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见我?”那黑影从碎石后出来,年龄约三十岁左右,书生打扮,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人中下凹。
看到他的样子,唐西津不由想起秦戏中的一句戏词:面如冠玉,唇若涂脂,四肢挺拔,端的是一个英俊的状元郎。
在之前,唐西津就感觉后背似乎有人在窥探,只是迫于天雷近前,没有细细查探,引雷铸体成功后,他力量大增,在动用月之瞳后,立刻就知晓了那人的具体方位。
听那人有些不可置信又似乎是因为恐惧有些颤抖的声音,唐西津冷笑一声“既然和你说话,我自然是看的见的。”
“说吧,跟在我身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伸出右手,手心电光跳动,发出噼噼啪啪的雷鸣声。
那人似乎对于刚才唐西津手握电光,挥手斥退九天玄雷的场景还心有余悸,忙放低了姿态弯腰说道:“这位少侠,我并非有意要冒犯您,只是我常年居此荒野,孑然一身,心中不免感到寂寞,见到有人在此,故好奇观看,并未半丝半毫的不轨之心,还望少侠见谅。”
说罢,那人又一揖到底。
唐西津见此人说话礼节颇为讲究,于是稍稍放松警戒,散去了手心的电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那人神情不解地看着唐西津。
“我问错了吗?难道他不是人?”唐西津看他的表情古怪,不由地低喃一声。
“他当然不是人了,他是一个鬼啊,你看不见吗?”脑海中传来蛉的声音。
唐西津惊诧地问道:“鬼?”
那人以为唐西津是在对他说话,长叹一声说道:“这位少侠倒也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一孤魂,但在下绝非害人的恶鬼,还请少侠明鉴。”
“月之瞳开眼即能见鬼神,果然不假...”他又不由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中年男鬼与常人无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问蛉:“看着似乎有点不像啊”
蛉嗤笑一声,打了个哈欠说道:“人有灵魂,生为阳,死为阴,一般来说,人死之后魂魄便会化作阴魂,大多阴魂离体就会被后土吸纳化为灵气,但也有例外。
其中那些怨气冲天的阴魂会遁入魔道化作恶鬼,为祸人间,而那些心中浩气长留的阴魂据传会沟通神灵。
天地受到感念,落下九天玄雷,是为雷劫,假如阴魂度过九天雷劫,则会成为阳魂,不畏白昼,除了没有肉身,与人无异。
在古武纪的时候,你们人族有一位占卜天官,曾作招魂诗:吾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天曰:魂魄离散,汝噬与之,吾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天怒,玄雷考之,渡劫而过,英灵生之,眼前这只鬼就是一渡过九天雷劫的阳魂。”
唐西津听罢言道:“那这么说,这个鬼是个好鬼?”
蛉无奈“人有好坏之分,鬼怎么能用人的标准去判断,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至少他应该不会伤害你,先听他怎么说,蛉大人要睡觉了,这点事你自己解决吧。”
天雷滚滚,大雨磅礴。
唐西津的身上已经全部湿透,他问:“既然你是阳魂,也就没有其他鬼的忌讳,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那鬼又是仰天长叹“这位少侠,如若不嫌,请随我来一处避雨之地,我再将一切原原本本诉于少侠。”
唐西津跟随着他到了一处神庙当中。
那庙年久失修,有好几处都已经塌方陷落,唐西津找了一处相对完好,又能避雨的地方,捡来周边的柴火,手指轻弹,电光闪动之处,燃烧起火焰,这门武技名为:雷闪。
这是巽雷鱼鸣变中所记述的武技,铭刻完第一道雷鱼纹之后就可修习,以右臂之雷力,控自身三尺之电光。
修至臻熟,身若奔雷,臂如神兵,电光火石之间就可制敌于死地,是一门非常霸道的武技,唐西津刚完成铸型,这武技还没来得及修炼,只临时学会了这一控电生火的法门。
那男鬼见唐西津手指微动便将一对湿淋淋的枯枝点燃不由大为佩服赞叹:“少侠好俊的功夫...似少侠这般的青年俊才在如此幼龄便有达此境界者,在下只见过区区三人。”
“有三个人?难道他们也碰到了蛉一样的高人?”唐西津转念一想,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天下如此之大,人杰辈出,哪个没有一点奇遇?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心中因为完成铸型,有些自满的念头“以后还是得低调做人,更加努力才是...”
