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背说 第十五回 檀溪被困
作者:白河龙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噔噔蹬”楼上传来几声异响,只见黑影一闪,众人皆是心中一凛。“哗哗哗”抽出兵刃全身戒备。

  朦胧月色下,见一人身影一晃,轻轻走将下来,喊道:“爹爹,爹爹,你在哪儿?我好怕!”童声清脆,犹如莺啼,却是个四五岁大小的孩子。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却见邱罗几步窜上,一把把那小童揽入怀中,说道:“殇儿,不听话,爹爹让你藏好,你怎么出来了?”虽是责备之言,慈爱之声溢于言表。众人皆以为这小童便是他和冰伊所生,吃惊不小。

  武则天只觉胸口滞涩,眼前一黑,退了几步,强自站定,暗道:“邱公子,你与她已有了儿子?”

  话说袁客雨脸现异色,紧盯邱罗,与武则天一般。戴良韶见身旁佳人如此形状,哼了一声,手指捏得啪啪直响。瞪着邱罗,仿佛要把他撕裂一般,满是怨恨之色。

  邱罗牵着小姬殇缓慢走下楼梯,忽闻一人喜道:“贤弟,恭喜之至,不知冰妹妹安好?”

  邱罗循声望去,见是骆宾王,喜道:“骆大哥!”便奔了过去。骆宾王腿受剑伤,站立不起,在邱罗搀扶下勉强倚在窗边。邱罗乍见好友,感情至腑,忍不住泣道:“骆大哥,冰儿惨遭毒手,已经走了!”

  骆宾王怒道:“贤弟,当真如此?是谁下此毒手!望见告哥哥,必与你一同去手刃仇人!”

  邱罗凄然道:“是江湖门,虽然首恶柳开慧已被我杀死,尚有几人苟活!刚才的黑衣杀手里,一个叫梅苏的,一个叫彭沙天的也是,江湖门门主五谷子武功更是超凡脱俗,数月前武当山一战,不少高手死于他手。天池山庄老庄主花之渊也死于他手,得他庇护,大仇更是难以得报!”

  武当山一战天下皆知,神秘人五谷子设下缚龙局更是人神共愤。今日听得邱罗娓娓道来,可想当日大战的惨烈,骆宾王一想到江山社稷,顿时豪气陡升,怒道:“怕是这老匹夫见阴谋败露,便欲杀人灭口,冰妹妹这才惨遭毒手!贤弟,有生之年,哥哥一定跟你一起活剐了这老贼!以慰冰妹妹在天之灵。”

  李元庆哼道:“好大的口气!”骆宾王见老王爷嘲笑,登时脸面通红,豪气陡降消失得无影无踪。近两年仕途屡受挫折,骆宾王早年的雄心壮志早已消弭殆尽。原来李元庆身居高位,见邱罗不来见礼,却与自己一个小小的门客絮絮不休,心下暗暗恼怒,一张老脸酱成驴肝色。

  这时戴良韶抢步而出,指着邱罗骂道:“大胆草民,忒地无礼,还不快快来见过千岁娘娘和老王爷!”李元庆见有人替自己出头,心下大喜,手抚长须,问道:“阁下是?”

  戴良韶恭敬道:“卑职乃戴至德之子,戴良绍是也。”

  李元庆赞道:“嗯,嗯,果然人中龙凤,器宇不凡。我与你父交情匪浅,他旧时感染腿疾,不知现今如何?”

  戴良绍道:“托老王爷洪福,已经好多了。”

  李元庆哈哈大笑,道:“那就好,回去代老夫向他问好。”

  戴良韶道:“家父得知老王爷如此牵挂,必当欣喜不胜,料不定腿疾就会不药而愈。”

  李元庆听得戴良绍之言,甚是受用,眉开眼笑,他偷偷瞧向武则天,见她一双妙目紧紧盯着邱罗,也不言语,就也隐忍,不再出声。

  戴良绍见搏得道王赞赏,也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却听得袁客雨哼了一声,骂道:“马屁精,好不要脸!”顿时满面通红,干笑了几声,便退居人后,不再说话。

  骆宾王身居庙堂,知道朝廷尊卑贵贱之分,此刻邱罗竟兀自与自己谈论血海深仇,不顾旁人,应当是惹恼了众人。他脸色一正,慌忙引着邱罗来到众人面前,一瘸一拐,神色却甚是恭敬。

  这时武则天道:“邱公子,别来无恙!”

