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隐隐传来了一阵梆子声,单调、枯燥,便如这平淡无味的人生。
时已值五更,黑暗即将被曙光所替代。
黎明将至未至之时,是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欢与痛,善与恶,生与死交替互换的时刻。
***
黄山。
莲花峰。
血杀已止,人已丧亡;
遍地尸首,漫野鲜血。
那群黑衣怪面人早已离去,或许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或许带着立功受奖的兴奋,却不曾意识到沾染其上的血腥,浸透其内的冤魂。
谁能想到八月十五,历来的团圆日,在今天,于此地,却变成了“死亡日”、“离别日”?
虽说死者已矣,不可强求,却让家乡倚门望归的亲人如何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黑茫茫的一片,月已消失,也没有星星。
冷风呼啸着吹过来,又远逝,整个天地都仿佛被这丝丝寒意笼罩住了。
***
许久。
漆黑如墨的天色中,突然亮起了数点光亮,似雪白,又似桔黄,随风不断的摇曳着。
那光亮初时极小,不过黄豆般大小,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变大,等到了近前一看,原来是几只灯笼,正提在三个看起来分外年轻的男子手中。
那三人除了相貌有异,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装束尽皆相似,乍一看,还以为是三个同胞兄弟。
初秋的天已有些凉了,特别是天亮前,甚至有些彻骨,他们三个却仅仅穿了一身薄薄的紧身衣,衣料朴素、简单,只在下摆处悬挂了一枚玉佩,颜色各不相同,一红一青一紫,上面镌刻着一个小小的“义”字,也不知什么意思。
倘若被稍有江湖常识之人看到,不免暗吃一惊。
当世江湖,门派众多,帮派林立,最有名的莫过于~四联盟,隐隐占据大半江山;
次之者以“三大山庄”及“五大世家”为首,麾下各有门派依附,又据两成力量;
瓜分了剩余势力的仅有两个门派,却个个名震天下,因其总坛皆位于中原,时人合称为~中原双臂。
他们之一号称“惊天雷”,另一派唤为~侠义门,虽则所处阵营不同,却一样的行侠济世,救危扶困。
江湖传言,“侠义门”高手如云,其中不乏成名多年的前辈名宿,武功最好的却是三个年仅二十余岁的结义兄弟~“结义三雄“:老大李耀,二哥王可,三弟齐洋。
他们三人行侠无数,却侠踪飘忽,甚少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通过一些零零碎碎的描述,只能得知三人各佩戴了一枚刻有一个“义”字的玉佩,颜色不尽相同,一红一青一紫,也不知有何用意,莫非便是这三个人?
事实上,他们正是“结义三雄“,原本受掌门之令前来参加“武林大会”,不曾想路上出了点变故,便来晚了一步。
远在山脚时,他们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当时,只以为是正常的比武切磋所致,并未在意;
岂料,到了近前一看,却见遍地尸首,漫野鲜血,不由得瞠目结舌,当场骇在了原地。
他们中的老大李耀扪心自问遇到过的血腥场面也不算少了,仍未料到竟还有更加恐怖的。
是的,这个现场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流汇聚成溪,让人发自内心的了解了什么叫做~血流成河。
更为可怕的是,从人数上推断,来参加大会的几乎没有逃脱几个,这与其说是一场战斗,倒不如说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更为恰当一些。
这究竟是一股怎样的力量,竟如此可怕:短短的时间内,不仅几乎全歼对手,更将己方的尸首一一找出并从容带走。
李耀越想越是心寒,不禁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却见他们同样看着自己,也是一脸冷峻之色。
三人正自彷徨无计,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声,若非此刻寂静已极,即使以他们超越旁人的耳力,也未必能听到。
他们万未料到现场竟然还有活人存在,彼此对视一眼,暗暗提高了警惕,亦步亦趋,向声音传来之处走了过去。
将将临近之际,却见一只小手自一堆尸首之间伸了出来,紧接着,那堆尸首便被人费力地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显然累坏了,呼吸急促,不时地咳嗽上一两声,许是太小了,骤然见到他们三人,也不知害怕,反而甜甜地叫道:“几位叔叔好,你们看见我娘亲了吗?”
李耀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娘亲存活的机率几乎为零。
小男孩没有得到回答,也不以为意,费力地爬起身来,透过微弱的光晕,看清了周围的情景,先是一愣,随即便大哭起来:“哇啊!”
哭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回头道:“叔叔,我娘亲呢?”
也不等他们三人回答,便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喊:“娘!娘!”
李耀三人怕他有所闪失,紧紧地跟在了后面,却见他跑着跑着,忽地停了下来,呆了一呆,合身向仰躺在地上的一位年轻少妇扑了过去,边摇晃着她的身子,便哭叫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起来看宇儿一眼呀?”
哭声如泣如诉,仿若杜鹃啼血,饶是他们三人见多了如此场面,亦不免一阵心酸。
李耀上前拍了拍那个唤作“宇儿”的小男孩的肩膀,口中黯然道:“宇儿,别揺了,你娘亲已经不在了。”
那个小男孩只作不听,依然摇晃着娘亲的身子,只是神色逐渐绝望起来。
却在这时,只听“嘤咛”一声,那个年轻少妇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李耀一愣之后,急忙上前扶起她,右手虚沾着她的身体,缓缓地注入一股内力。
那少妇得到内力相助,脸色逐渐红润了起来,似乎好转了很多,李耀的心却深深地沉了下去,知道她心脉已断,生路尽绝,眼前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也许连句话都说不了,便香消玉殒了。
那少妇自是欧阳孤芸了,背靠着李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心内一阵巨痛:
~还未陪伴他多久,教他识字、学武;
~还未看到他健健康康的长大,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还未等到他遇见自己喜欢的人,高兴的告诉自己;
~还未……
想着想着,泪水慢慢地溢了出来,伤痛之下,“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李耀大吃一惊,刚欲说话,却见她蓦然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自己。
他心念一转间,已知她的用意,不禁黯然道:“请夫人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孩子送到他的父亲身边……”
他自顾说着,便没有注意到欧阳孤芸听到这儿时突然睁大了眼睛,似是想说什么,却眼神一黯,再也没有了光彩,手臂无力的一滑,彻底没有了声息。
一代佳人,就此玉殒!
李耀三人不由一阵神伤,皆轻叹不已。
那个小男孩感觉着娘亲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起来,再也没有以前抱着自己时的那股温暖之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娘“,昏了过去。
王可急忙上前抱起他,而齐洋也跟着扶起了李耀,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阵疲惫感油然而生,倦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直睡到天荒地老。
他们抬头看天,却见晨曦初露,黎明已至。
隐隐发白的天色中,乌云密布,层层叠叠,预示着一个暴雨天的来临,便如这平静已久的江湖,也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