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白露未消。
唐西津揉着还有晕晕沉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他睁开眼睛,一抹柔和的光芒闪过,银色的勾月在眼瞳中缓缓转动。
光线在他的眼中被分割成了一道道细密尖长的线条,无数尘埃在平行的线条间漂浮着。
长着绿蓝斑斓羽毛的初晓鸟,三两成群站在离庭院十多米的走廊旁的大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声格外清脆。
公爵府的仆人们正在打扫各处卫生,从远处校场上,还能隐约听到行军杀伐之声,唐西津迅速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不是梦。
他卷起袖子,抚摸着印在皮肤底下的那些雷鱼纹,不由豪气冲天。
“还真是得感谢那个女人,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凑巧遇到蛉呢?天不绝我啊。”他感慨一声便翻身下床,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啊...干嘛呀?”一个似乎刚睡醒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抱怨道。
“该起床了...”
“哦...”蛉从耳蜗中飞出,落在他的手指上,唐西津凑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蜉蝣全身晶莹剔透,全身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很像一枚红钻石。
蛉远离了他“你要干嘛?”
唐西津心情很不错,于是开玩笑道:“不知道把你吞到肚子里会是什么情况?”蛉似乎有些担心地飞远了一点“你该不是认真的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我很小,但吃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哦?什么代价?”唐西津戏谑地问道。
“嗯...”蛉想了想说道:“你的肚子会稀烂稀烂的,心脏会变成黑色,肠子会一寸一寸断掉...”
唐西津哈哈大笑一声没有理会它幼稚的恐吓“外面险恶,到处都是蜻蜓,螳螂,蜘蛛...所以你最好还是呆在我的耳朵里,不要出去。”
“切...你以为蛉大人是害怕了吗?告诉你,就是那九爪金龙也不敢对我有半点不敬...”
...
唐西津时不时和蛉斗两句嘴,和这么个有趣的小玩意呆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正说得兴起,突然从门外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那人长髯大眼,长的倒是有几分男子气概,只是声音却如妇女一般,尖细阴柔,让人觉得好不怪异。
还没进院,他的声音就传来了“西津少爷,您的例银到了,还请快点出来接收吧。”
“真是晦气...怪不得从老远就感觉到一股骚气。”唐西津啐了一口暗骂道。
来人是公爵府的管家,沧叔。他负责给各房夫人少爷发放例银,传递消息,所有下人都听他指挥,在府中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对于受宠的少爷,夫人是极尽谄媚,而对于像唐西津这样平凡无闻的少爷便百般刁难,唐西津之前就受过不少次他的欺侮。
在整个公爵府,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人。
唐西津走出门,那人看他闭着眼睛,于是问道:“西津少爷,眼睛可是不太舒服?”
“不小心患了眼疾,不劳沧叔挂念,例银给我,您就离开吧。”唐西津淡淡地说道。
沧叔嘴角一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悄悄地将袋中的银子取出了七八枚,然后恭敬地交到唐西津的手里。
“西津少爷,这是您的例银,收好了。哦...对了,权君少爷昨日特地嘱咐我,今日若是见到娜娜小姐,替他问好。还邀请她去明日的夏日祭,观他的成人之礼。”
他以为唐西津看不见,可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表情的变化都被唐西津看的一清二楚,唐西津若无其事地接过装例银的袋子,冷笑一声“还真是不凑巧,娜娜昨日就被她家人带走了,哎...这银子是不是多了七八枚?”
说着,他便掏出袋中的白银,假装看不见,袋口张开,银子尽数掉在了地上。
“果然是个废物!”沧叔冷哼一声,眼中的不屑更盛。
“哎呀,西津少爷,您眼睛不方便,要不要老奴帮你请两个机灵点的丫鬟伺候你啊,你看你...这么不小心...总不是办法不是?”沧叔碎叨着弯身帮唐西津捡银子。
他的手摸到扔在唐西津脚底下的一枚碎银时,唐西津的脚向前轻移,踩住了他的手,沧叔吃痛,便要撤回,唐西津抬腿便是一脚,将沧叔踹了三四米远。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沧叔爬起来,满身的泥土,好不狼狈。
唐西津冷笑一声“你既然那么贪财,那这些银子也都送与你如何?”