  邱罗拱手道:“谢娘娘惦记!”

  戴良韶又抢出一步,喝道:“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说罢,便伸腿踢向邱罗“委中穴”,这一下出其不意,迅捷奇诡,邱罗冷笑一声,随意伸手一拨,戴良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他满心羞愧难当,继而转为愤怒,拔出长剑便欲以命相搏。

  武则天皱了皱眉头,心道:“戴良绍一表人才,又身居水部员外郎要职,掌管三万水军,行事却莽撞无礼,恐怕那官也是家里拿钱来捐的。”按照大唐律法,仅在皇后面前拔剑这一条罪名,便可让他身首异处。戴良绍出手狠辣却还自取其辱。武则天自幼眼高过顶,于徒有虚名之辈从不看在眼里,而戴良绍既是她心腹部下,此次果真大是失望。当此人才凋零之际,不禁对邱罗更是仰慕不已。

  见戴良绍还欲纠缠,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武则天大声斥道:“大胆奴才,还不退下!”岂不知戴良绍向来沉着稳定,身手更是不凡,此番失态,均因争风吃醋而起,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武则天有时看见俊美少年还忍不住心生涟漪,更何况像戴良绍这种风流倜傥的官家子弟,哪儿受得起美女前这等羞辱。

  邱罗见多耽无意,便拱手道:“在下告辞!”

  见邱罗背起小姬殇,大步下楼,武则天秀美一攒,冷笑道:“你不管李倩怡死活了么!”

  李倩怡是朝廷要犯,更与邱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此间落在武则天手中,实则是控制邱罗的一大筹码。眼前诸人皆是心腹、亲信,此等手段颇不磊落,她却也不避讳。

  见邱罗止住脚步,武则天柔声道:“李倩怡花容月貌,哪个男人不动心?你若肯为我效力,我便做主成全你们的婚事!”

  袁客雨听此一惊,手中玉佩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在楼内异常响亮。

  英雄难过美人关,李倩怡的容貌颇为娇美,众人皆以为邱罗将会就范。不料邱罗转过身来,厉声道:“她在哪里!”

  武则天一怔,随即咯咯直笑,却并不言语。

  邱罗杀气毕露,一步一步走向武则天。

  武则天身后诸人纷纷拔出兵刃挡在她身前。当先一人便是御林军统领李乾永。

  邱罗在众人身前站定,一字一句道:“她在哪里!”

  武则天见邱罗如此憎恨自己,笑得花枝乱颤,没人瞧见她的眼角却挂了一滴清泪。邱罗黑剑出鞘,森寒逼人。

  骆宾王叫道:“贤弟,不可!”一闪身,挡在邱罗身前。

  武则天突然间止住笑声,说道:“戚常真!他也在我的手上。”

  邱罗听见这几个字,黑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心中烦闷不堪。御林军纷纷拥上来,欲将他擒了。

  不料武则天大声喝道:“住手!”

  她笑吟吟地走出众人,粉面含威,却目光如电,她左右四周,无人敢动。

  突然间她哈哈大笑,说道:“上茶!”不一会儿,丝竹钟磬洋洋于耳,顷刻间宫女老奴将黄鹤楼收拾如初。

  众人一一落座,武则天则有意将邱罗安排在上位,就在自己右首。如此众人不免对邱罗怒目相视,武则天也并不以为意。只有骆宾王沾沾自喜,畅饮数杯,暗道:“娘娘对邱罗如此看重,我又是邱罗的患难兄弟,今后必将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邱罗屡见武则天都是无名火起,此次被她要挟,更是戾气大增。只是最后武则天说出戚常真,邱罗才逐渐冷静下来,饶是如此,他身上的杀气仍是浓烈逼人。在丝竹乐声中,他的怒气渐渐平息,见武则天言笑晏晏,邱罗心中念头飞转,实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地官员得知黄鹤楼遇袭,多方打听才知是朝廷新派的钦差御史遭袭,便纷纷统领官兵前来相护。一时间黄鹤楼四周兵马相聚甚多,好不热闹。武则天斥退宫女奴婢,躲在屏风之后,以钦差御史身份宴请众官。转眼间,天已微亮,她此时醉眼微睁,面色红润,显是喝了不少酒。朱唇微启,风姿绰约,更增美丽。武则天翘首以思,盯着邱罗微微发愣。

