高,先给他推宫过血,又施以针砭,开了活血的方子,等他面色红润了,又给他接骨绑带,忙了一夜,总算把他救活回来了,后来他就一直昏迷不醒。
又过了几日,黑蛋儿气色好了许多,他就给戚老大和水儿讲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原来戚老大走后,黑蛋儿也悄悄地跟着出去了,因为戚老大去的上游,所以他故意去的下游以避开父亲,哪知下游水深网很难下底,所以撒网很难抓到鱼,于是他就划着船到处选地方,搞了多半天,收货太少,正打算回去,从远处鱼跃过来一条怪物,就是那条吊睛巨鲶,外形已经俨然像一条蛟龙的大鲶鱼,那条大鲶鱼围着他打圈,然后一个老头舍身救了他,他爬到岸上就晕了。
“看来是娃儿的造化啊,遇到了一个老神仙,要不然娃就是有几十条命,也不够那吊睛巨鲶塞牙缝的,能舍身把咱娃儿从那怪物嘴里救走,老神仙不仅本领神通,还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这等恩情我戚老大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惜不知道姓啥叫啥,要不然我倾家荡产也要给老神仙立个庙拜。”戚老大听了之后,感慨老人的本领高强,又感激老人的救命之恩。
“立个庙,官爷那边肯定不依,不如咱们把他供奉起来,也好让他老人家在九天碧落享享,聊表寸心。”水儿也很感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黑蛋儿的伤势也好了,整天活蹦乱跳,好不惬意。黄河边彻底戒严了,不许老百姓靠近黄河三里之内。听说朝上太宗皇帝又开始让袁天罡炼制不死药了,天下一时哗然,人们纷纷寻找药方,都想跟着太宗皇帝一起长生不老。郎中方士的身价突然倍增,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更有甚者,前往深山老林寻药,而最后免不了死无全尸。
又过了几日,从长安回来一封家书,原来是三叔的家信,听说是升了官。
这一日,隐隐有些冬天的味道,虽然还是秋天,大地却披上了寒霜。黑蛋儿约小伙伴去黄坡上抓野兔,远远看见一个打扮奇怪的人走来,只见那人红巾绾发,玉簪淑髻,一身素衣长袍,迎风翩跹。这让黑蛋儿倍感亲切,那人的行为举止,跟救了自己的老头极像,于是,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玉树冰雕风又怜,黑鸦翩跹过银川。寻踪望气千山过,有叶飘落黄水前。”那人一边走着,一边吟唱。
突然,那人转过头来,双目如电,精光暴起,黑蛋儿身边的小伙伴儿瞬间被吓得哭了起来,而黑蛋儿瞪着一双牛眼,忽闪忽闪,只为瞧个仔细。
那人乐道:“小子,你何人也?”
“爷,村里都叫我黑蛋儿。”
“我是问汝,姓,名,祖上何人?”
“吾乃戚常真,祖爷戚灵山,父亲戚林。”
“汝父难道没教你遇人不识,当缄口莫言乎?”
“你像我一个爷爷。”
“胡闹,我有那么老吗?”一番对答下来,那人越来越诧异。原来他习惯性地用了官腔说话,答话的却不是官,是村野小童,这就有趣了。
“不是,你们眼神很像。他,救过我命,我管他叫爷。”黑蛋儿解释道。
那人也料不到,会在这穷乡僻壤遇见如此有趣的小孩儿,不仅淳朴老实,胆气非凡,而且底不错,见识匪浅。黑蛋儿打小,爷爷就教他五经和许多诗历史,只是前年爷爷撒手人寰后,他没人管束,才开始贪玩耍起来,荒了学习,而一般的百姓是断然不识字,这也难怪那人感觉有趣。
“戚常真,我问你,你俩跟着我干啥?”那人也不再逗他,直接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想跟着你看看,感觉一定会有趣。”黑蛋儿嘿嘿笑道。
“没有有趣的事情,你们走吧!”那人转身不再理他。
只见那人转过身去,几步就走远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黑蛋儿,他是什么人啊?好奇怪。”小伙伴问黑蛋道。
“俺也不知道,咱也走吧。”
于是,他俩就一边抓野兔子去了。