“哦?是吗,是哪三个人?”正在思考事情的唐西津随口问道。
那鬼一顿,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陈年旧事罢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曾经那些惊艳一时的天之骄子如今怕是也成为一抷黄土,不提也罢。
倒是少侠,年级轻轻,便能掌控这天地阴邪克星的九天玄雷,又有一双能窥探鬼神的天眼,真是教在下颇为心折向往,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您见我之后,便又合上双眼,是怕我这孤魂野鬼污浊您的慧眼吗?”
唐西津微微摇头“开眼太过耗费神魂,并非嫌弃先生。”
男鬼点了点头“真明玉也...”在昊天大陆,以明玉比喻优秀的年轻人。
唐西津笑了笑,没有理会它的赞美,直奔主题:“那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如何成为一天地阳魂,又为何一直居于此地?”
那男鬼作势抚须,眼神中有一抹深邃的苍凉,似乎穿越了无数岁月,看透了无数是非,他的声音幽幽:“我姓公孙,名琰,是前朝宣武十七年的状元。”
“什么?”男鬼的第一句话就彻底让唐西津浑身一震。
公孙琰,一代人杰,师从鬼谷,通纵横捭阖之术,又兼学百家经典,自成一体。
二十六岁中状元,二十八岁提出“外儒内法,霸王道杂之。”的主张,受到大梁宣武皇帝的欣赏,二十九岁,身居九卿!
他三十岁不到便位居人臣,可谓是平步青云,年少得意。
当时大梁帝国外患内忧不断,正是雄才大略的梁宣武帝果断采取了公孙琰的诸多主张政策,国力才缓缓恢复。
后来大梁在与南燕的浊山之役中取得大胜,一举收复了失去多年的西陇域,北正域也就是如今大元帝国北方行省的大部分地区,一时间,万邦来朝,堪比巅峰。
浊山之役,总军师也是公孙琰!
梁宣武帝龙颜大悦,加封其为:冠军候!位列朝廷宰相!治武功,公孙琰都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那一年,他三十二岁,诸子百家门徒都称之为:百家第一。
就在许多人都以为这位百家第一人会继续书写他的传奇时,他突然便失踪了。
史书上记载:宣武二十四年,三月,琰替王师,次月归京,七日,在桃山安营,当日晚,天晴气爽,夜半,忽骤风起,乌云遮月,鬼哭狼嚎,有人目睹曰:犹若幽灵也,营乱,凌晨,琰无音讯,后闻:杀伐过重,天惩也,上哀其忠勇,才华横溢,溢封:魏武王!
众人对公孙琰的死因猜测纷纷,有人认为是梁宣武皇帝忌惮他功高年轻,故派人杀掉了他。
也有人认为,公孙琰在与南燕打仗时,得罪了一世外宗派,于是被杀掉,猜测纷纭,但真相究竟如何成了一千古之谜。
唐西津曾经对这个传奇的人物很有兴趣,并一度对他佩服不已,没想到竟然今天在此遇到了他,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真叫人感慨不已。
“原来是先生英灵,多有得罪,还望勿怪。”唐西津忙起身对他说道。
公孙琰笑了笑摆了摆手“一孤魂野鬼罢了...”
“先生不必过谦,只是,先生究为天人,一身本领通天彻地,实乃国之栋梁,为何落得如此下场?难道...真如世人所言,是因为梁宣武猜忌?”
知道此人生前就是百家第一人的公孙琰,唐西津说话也不敢似之前一般放肆,还好他也学了一段时间的儒家经典,对于寻常礼节也还算略通一二。
公孙琰微笑摇首“梁宏先帝待我如手足,即使忌惮我功高震主,但天下未定,他又怎么会自毁长城?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实乃是命运捉弄。”
唐西津不解,公孙琰看着他问道:“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唐西津...”
“唐者,大言也,古有西津古渡,承载世人,好名字...”公孙琰习惯性地解字之后又问道:“西津少侠可有婚配”
“没有...”
“可有意中之人?”
意中人,唐西津一下子就想到了娜娜,他的脸有些微红“或许是有吧...”
公孙琰哈哈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情欢本就天地之理,只是...红颜天妒,爱之一字,言之玄妙,情之一途,坎坷不平,却是一劫啊,看这雨,恐怕一时半会无法停歇,也罢,就从她讲起吧...”