  袁客雨站在武则天身畔,眼见武则天神色,猛地心惊,暗道:“皇后娘娘不会也喜欢这个俊小子了吧?那可糟糕之极。”

  楼内楼外熙熙攘攘,不一会儿便聚了百十位大小官员,皆是白玉毡帽,青蓝长袍。值此危急时刻,就连久经沙场的老王爷也是心有余悸,生怕黑衣杀手卷土重来,而武则天却命人掌灯颂歌,诗舞载载,丝毫不以为意。此等魄力和胸怀,实是令人佩服,百官无不敬仰,百姓无不称颂。只是众人皆不知屏风后的钦差御史,便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后娘娘,如若知道,当真悔之莫及。只见武则天细细审度百官,暗自思量,一阵叹息。而百官的丑陋嘴脸,在武则天一双清亮的眸子下更是一览无余。

  原来众官见得李元庆,喜出望外,暗道钦差御史大人的官再大,也不能与老王爷相提并论吧,更何况老王爷此时已身兼东平大军督军和监察御史之职,皇上几日前已颁布各州各县,让百官协助平乱,人尽皆知。有的便当场拿出黄金千两来贿赂李元庆和武则天,百官纷纷效仿,只是屏风前围了数位御林高手,凶神恶煞,一时没人敢近前,便在李元庆身前围个水泄不通。李元庆平时在道州是来者不拒,连皇上也是装作不闻不问,只不过此时武则天在侧,这些厚礼在他来说却不妙了,倘若武则天在李治那里胡乱一通说,这可大是不妥。他一张脸酱成了猪肝色,瞪着众官,拒不收礼,奈何众官以为李元庆故此推辞乃是客套话语,便推嚷的更加殷勤。而楼上狭窄,楼下尚且跪伏不少当地州县官员。

  邱罗坐在李元庆对面,见此不禁冷哼一声。瞥眼见两个清俊官员,站在角落里黑沉着脸一动不动。他一直暗中观察众人,只此二人举止优雅,言吐不凡,此时见他二人颇有离去之意,不禁暗自佩服。武则天也暗自称赞,告之左右,细查此二人身份。原来其中一人便是汴州判佐,人称“铁面青天”的狄仁杰,只因近日来此拜访良师挚友,遇此时机便与好友一同前来。此时二人均有离去之意,不一会儿便不辞而别。

  天已大亮,众官尽皆请辞离开。李元庆脸色尴尬,却仍嘴角含笑,站起身来左右摇摆。只见他脚步踉跄,戴良绍慌忙爬起,搀着他,一副醉态可掬的姿态。李元庆忽地推开他,嚷道:“别碰我!”转身笑道:“皇后娘娘,老臣,老臣,身醉……醉……心……心醒,此后必当……必当鞠躬尽瘁,死……死而后已!嗝!嗝!嗝!”

  武则天粉面含霜,眉目含冰,道:“皇叔,你……你醉了!”

  李元庆拂袖笑道:“我……没……醉……!嘿嘿!我……我知道……知道,你……你……喜……”他偷眼瞧了瞧邱罗,随即手指放在嘴下,“嘘”的一下,眼神一转,表情神秘兮兮。

  武则天一听,脊背一冷,冷汗流遍全身,酒意顿时醒了三分,阴沉之色在脸上一闪即逝,暗道:“这老贼,当真胡说八道。”她招来左右,笑道:“皇叔,你……你……醉……了!来人!送皇叔回去休息!”说罢,两名随从便搀着李元庆颤歪歪走下黄鹤楼去。

  邱罗看似喝了不少,可是身处险地,又怎敢畅胸大饮,更何况身边又带着小姬殇,顾念他的安危,故而多半酒水都洒在了地上,此时只是略有酒意而已。瞧见小姬殇趴在自己腿边,睡得甚是香甜,眉目似水,嘴角含笑,竟与冰伊一般模样,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抬眼,见众人已人去楼空。一个宫女恭恭敬敬立在他身前,道:“邱公子,皇后娘娘请您安寝!”