中午回到家里,黑蛋儿看见娘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放着两个油包和一件衣服,只是那件衣服与今天遇到的怪人的衣服一模一样。黑蛋儿感到诧异,于是拉着水儿,问道:“娘,这是谁的衣服呀?”水儿揉了揉黑蛋儿的头,说:“你爹爹那天找你,在河边捡的,为娘今天洗衣服整理出来的。”原来,那天傍晚天暗,戚老大在河边看见这衣服,以为是黑蛋儿的,就捡了起来,后来黑蛋儿的舅舅找到黑蛋儿,大家一直忙于黑蛋儿的病情,这件衣服就被随便放在旮旯里,今天天气好,水儿洗衣服,这才给翻出来的。
黑蛋儿闲来没事儿,信手翻开这两个油包来。一摞是洁白而柔软的宣纸,每张纸上面都画着奇怪的图形和符号,还有些图圈圈圆圆得好像是什么珠子排列,又被线穿来穿去,密密麻麻地,还有很多整齐漂亮的字,只见字体娟秀,苍劲有力,洋洋洒洒犹如蛟龙入水,在纸上凝而不散,看着让人好生欢喜,这摞纸有六十多页,最后几页满是奇异的图形和批注。另一摞是泛黄的书,纸张被人用针线小心翼翼的缝过,书里的字是另一种风格,每个字好像浑然天成,犹如星月罗布,隐约泛出淡淡的星光,奇异非凡。可惜,这两摞的字,黑蛋儿一个也不认得,根本就不是祖父平日里教的行书和楷书。
正在黑蛋儿叹息之际,水儿惊叫起来,只见她捧着那摞洁白的宣纸,激动地发抖。
“娘,你咋了呀?”黑蛋儿拉着水儿的衣角,急切地问道。
“黑蛋儿,你这,这......”水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娘儿......”黑蛋儿急得哭了起来。这时,戚老大正好干活回来,走进院子,就看见这一幕。
“水儿,咋啦?”戚老大疾奔几步,扶着水儿。
“戚老大,这,这......”水儿哭了起来。戚老大赶紧扶着水儿进了内屋,黑蛋儿也急忙跟进去。
原来,水儿少年时在地主家里做丫鬟,曾见过府里的小姐用过这种纸写字,当时有个丫鬟不小心把墨洒到了纸上,竟然被小姐活活地打死了。听说,那家地主的一个亲戚在长安当官,那亲戚在探亲时专门给小姐捎回来的,这种纸弥足珍贵,只有达官贵族才用得起。
这样一说,一家人都愁眉苦脸起来,捡到这样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招来什么祸患。
戚老大当天夜里就请来了黑蛋儿的舅舅。黑蛋儿的舅舅叫邱长山,在当地也算是个体面的人,有化,有见识,而且与当地的县令是故交。水儿的娘家祖上是北魏的一个大官,后来看惯官场黑暗,世态炎凉,便弃官回乡,隐居黄河,从此便一蹶不振,到邱长山这一代更是落魄。邱长山从小聪颖过人,跟着黑蛋儿的祖父戚灵山,学五经,背经典,行术数,操易行,贞观十年进士,因无人举荐,落魄回乡。由于与当地县令有同窗之谊,被聘为幕客,在当地颇得名望。
同来的还有黑蛋儿的表哥邱罗,大黑蛋儿一岁,面目清秀,身材硕长,眼底清澈,炯炯有神。
邱长山粗略的翻阅了这两摞纸,颇为震惊。
邱罗惊呼道:“咦?爹爹,这小篆写得好美啊,一个姣若龙吟,一个罗如星辰,焉然一派大家风范。”
“是啊。舅舅。”黑蛋儿附和道。
“只是,”邱罗看着这些图形和符号皱起眉头,“爹爹,这些图形好怪啊!”
邱长山盯着一行小记出神。此两摞书署名袁天罡、李淳风,难道?这无花又是?。宫廷机密:谣传,“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李世民深以为信,让国师袁天罡在观星台推演国运,不料,袁天罡带着”碧霄图“和“鬼谷手札”神秘失踪。朝廷震怒,命骠骑大将军李君羡带精兵三千星夜追赶而不得其踪,李世民为此七日不曾上朝。自此,那本被传的神乎其神、足以称霸天下的奇书便成为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邱长山心中一惊,咦~~《推背》!
“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这无花又是谁?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的手札。里面精艺,奥妙无穷,皓首穷经也难得其义。此物不应人间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诺~此等
碧落琼霄之物,恐惹大难,还是烧了吧!