沧叔自知理亏,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他狠狠看了唐西津一眼,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蛉问道。
“不值得...”唐西津说着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银子一一捡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他将碎银扔到一个铜罐中,从床底的木箱里拿出书籍,笔砚坐在窗前开始读书写字,这是他的习惯。
古朴的书卷,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依旧清晰无比。
《韩凌子》,一代兵圣韩凌所著的兵法,谋略十三篇,行军五篇,阵法七篇,攻城十七篇,这本兵书是前代武穆,霍青亲手抄录的,最全,最准确的《韩凌子》,天底下恐怕只此一本。
兵圣韩凌又称杀神,最擅攻城拔寨,战国时代,诸侯征战不休,楚国攻打魏国,韩凌带兵三十万,从楚国国都,出巫陇山,度上阴河,一路向北而攻,所向披靡。
历时三个月,杀人无数。魏国无一降卒。
最后兵临邺城,魏国签订了城下之约,自此国力一落千丈,没过几年,就被楚国吞并了,那一战后,楚国兵圣韩凌之名天下皆知!
他之前看的都是农家的经典,一方面是因为,他对于其他几家的经典实在是不太感兴趣,第二个方面是因为,相比农家,其他几家的经典又实在太复杂。
唐正也曾为他请过一个老师,是一位儒家的名家。
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
唐西津虽然很反感这种东西,但还是认真听讲,直到有一天谈到太宗皇帝立太子的事件,涉及到了庶子呼延平,与嫡子呼延佑的皇位之争。
那位儒家名家不认同太宗皇帝废长立贤,认为这就是每朝每代,皇子争夺帝位的祸源,当时他说了一句:嫡子即是本,庶子即是末,废长立贤即是舍本逐末!
这句话让唐西津很不舒服,于是就反驳了几句,可谁知那位名家听之大怒,说什么孺子不可教,贱妾所生就是朽木之类的云云。
唐西津当场撕掉了儒家经典,再也没有去上过课。
自那以后,他对其他几家的兴趣就更淡了,然而,经历过昨晚的事之后,他发现这些原本他以为没用的百家经典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欲登险峰者,必经艰难险阻,欲成人上之人,必能容他人所不能。”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只要有利于自己达到目的,就要掌握在手里。
这或许就是一种成长吧。
唐西津抚摸着陈旧的古书,缓缓翻开,仔细研读起来。
...
这一天,天气明媚,万里无云。
晚上的时候,唐西津发现今夜无月,西方那颗平时最亮的金白星也暗淡无光,这是雨来的征兆。
他知道,时机到了。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便起床收拾了一下,天色阴沉,山脉之巅已是黑云滚滚,电闪雷鸣。
唐西津从后山往上,引雷入体,最好找一个地势较高,周围比较空旷的地带,他正巧就知道这么一个地方。
桃木崖。
据传在很多年以前的时候,这里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是无数青年才俊,翘楚佳人踏青约会的好地方。
可是在某一年的夏季,一个上京赶考的才士因为看上了一位姑娘而得罪了一位富家公子,这位才士最终被这户豪强联合官府欺压,最后冤死在这桃花之林。
才士在临死的一刻,发出了:恨天无眼,这样凄厉的诅咒。
就在才士死后的夜里,天降大雨,雷贯九天,一道龙挂之雷落在了才士的埋骨之地,燃起了熊熊天火,整片桃树林被天火焚烧殆尽,美如画的桃林彻底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才士怨念的缘故,这片桃林在焚毁后,枯木不存,生木不长,成为了一片荒野恐怖之处。
唐西津曾与娜娜误入到过那里,见到那里一片残垣断壁,木炭四落的荒凉之景便赶紧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害怕的缘故,唐西津清楚地记得,那一次,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哀嚎。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他也不愿意去那个阴森森的地方。
穿过后山的溪流,在往上,有一处断崖,沿着断崖往北一千多米有一处缓坡,从缓坡上去,就是这里最高的地方,桃木崖了。
天色已经极度阴沉。
唐西津赶紧往上走,越往上,周围的树木就越稀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坡顶,站在这里,向东,能够俯瞰到唐城的全貌,气势雄伟,大气磅礴,向东,能够看到楚寒山脉的深邃,厚重,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地点。
或许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一阁,在桃林盛开的时候,在阁中摆一金樽,以桃花下酒,近看,香影袅袅,远观,山影重重,确实是一件无与伦比的快事。
只是,如今尽是残砖断瓦,不堪入目,令人唏嘘。
唐西津环顾四周,周围还和许多年前一样,有许多烧黑断裂的木头,还有许多烧毁的土坯,碎裂的砖石。
他找了块发黑的石板坐下,黑云已经离这里很近了,用不了一个时辰,这里就会是雷电的中心。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蛉。
“嗯...还不错的样子,一会儿我藏在舌下,省得我也被雷劈。”
唐西津顿感无语。
他随意用木枝拨动了几下碎石,在碎石下发现了一块发黑的木板,唐西津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竟然还有几个能够辨认的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竟然是一句诗词,唐西津感觉有趣,又起身将周围的碎石移开,又发现了不少写字的木块,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金銮殿上数风流...