  邱罗哼了一声,抱起姬殇大踏步走上楼顶。那宫女急道:“邱公子,且慢,您的寝处不在上面!”

  邱罗高声道:“转告你家娘娘,邱罗一介布衣,苍穹为被,大地为床,便不劳她费心了!”

  说罢,人已消失在楼中。

  此时冉日东升,早霞曦曦,长江上渔船往来其间,烟尘淡淡。不知何处寺院传来钟声,余音袅袅,沁人心脾。邱罗躺在黄鹤楼楼顶,猛灌一口清酒,说不出的寂寞、惆怅。自从冰伊死后,他觉得活在世上丝毫没有味道。从小在黄河边长大,本是无忧无虑,却卷入这江湖朝廷纷争之中。先是姑母一家家破人亡,又是水灾肆虐家乡被毁,父母不得见,多半早已亡故,眼见到处都是滥杀无辜,血流成河。世间无来由得的乱杀人,百姓颠沛流离。朝廷腐败昏庸,又有匪盗猖獗,简直民不聊生。人人都有父母妻儿,人人都有兄弟姐妹,人人都是皮毛骨肉血,何必要自相残杀,又何必要把天下搞得乱糟糟的?天下虽大,哪儿有我的安身之地?邱罗不一会儿便把一壶酒喝得干净,醉眼熏熏,倚在圆顶昏昏睡去。

  邱罗耳中时闻金戈铁马,时闻烈士狂杀,突然间觉得脖子痒痒,一惊醒了过来。只见朱姬殇笑嘻嘻盯着自己,原来在呵自己的痒痒。他抓过小姬殇在他肚子上一顿呵闹,逗得他嘻嘻哈哈。他抬眼一瞧,天已暗黄,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昏睡一天。见楼下仍是兵马齐喧,只是多了许多雕鞍辔头,又有两辆丈许的精美马车陈列其间。只见众随从呼呼喝喝骑上马,勒转马头,拥着马车朝北而去。

  邱罗一怔,带着姬殇飞奔而上,他纵身上了一马,朝着队伍赶了上去。众人见了他也不阻拦,却也无人搭理,他暗自踌躇,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但是李倩怡和戚常真在武则天手中,只有硬着头皮远远跟着。

  越往北,地势越是平坦,这一日改道西来,到得檀溪,此间山林俊秀,葱郁连枝,正是灵秀之地。一代枭雄刘备骑得的卢灵马,飞越檀溪,逃过蔡瑁追杀,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而今溪水不复,只留深沟淤泥,令人空自扼腕叹息。倏地一惊,一声奇异怪响惊起一片飞禽,众人慌忙护卫马车左右,探首相望,甚是不安。原来此处山路狭窄,岩壁高陡,极易埋伏左右,忽使偷袭,路人纵使百万大军,却也首尾不能应暇。

  一阵桀桀怪笑,忽而飘东,忽而飘西,又远又近,诡异恐怖。在火红炎日下,众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阴测测的鬼笑,恍若腊月寒冬,令人毛孔抖紧,头发竖起。突然间怪笑止息,四周一片死寂,煞是可怖。娄师德剑眉一竖,朗声道:“天门十八怪,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却从昆仑山不远千里为难,又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众人一惊,暗道:“来人是天门山那十八个妖魔,棘手之急!”