邱长山道:“烧了吧。
邱罗和黑蛋儿听了这话,都一副惋惜之情,这宝物对这两少年的吸引太大了。
“听大哥的。”水儿望着哥哥,她认为兄长说的从来都有道理。戚老大也一边跟着笑嘻嘻的附和着。
突然,“噔噔噔”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的夜。大家面面相觑,如惊弓之鸟。
“谁呀?”戚老大大喊道。
“不会是来抢宝贝的吧?”黑蛋儿小声问道。
“别乱说!”水儿拧着黑蛋儿的耳朵叱道。
“应该不会,这件事除了大家没人知道啊。”邱罗安慰着大家。
“罗儿说的对,戚老大,你先去看看是谁?”邱长山把《推背》用油纸包好,藏在桌子下,推了推戚老大。
戚老大抓起一个榔头,禹禹地走向外面。邱罗噗嗤一声,笑着说:“姑父的胆儿太小了吧?”
“臭小子,不许胡说!”邱长山听了后,打了邱罗一个暴栗。这时,水儿惭愧地涨红着脸,慌忙地饮了一口茶,偷眼瞄了瞄儿子黑蛋儿,只见黑蛋儿和邱罗私下里已经掐上了。
“啊!”伴随着一声惊呼,戚老大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咋啦,爹!”黑蛋儿与邱罗停下手来,搀着惊慌的父亲,邱罗也站起来,抚顺着姑父的脊背,而水儿早已吓得脸色苍白,打翻了茶杯。
“有,有个死人!”戚老大结结巴巴地说道。邱长山听到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大伙赶忙也跟着跑了出去。
夜色已深,外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水儿掌着灯,跟着大家身后。在凄清的夜里,树叶零零飘落,寒风袭人,孤零零的梧桐树显得格外渗人,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一团黑影,若有若无。邱长山借过油灯,邱罗和黑蛋儿簇拥着,也凑上前去,近了,原来一个人满身鲜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是个道士。”邱长山见多识广,一看就认清此人身份。黑蛋儿“咦”了一声,想起今天那个怪人,好像就是这个打扮,于是他走上跟前,扳过那人的脸,一看惊住了。拉着邱长山,对他说:“舅舅,这人今早我在村外见过,还说了话,他好像是往黄河那边去的。”
邱长山瞅了瞅那人,自言自语道:“太宗皇帝让国师炼制长生不老药,寻医问药者不计其数,深山老林,东海之滨,多有人往,可这黄河之边,鲜有人至,这道士怎么会来此呢?”
“爹爹,先把他救回去再说吧!”邱罗心肠很好,看此人奄奄一息,心生恻隐。
“嗯,罗儿,来搭把手,咱们把他抬回去。”邱长山招呼着众人,把那道士抬回了屋。刚进屋,戚老大就看见三儿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戚老大赶忙跑过去抓着三儿,问道:“三儿,你干嘛?”三儿朝里张望着,被戚老大挡着,奈何什么也看不见,悄悄地问道:“老大,出啥事啦?”戚老大神色一变,这事哪能让他知道,吼道:“胡说什么!啥事没有!”三儿一副不信的表情,神秘兮兮地,扯了扯戚老大,说道:“拉倒吧,我刚才听见你鬼叫了一声,左邻右舍都听见了,诺,他们都在俺家门口呢!我是担心你,才过来瞅瞅的,咋啦?”戚老大知道这小子是个大嘴巴,这事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就惹大麻烦了,于是眼睛一转,笑着说:“滚吧,刚才我关门挤住手了,有啥大惊小怪啦!你也赶紧睡吧,我不陪你了,冷死了。”说着,戚老大就开始关门。三儿吃了个闭门羹,心里老不得劲,哼哼着跺着脚回去了。众人见他过来了,问他咋回事,三儿没好气的说:“睡啦,睡啦,没见过人挤住手?”呼哧呼哧地背着手回了屋,自言自语道,“肯定有猫腻,球!”回了屋,米荷问他咋了,他不说,望着媳妇儿那半裸的亵衣,心中火起,拉着媳妇儿就上下其手,不一会儿两人就都呼哧呼哧的。
救回了那个道士,揭开他的衣衫,大家都被吓着了,只见那一道道血口子往外渗着黑血,沾满了衣衫,腿上和胳膊上的伤口最深,甚至可以看见那森森的白骨,那道士全身没有一处完整无缺。水儿最见不得人受罪,看着看着就抽噎起来,戚老大也是泪汪汪的,总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这么多伤,这人得遭多大的罪啊。邱长山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拿着布清理着黑血,那道士虽然昏死过去,但还是疼得全身发抖。黑蛋儿央着邱长山,说:“舅舅,你救救他啊!”邱罗也含着眼泪,说:“爹···”拉着父亲的肩膀,邱罗禁不住激动的情绪,硬生生地把邱长山的肩膀掐出了血。邱长山猛地一把推开邱罗,骂道:“死没用的东西,就会哭!”