他的神色微沉,眼中似有一石跌落春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大儒荀照门下求学,某天路过一竹林,听见一女子的歌声,我闻音而入,却见一美妙女子在竹林水池中沐浴,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炎薇,这是她的名字。
她本是一富户人家之女,家住西陇,我和她一见倾心,很快便沉溺于温柔乡内,不可自拔。
我老师,荀照见我成那个样子,痛惜我的天赋,于是便将她遣回家中,还对她说,我早有婚配,是京中太傅之女,温柔贤惠,美丽动人,叫她不要再来打扰我。
可怜炎薇关心则乱,没想到找我核实,心痛之下便留下七字绝书而去,那七字,字字如刀刻在我心头:再见便是人妻时。
等我知晓,早已经晚了。
我知道她家在西陇南燕之地,要明媒正娶她进门谈何容易?从那时起,我便立志,有朝一日带兵收复西陇。
二十六岁殿试之上,我一举夺魁,年轻英武的宣武皇帝很重视我,让我的一腔报复有用武之地,在宣武皇帝的支持下,我完成了改革,国力大增。
南燕对我朝忌惮颇深,宣武二十一年,由南燕第一大将项蚌率领的四十万南燕铁骑,犯我西疆。
我朝众臣皆主张议和,他们联合起来弹劾我,宣武皇帝力排众议,授命我为大军师,王裔为主将迎战南燕大军。
在我和王裔将军的指挥下,两军决战与浊山之下,那一战,日月无光,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王裔将军将统帅大权尽交于我手,自己身先士卒,所幸不辱使命,浊山一役中,我们大败燕军,趁机反攻,一举拿下了西陇,北正两域。
宣武皇帝颁下圣旨,封我为冠军侯,位列宰相,就在我志得意满,打算携此荣耀去迎娶炎薇时,却得知,炎薇早已与雳剑门少门主定下婚约,不日就将完婚,
我怒火攻心,也不再顾忌朝廷与江湖门派之间互不相犯的约定,领兵踏平了雳剑门,可谁知...这一动却是犯了大忌,江湖门派本就忌惮梁国势大,这件事成了导火索。
以黑月洞天,玄火宗为首的世外宗派组织起了一个与朝廷抗衡的联盟:补天盟。
补天盟高手众多,威胁宣武皇帝陛下交出我,否则就要踏平梁宫,陛下虽怒,却无可奈何,为难之下,我将炎薇锁于皇宫,自己一人来到这桃山之巅,在补天盟众人面前自裁谢罪。
我本以为我会遁入轮回,可谁知我死后灵魂出体,竟引来九天玄雷,我当时可不比少侠,玄雷落下,几近灰飞烟灭,幸得生前蒙恩师鬼谷垂帘,算的我命途多舛,于是赐予我“方”,“圆”两枚通天之玉。
这两枚通天之玉可护一人灵魂不灭,我将“圆”作为定情信物交给了炎薇,本以为会魂飞魄散,但不想凭着一枚“方”通天之玉侥幸从九天玄雷下存活。
我在玉中沉睡了一百余年,直到三十年前,突降玄雷天火,我才从玉中缓缓苏醒。
谁不想醒来之后竟已是沧海变做桑田,大梁帝国也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当中,先师曾为我占卜:生死之间遇真龙,匡扶社稷安天下。
之前,我曾以为真龙便是宣武皇帝,可如今想来,宣武皇帝虽英明神武,但也有心无力,无法阻挡梁朝的灭亡。
真龙还未出世,于是我就一直待在这里,静待他的到来。
公孙琰说到这,叹息一声“这便是前因后果了,因情而起,因情而灭,造化弄人啊。”
唐西津听罢也唏嘘不已“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真不愧是惊艳了一个时代的状元公...”他感叹一句,随后又同情地问道:“你在这里苦苦等待,就为了一个缥缈的预言?”
公孙琰摇摇头“先师的境界早已通神,他耗费生命卜的卦象又怎么可能作假?”
唐西津对此不置可否,所谓的真龙天子,君命神授,说到底是统治者为了自己的皇位的合法性做出的噱头罢了。
他可不信真有天生的皇帝,他更欣赏这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你等到那位真龙天子了吗?”他问。
公孙琰惋惜地点点头“本来是等到了的,可惜他只在这停留了一小会,离去了,再也未曾来过。”
“哦?你还真等到了?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真龙天子?”
“当然,真龙者,伏于潜渊,升腾九天,能大能小,能伸能隐,周围龙气氤氲,普通人自然是看不出来,可我曾习过望气之术,一眼便能看出来,他乃潜龙之格,龙珏之体,龙格虽被毁坏,但真龙未死,总有一天会苏醒过来...”
唐西津听到这,不由大声咳嗽几声,表情变得无比古怪“你说的那人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