  语未毕,树林深处,突然传出一种极细极低,但又叩金如玉的语音,一字字钻入众人耳中,道:“哼,臭小子颇有见识,天门十八怪数十年隐迹江湖,倒是鲜有人知晓我等大名。你姓谁名谁,是何人门下,天山十八怪手下从不死无名之辈,姑且饶你个全尸。”

  一个少年兵士,“嗤”的一声纵马而出,手执长枪,喝骂道:“呸,劳什子天门十八怪,小爷我一炷香便将你打成无牙鼠辈!”

  娄师德伸手欲拉,怎奈他相隔甚远,那少年早已窜出。手一颤,叫道:“小子,回来,不可造次!”突然间,一个黑影倏忽闪过,譬如鬼魅,娄师德手中黄光闪现,一根粗布长索急卷向那少年腰身,猛地拉回。突然间头顶一股恶风不善,娄师德左袖一挥,袖中青光一闪即没,那黑影略一停滞,被挡了回去,那少年也被拉到马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黑影一闪即逝。只听树林中,一声极细极低,似哭似笑,阴测测的声音道:“咦,老三,你?”

  那老三呼吸不畅,仍自笑道:“哼,修罗索、袖中刀,你那镶金紫藤索怎地不使出,请问阁下,‘玉面怪侠’马元化是你什么人?”

  娄师德极力隐藏武功,就是怕仇人寻上,今日救人心切,不得已使出师承武艺,暗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既然被人识破,那也无可隐瞒。”

  念此,娄师德坦然道:“‘玉面怪侠’便是家师!”

  突然间树林深处连声道好,极低极细的怪笑,继而转成尖利,最后响成一片唳啸,震得树叶簌簌而落。峭壁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细瘦汉子,那人黑袍笼身,斗篷遮头,看不清相貌,胸前一个白色骷颅头图画迎风而动。那人低声笑道:“小子,你看看你身前那人!”

  只见娄师德脸色一变,双腿一蹬,倏忽跃起丈许,这一跃迅捷无比,众人连声喝彩。喝彩未毕,众人脸上现出惊恐神色,武则天掀开垂帘,探头往外一瞧,“啊”的一声缩进马车,再也不敢伸头。只见那少年脑袋一歪,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向路边,“噗”的一声,血雾喷起,群马啾唧,万人轰动。

  袁客师悚然动容,喝道:“天门十八怪,尔等如此毒辣,残害无辜,就不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么?”

  那黑衣人语音极低,桀桀笑道:“臭道士,清修之人何时入了佛教!满口仁义道德,虚伪卑鄙,哼,我就是魔,我就是鬼!哈哈哈!今天尔等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此山!”

  树林深处,忽而又响起桀桀笑声,哭笑、尖沉、高低,粗细,如万鬼哭嚎,如千魔低泣。林内黑影闪闪,一个声音,尖细、悲愤,叫道:“天门十八怪,重出江湖,江湖腥风血雨,哈哈哈!六弟,七弟,九弟,十一弟,十三弟,二哥,你们开心吧,高兴吧,一起狂欢吧!我让阎罗放你们出来,咱们十八位兄弟团聚,哈哈!哈哈!”最后变成极低的吼叫,惨嚎。

  袁客师抚须道:“哼,天门十八怪,大言不惭!”那阴测测的声音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嘴?”袁客师道:“二怪黑虎獭、六怪白眉鹰邪、七怪割耳刀、九怪血蝙蝠、十一怪魔爪蜥蜴、十三怪棺材子,今日怎地不在?做了缩头乌龟不成?”那阴测测声音又起,喝道:“放你的狗屁!”袁客师道:“哼,他六人澎湖被灭,十八怪已去其六,还谈什么天门十八怪,识相的话,快滚回你们的老窝去吧,哈哈!哈哈!”余音回荡,一波高过一波,袁客师笑声越来越高,宛若龙吟虎啸,震得飞沙走石,众兵士皆被震下马来。登时树林中怪笑止歇,从中跃出十一个黑衣长袍之人,一样的斗篷遮头,一样的胸前印着白色骷颅头,不一样的是他们或高或低,或胖或瘦,分别占着十一个高耸山头。

  邱罗藏在兵卒间,暗暗心惊:“娄师德、袁客师等如此深藏不露,颇出意料之外。看来江湖险恶,以后处处得多加小心!”