说着,邱长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水儿看到了哥哥肩膀上的血,就走过来安慰着邱罗:“罗儿,你爹爹心里也难受着呢。别在意。”
“长山,半夜三更的把我叫醒,出啥事了?”刘杏渊披着衣裳,打开了门栓。
“刘老,我有个亲戚受了重伤,你得救救他啊!”邱长山满眼通红,“噗通”一声向刘杏渊跪下。
“长山,快起来,咱俩多年交情,怎么会见死不救啊?快快起来!”刘杏渊赶忙搀起邱长山,回屋准备东西,只听见叮叮当当的一片响声。
“杏渊,你在干吗呀?这大半夜的。”偏屋一个老妇人被吵醒了,不满道。
“娘,我去看个病人,您睡吧。”刘杏渊答道,然后轻轻地关了门,就与邱长山急匆匆往回赶。
“唉,长山啊,这···”刘杏渊看见这一幕,也是震惊了,来不及多问就急忙搭上那道士的寸口,静静地,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刘郎中的眉头越皱越深,叹口气:“怎么会这样?”
“刘老啊,到底咋回事啊?”邱长山走上前问道。刘杏渊细细检查一番,对邱长山招了招手,走出屋外。邱长山见状,赶紧跟着刘郎中走出屋子。
刘杏渊久久不语,只盯着邱长山。
“刘老,到底咋了呀?干嘛这样盯着我?”邱长山心里发毛,越来越没底,不知道刘郎中要说啥。
“长山,你老实说,这人跟你啥关系?”刘杏渊盯着邱长山问道。
邱长山一愣,扯了扯衣角,答道:“我一个远房亲戚呀,咋啦?”
刘杏渊盯着邱长山,嘴角含笑,背过身去,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长山,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以免引火上身,就如一滩浑水,你越蹚它就越浑,到最后弄得一身泥巴,浑身脏兮兮的。”刘杏渊对着夜空,严肃地说着。
刘杏渊突然转过身,盯着邱长山,幽幽说道:“就依他的伤势来说,换做普通老百姓,早就没命了,而且还中了如此剧毒,他能撑到现在真是天大的造化!几月前,你外甥只被摔了一下,就差点没命,而这个人如此还能活着,真,真不是一般人啊!”刘杏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才号他的脉象,发现一个怪事,虽然他的脉象微弱,弦濡欲绝,可是隐隐有一股力,绵绵若存,冗长不绝,护住心脉,根据我多年的行医经验,我观其形貌,他应该是一个道家高手。道家不乏养生内丹之术,有大能之人甚至可以气通任督,炼神返虚,神通广大,上天入地者,自古有之。我猜测他一定封了自己几处大穴,引以先天元气,才得以护住心脉,阻挡剧毒攻心,气达‘身知’,自动排毒,才能撑
到现在。”
“那,刘老,他有救了?”邱长山问道。
“非也,他是必死无疑。”刘杏渊摆了摆手,回道。原来,即使那道人身强如此,得以一息尚存,然而想要活下来,也是回天乏术。
“必死无疑?”邱长山喃喃自语。
“他到底是什么人,你还不告诉老夫?”刘杏渊隐隐生气,自己与邱长山多年相交,并不记得他有一个道家的亲戚。
邱长山看刘老生气,也不打算隐瞒了,左右看看无人,便小声说:“听我那外甥说,今日辰时见过此人,是往黄河那边去了,近半年来,黄河那边水怪肆虐,百姓深受其苦,我那外甥几月前就差点命丧黄河,幸得老神仙舍身相救,又遇您妙手回春,才得以保存性命,生龙活虎。我料他辰时去黄河夜间便危命于梧桐树下,这期间莫非,莫非···”
“莫非,道长是被那水怪所伤?”刘杏渊惊讶道。
“正是如此啊!”邱长山神色凝重。“所以我才想等救醒道长,再细细问之,故而,不是长山有意隐瞒!”
刘杏渊愁眉不展,良久,叹了口气,说道:“长山,老夫一定倾尽所学,去救他。”
听刘老这么说,邱长山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长揖道:“刘老,请受长山一拜!”