这上面还有不少残诗断句。
唐西津想了想,猜测这估计是题诗墙,许多人雅士酒醉尽兴或落魄颠倒,诗意大发之时,总喜欢挥笔纵墨,于是就有了题诗墙之类的东西。
“看样子这里曾经还真是有亭阁,有趣...”他翻动了几下,突然发现在一块木板上,有两句刻上去而非用笔写的诗句: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好忧伤的诗境...这若是一女子为心上人所作,这男子泉下有知,恐怕也是欢喜的紧啊。”他喃喃自语着,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唐西津顿感后背发凉,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自己并无他人。
就在他正准备细细查看之时,天际传来一声震天雷鸣,唐西津心神一紧,站起身来,黑云垂地,有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蛉从耳蜗中飞出,钻进了唐西津的舌下。
唐西津紧紧注视着天端,
“轰隆....”雷鸣之声不断,暴雨淋漓,一瞬间,天地便成了一雨中世界。
如天龙一般的雷电落下,映照的唐西津脸庞忽明忽暗,雷电带着撕裂天地的气势在他头顶上空闪烁嘶鸣,在云层深处,一团银灰色的云朵缓缓变色,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是时候了!是笑傲九天还是化作飞灰就此一搏!”唐西津眼神冷冽,他心中默运功法秘诀,举起刻满雷鱼纹的右臂向天大吼了一声。
一道惊天闪电从银色云团中落下,击在了他的手臂之上,顿时电光跳跃,一阵阵麻痹感从右臂传来,以雷铸型,是要将所有雷电全部吸收至右臂,如果电流突破了右臂,到达其他区域,则会瞬间成为飞灰。
唐西津不敢大意,拼尽全力运转秘诀,将那些雷电尽数灌满雷鱼纹。
青中泛银的雷电顺着右臂不断向其他部位冲撞,唐西津心中一横“给我回去!”硬生生将快流到肩膀的电流逼回,雷鱼纹仿佛一只贪婪的兽将手臂上的那些电流尽数吞没。
就在那些雷电即将被吸完之时,天空中又是一阵白光闪烁,一道碗口粗细的电蟒落在了他的手臂上,紧接着,白光不断闪动,三四道闪电带着嘶嘶的摩擦声落下。
唐西津心中暗道不好,他嘶吼了一声,五指分开,又紧紧握在一起,那些电流尽数被他汇聚导向雷鱼纹的纹路线条,他的手臂开始闪烁起耀眼的银光!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部分电流突破了雷鱼纹构筑成的防线。
他的头发尽数倒立,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
身后冒出阵阵黑烟,带着一股烤肉的味道,天空中的雷电消失了,但云层依旧阴沉,如果这里有经验老道的猎人,他就会知道,这是因为雷云中的力量不足,在积蓄下一波雷电的前兆!
身上破破烂烂的唐西津闭着双眼!右臂还是向上举着,似乎凝固住了一般,过了一个多时辰,苍穹上的黑色雷云积满了力量,顿时又是雷电大作,电网密集程度尤胜之前!
终于,在唐西津头顶上空的那朵灰银色雷云中落下一道犹如雷神之鞭的电光巨蟒,其方向正是紧闭双眼的唐西津!
“轰隆!”雷电在他身上炸开,周围尘土飞扬,溅起一阵阵尘雾!
在尘雾中,突然有了光!无比刺眼的银色电光!
凝固住的唐西津缓缓放下上举的手臂,睁开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看着在手心跳动的电光不由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宛若疯狂,他的右臂衣物被电光尽数撕碎,原本细嫩白皙的手臂此刻变得无比坚韧!一道道血红色的鱼形纹路变成了黑色缓缓隐没在皮肤底下,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一簇簇电光不断在他的右臂上翻腾跳跃。
“这就是力量吗?”他喃喃一声,对着几束落来的电光轻轻一握,那迅猛的雷电犹如乖巧的绵羊见到了雄狮一般,缓缓退去!
手握雷电,风驰电掣!
“不错,不错,第一道雷鱼纹已经成功了...”他脑海中传来蛉惊喜地声音。唐西津张开嘴,蛉飞出来,看着唐西津的右臂不停赞道:“铸造很完美,听蛉大人的果然没错。”
唐西津笑而未语。
他转过头,嘴角冷笑“看了这么久!你还不出来吗?”
在唐西津的视野当中,一块碎石后面,一个人形黑影仿佛一个幽灵,正窥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