  这时小姬殇伏在邱罗背上,低声道:“爹爹,我怕!”

  话音刚落,东西两个黑影一同跃起,邱罗向后急倒,将姬殇护在身下,倏地黑剑出鞘,剑尖点地,“叮”的一声,他身形急转,黑剑嗤嗤,不绝破空,“刺刺”削下两块黑布。只见东西两边各立一个俏丽妖媚的女子,斗篷被削掉,螓眉朱唇,眼波流转。

  西边女子笑道:“勾魂,你欢喜俊小子,便手下留情,不过人家剑可不留情!可怜我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差点,差点,唉,这位俊俏公子,你怎也舍得下狠手?呜呜,呜呜!”语音娇娇,似梦似幻,勾魂摄魄,萦萦绕绕。

  东边女子“嗤嗤”,笑道:“哎哟,妹子,你还怪我?倘若不是你急着抢那白胖小子,失了先手,姐姐我可就抱得俊郎归了。”语音也是一般的柔,一般的慑人心魄。

  西边女子是五怪魅狐,专食童子心头一丝精血;东边女子是四怪勾魂夜叉,专勾男子,吸干其精血。两人都善勾魂术,俱善养生大道,乃是一对孪生老妖怪。

  袁客雨冷目凝霜,喝道:“好一对鬼婆娘!”

  突然间八怪风尘浪子铁爪一伸,抓向袁客雨。

  戴良绍慌忙挺出青剑迎击铁爪,不料铁爪倏地回转,猛击向他的胸口。他慌忙撤剑回防,不料铁爪在他眼前一晃,忽地一闪,兜头抓住袁客雨肩头,将她擒走。说时迟,那时快,袁客师手中浮尘一伸,露出数柄青色软剑,他一招“水中捞月”,便将铁爪击落,铁链只一闪缩回风尘浪子袖中。

  娄师德喝道:“李将军,护送娘娘先走!”一闪身,从怀中摸出一根镶金紫藤索,冲向山前那细瘦黑衣人,点向他全身要害。这黑衣人便是魔音重楼,位于十八怪之首,所使魔音功出神入化。魔音重楼冷笑一声,袖角一摆,飞出三只拳头般的青铜钟鼎,鼎过献音,钟鸣悦耳,宛如仙乐。娄师德眼前一花,如坠音潮,恍若虞姬跳着金莲碎步款款而来,她手舞青色宝剑,眼神凄凄迷迷,手中宝剑一横割向雪白的脖颈,倾城之貌,好似芳华昙现,缠绵悱恻间,尽是柔柔不舍之意。

  突然间一柄软拂尘横向扫来,挑开娄师德手中镶金紫藤索。

  娄师德倏地一惊,清醒过来,冷汗流遍全身,原来不觉间已中了魔音重楼的魔音功。只见袁客师手执拂尘,已挡下三只青铜钟鼎,最近一只离娄师德脖颈只有一寸之遥。

  魔音重楼冷笑一声,又掷出六只青铜钟鼎,手法迅疾无比,钟鼎发出宫、商、角、徵、羽、变宫六调,撞上原先三只钟鼎,幻化出七十二种乐调,漫天好似一曲《垓下歌》,尽含金戈杀伐之意,逼人心魄,令人不战自败。突然间九只青铜钟鼎调音高昂,攻向两人诸大要穴,凌厉毒辣。

  娄师德在魔音功下全身酸软,臂提不起,耳中魔音鼎越转越近,猛运袖中短刀急挡,却堪堪挡下一只青铜钟鼎,背后两只钟鼎携着劲风直击向背后玉枕、命门两大要害。值此危机时刻,袁客师长啸一声,一脚踢在娄师德臀部,娄师德直扑向前,咕噜噜滚下山壁。

  车队数十武林高手与天门怪斗在一起,余下御林军则拥着武则天的马车逃向西去。车琳琳,马萧萧,长戟铁枪交相陈锋,李乾永一边护着武则天和老王爷,一边指挥数百精兵将天门十二怪围了起来。邱罗乐得清闲,背着小姬殇,与官兵一起簇拥着西去。

  未行数里,山上又跃出数十黑衣人,当先两人正是梅苏、彭沙天,两人同藏左手,脸上尽是恨戾神色。邱罗一瞥间,暗道:“白布裹镶,两人小指皆断。难道是前夜刺杀失败,门主五谷子削去二人小指?”