“诶,长山与他素不相识,便如此急公好义,刘某乃是性情中人,何受一拜,何况我也仅此绵薄之力,不知道能否救得那位道长。”刘杏渊一边扶起邱长山,一边说道。原来这个刘郎中可不是一般人,自幼得遇明师,显学杏卷,后常年云游在外,其所志可比神农氏。
“长山,我早年云游荆川,曾遇见过僵尸袭人的怪事,被僵尸咬过之后,病人会全身溃烂,神志不清,眉间一股黑气阴而不散,毒性发作之时,则生食鲜血,不分亲友。我当时见如此惨状,便决心制止此事,后来发现僵尸多喜阴暗无光之处,夜间伤人,而被咬之人初时伤口犯黑紫,碰之则全身瑟抖,只要毒不入心,我往往以糯米敷之伤口,灌以蒜泥,以黄酒行之,往往就能治愈,于是官兵不再畏惧,一举斩杀数十僵尸。传言僵尸是黑苗所养,不知怎么跑出来的。为此当地县令,请兵与黑苗大战一场,结果两败俱伤,便草草收兵。”刘杏渊想起往事,便细数之。
“刘老,依你所见,他也是被僵尸咬了?”邱长山惊恐地问道。
“他很可能是被黄河水怪咬的,但是这么快就全身麻痹,毫无意识,这种阴毒较僵尸毒更为骇人,但俱是阴邪入体。他既然自己护住了心脉,便好办多了,以糯米水泡之,助其驱毒,糯米为白色,白属金,金主杀伐,驱阴邪气,再以蒜泥灌之,蒜亦为白色,金克肝毒之木,攻克脏腑阴邪,辅以珍稀草药固本培元,或许可救他一命。”刘杏渊捻须说道。
邱长山自此才知道,刘老是深藏不露。自己与之多年相识,竟不知刘老乃是世外高人,越发佩服。于是,邱长山便整理衣襟,向刘老长揖致谢。
刘杏渊于指间翻飞间,金针信拈,瞬间已封住那道士十几个穴道,一支长金针,穿针引线如行云流水,浸过酒后,他便给伤口细细缝起来,不一会儿,那道人的伤口全都被缝住,干脆利落,这一切仿佛只发生在电光火花之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刘杏渊哈哈大笑,留下一个药方,便起身离去,邱长山赶紧在身后相送。
半月之后,那道士才慢慢恢复意识。由于他受伤太重,他在黑蛋儿家又静养了月余,但此间却不说一句话。
一天夜里,那道士一瘸一拐地跳过土墙,来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只见他脚尖一点,双腿一弯,便如大雕般飞起,在梧桐树身几个点落,便借势跨上枝间,好像一团棉絮,随着树枝上下起伏,静静地,终于不动了。这夜满天星辰,借着星光,只见远处山峦依稀可见,霞飞星落,烟云缠绕。许久,他吟道:“星辰棋布,山川罗列,紫气烟云随风来,落魄山芝,碧落苍穹,一抹枯枝烟尘载,忆往日。寻常药,斩鱼蛟,几欲死,朝天阙,得人恩,不相怠……”那道士脚下一松,从树上直愣愣掉了下来,良久,他哈哈大笑,自语道:“真元已破,时日无长矣。”
第二天,邱罗和黑蛋儿相约来找那道士,见那道士闭目净坐,衣裳常宽,便在旁边一同坐下。良久,突然那道士睁开眼来,双目炯炯,如电暴起,黑蛋儿以为那道士又要吓唬他,便哈哈大笑,而邱罗则迎目而视,电光在他眼里仿佛能看见影子,慢慢地消散。这一瞪,那道士吃惊不小,这俩少年都能当其电目,毫无畏惧,日后绝非池鱼之物。
黑蛋儿笑着说:“臭道,你又来吓唬俺。呵呵。”
那道士沉默了。
许久,那道士整整衣襟,缓缓说道:“我自寻医问药,听说洛阳黄河边近日有河怪作祟,百姓苦不堪言,便过州郡,穿樊城,走博望坡,一路追寻到此。途中寻踪望气,又发现有龙行此处结穴,便知必于此处得遇贵人。我斩杀鱼蛟不利,反为所伤,乘鱼蛟停滞异样之际,侥幸逃脱,后梧桐树下被你们相救。”
那道士拿出一本书,递给邱罗道:“天道循环,不仁,我元气枯尽,大限将至。你等恩情,无以为报,这本《五华经》,可助你俩养生长寿。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切忌,万物法自然。无为无不为,无有无不有,善待生命,养身先道,自然,超然。还有,那吊睛巨鲶化身鱼蛟,全身剧毒无比,如果不是那日它肚子里有物暴起,它自顾不暇,我根本逃不掉,你们以后千万不要接近黄河,那里极其危险。”
邱罗二人点头答应。
当天夜里,那道士便无踪迹,只留下空荡荡的柴房,墙角的几支白菊花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芳香,好像在翘首以盼:那道士又一瘸一拐地给它淋水。
邱长山来找那道士,问邱罗,才知那道士已经离去。他望着挂着零星枯叶的杨树,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