  邱罗眉头一皱,紧紧盯住一个细颀紫袍老者,他正中黑发秃顶,阔鼻窄额,耳长招风,一双如电紫瞳射出精光。果然,他越众而出,笑道:“昆仑山紫龙圣使,恭迎皇后娘娘和老王爷,来昆仑山三十六峰赏玩雪景!”

  李元庆冷笑一声,道:“耶律慧海,是你?老贼,数十年不见,你竟龟缩在绿袍老仙门下,倒让我好找!”

  这时一个阴测测声音道:“龟儿子,胆敢对昆仑山紫龙圣使口出不敬,找死!”原来是天门十二怪追来,袁客师、袁客雨、娄师德、戴良绍四人浑身鲜血奋力截杀,只听几声惨叫,又有几个武林高手死在天门十二怪手下。那数百御林军手执枪戟也已赶到,却阻拦不住天门十八怪。

  李元庆在一个青衫汉子搀扶下,慢慢走出马车,道:“绿袍老妖修炼那大邪法,害了无数无辜男女。手下三十六峰更是作恶多端,鱼肉乡里,川藏百姓民不聊生。众兵将听令!”

  数千官兵军士齐道:“在!”

  李元庆道:“誓死护卫皇后娘娘周全,诛杀逆贼!”

  数千人齐道:“是,杀,杀,杀!”军令如山,令人望而生畏。

  耶律慧海突然间哈哈大笑,他中气充沛,震得四野回声不绝。

  接连桀桀笑声,阴测测的哭声,登时响彻山谷。一声奸笑:“嘿嘿嘿,四姊,老匹夫说诛杀我等!”余音未绝,又响起一声媚笑:“八弟,你当其他五峰的人都是摆设么,‘多臂黑熊’仇丑一巴掌能拍死你五个,‘霹雳枪’常髄一枪也更能挑死八个你,何况这些自以为是的软脚蟹,一杀一箩筐!”

  风尘浪子骂道:“勾魂夜叉,夸你相好倒是夸,忒地骂我!”

  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风尘浪子,你敢说我的勾魂的不是?”

  风尘浪子登时捂住了嘴,细声低语道:“哟,四姊,‘黑刚鬣’朱鼎那厮也来了!”

  勾魂夜叉嗔笑道:“看你那熊胆,怕成那样!”

  狐魅笑道:“姐姐,人家朱鼎也算得一表人才,这次回山,你就从了他吧?”她笑声不善,却异常清荷。

  勾魂夜叉道:“呸,一表人才?你来嫁他。”

  狐魅道:“可惜,我又不会你那武功,不然收了那黑刚鬣,也未不可。”

  李元庆见那邪女当众调笑,怒极反笑,大声道:“一群妖魔鬼怪,胆敢撒野!”

  此时较之先前狭窄甬道略为空阔,李乾永高声道:“布阵!”忽见御林军前后一交,长剑铁盾在前,勾戟长枪在后,弓弩手被围在当中,后方数千官兵拥卫马车,与武林高手守护其后。

  见此阵势,耶律慧海眉头一皱,道:“如此硬拼,倒不好对付。”突然他身后跃出九人,黑衣一扯,正是幡冢九煞。此九人皆是豹皮围身,面皮焦黑,个个瞳眸深陷,身直如僵。煞首“黑阎王”叫道:“幡冢九煞前来掠阵。”

  袁客师暗暗心惊,此九人全身黑气萦绕,面额深紫,当是专攻毒功。

  袁客师道:“李将军,不可让他九人近前来!”

  李乾永道:“弓弩手伺候!”只听弓箭搭弦、劲弩机转,吧嗒嗒射出数百长箭,幡冢九煞还未抢上阵前,便被射成一个个死刺猬。

  登时军中万人齐喑,“赫”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