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龙山在岳周城的东面,因山形如同一口大鼎,这里又曾是西岐部落祭祀龙神的地方,所以得名祭龙山。
这座山和周围其他的山一样,都是楚寒山脉的余脉,山势并不是十分险峻,但这里因为曾在数十年前被大肆砍伐,水土流失严重。
在连年不断的雨水冲刷下,山间沟壑纵横,好像老人额头上的无数道皱纹一般,诉说着沧桑。
唐西津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吃早餐的时候,红璇顺便给他讲了一下祭龙山的情景,这并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情报,所以他也没有太仔细的听,只了解了个大概。
休息了两天,施展飓风之舞损耗的力量也已经补充恢复,吃过早餐后,三人在西门烈的带领下一起出了城向目的地奔去。
雨下了一夜,但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雨势比昨日小了很多,但天气依旧阴沉,在远处还能够看到厚厚的乌云正向这边压过来。
淅淅沥沥的城外,空气清晰,唐西津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路狂奔,雨水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在这炎炎夏日,能够在雨中奔驰,是一件十分让人愉悦的事情。
所有人兴致都很高,除了西门寒月。
她又变回了先前的那种清冷,唐西津好几次刻意搭话都被她轻轻的一个嗯字挡了回来,在一边的红璇不住地笑,好像在幸灾乐祸他吃瘪。
唐西津一时无趣便只管策马奔腾。
西门烈告诉他,这里虽然山脉众多,但都是些小山脉,大部分还是平地,这里土壤肥沃,雨水充足,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王侯将相为了得到这片土地而大肆征伐。
就连五十年前,厉武皇帝发动平北之战,最初的理由也是因为这块土地,只是后来变故丛生,那场惨烈的战争就有了更多的意义。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片肥沃的土地下不知埋葬了多少骸骨,有多少鲜血浸透。
唐西津对此其实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路途中又无别事可做,就随便听听,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一路过来竟然没遇到一个人。
青帝玄门突然现世,各方势力纷纷云集,他在红璇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可是现在怎么没感觉到一点动静?
“难道是他们看今天天气不好,所以一时偷懒,没有出来?”他想着,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
西门烈哈哈一笑,他说:“我们人少势弱,所以骑马出去也无所谓,但那些宗门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他们出行可不会走路。”
“什么意思?”正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在他们的头顶上空突然响起一声巨兽的吼叫,马匹受惊之下竟都停止不前。
唐西津发现他骑的这匹青额大马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垂下头不安地颤抖着。
紧接着又是一声吼叫,唐西津抬起头只见上空有一只身躯无比庞大的怪兽,浑身漆黑,背生双翼,一双巨大的眸子里闪烁着寒光正往东方飞去。
西门烈看了看,安抚住受惊的马说道:“这是一种名为水翼的飞行玄兽,不仅能够在水里生存,而且还能够飞行,力大无穷。
这种玄兽生性温和,一般只要不去招惹它,便不会主动攻击人,一般的门派都会捕猎这种玄兽作为飞行坐骑。”
唐西津愕然,对于玄兽,他知之甚少。
不过有这种飞行玄兽作为代步工具,那应该很拉风吧,西门烈摇头笑道:“只是一只地阶下级玄兽罢了,只要花钱就可以买的到。
用这种飞行玄兽出行的宗门强不到哪里去,估计是哪个小门派,”
红璇点头道:“嗯...看样子,其他人也出发了,我们走吧。”
水翼兽过去,马匹不再颤抖,他们挥鞭策马继续向前,唐西津有些疑惑地问西门烈“既然有这种玄兽,我们为什么还要骑马?难道以天武商会的实力还搞不到一只飞行坐骑吗?”
西门烈还未开口,一边的红璇就喊道:“这是我提议的,反正路途也不远,我们时间还很充足,骑马看看周围的风景多好。”
唐西津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们都同意了?”
西门烈道:“哈哈,是啊,红璇说的也有道理,好久没有骑过马了,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嘛...”
“切...有更便捷的方式不用,非要选骑马这种凡人才会用的出行方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红璇道:“如果我们和他们一样,坐飞行坐骑过去,路上肯定会和他们碰到的,你不嫌烦啊?”
唐西津一想也是,也就没再多言。
西门寒月从出了城就没怎么说话,神色平静,对周围的景色似乎都不感兴趣,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在她的身体周围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芒,将落下的雨全部隔开,衣服上没有沾上一点雨水。
再看红璇和西门烈,竟然都是如此,反倒就他自己,衣服基本已经全部淋湿了,西门烈笑道:“看样子,贤侄也很喜欢在雨中散步嘛,不用真气隔开雨水...”
“是啊,小时候,每逢下雨我都会跑出去,一玩就是一整天,回到家时,衣服全湿透了。”唐西津干笑了两声,随便解释道。
“贤侄真是性情中人啊,好了,祭龙山离岳周城不过百里,无须半日就能抵达,我们也不必太过着急。
这样吧,前方有一处杨亭,是我一位故友所建,我们可以去那里坐一会,看看这里的景色。”
“好啊,好啊,会长今天可带了好东西过来,我们正好可以在那里品尝一下。”红璇拍着手说道。
西门烈摆摆手“一点陈茶而已,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杨亭我已经好久没去过了,近来颇有些怀念老友,于是就想顺道过去看看。”
所谓的杨亭其实只不过是一间极为简陋的木亭,看起来在这里已经存在很久了,亭子在道路边上的一处高坡上。
四人下马走到亭子边,唐西津发现在一根木柱上写着两排字,字迹因为久经雨水的冲刷已经看不真切,不过看字数应该是两句诗。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西门烈的表情哀沉,眼神迷离,他轻轻抚摸着木柱上的那排字感慨道:“当年匆匆一别,谁料竟已物是人非,杨兄,你可还记得十年之约吗?”
他叹息一声,手里凭空出现了茶壶,茶杯,唐西津注意到他手上戴的一枚古玉戒指,心中惊讶“这竟然是一枚空间容器。”
“红璇,煮茶。”
“是,会长。”红璇接过他手里的茶具,往里面洒了几片茶叶,将茶壶端在手心上,一簇簇火焰从她的手心中窜出,不一会儿那壶茶就烧开了。
红璇倒了一杯茶递给西门烈“会长,茶好了。”
西门烈嗯了一声,双手端茶恭敬地鞠躬“老友,我来看你了,这是你最爱的芷兰茶,今年的头尖...”说着倒在了地上。
红璇与西门寒月也低头行礼,唐西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看样子,西门烈的这位老友应该是已经去世了,死者为大,他也跟着行礼。
礼毕,西门烈吐了口气笑道:“找个地方坐吧。”
红璇在亭子中央铺上坐垫,几人跪坐下来,西门烈道:“贤侄可知杨轩?”
唐西津摇头“我资质愚钝,读书甚少,请伯父不要见怪。”
“他在六年前就已经故去了,贤侄不知道也不奇怪。”西门烈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你应该知道秦欢吧?”
秦欢?唐西津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他想了想说道:“可是去年的状元公?”
西门烈点头“对,就是他,杨轩是他的师父。”
“哦...能够教导出一位状元,这位老先生想必也是一位大学者...”
“是啊,杨兄之才通达天地,可惜...天妒英才,遗憾啊,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来...这是茂泉那边产的芷兰茶,尝一尝。”
唐西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齿间留香,虽不如那日在断桥边上的尘醉古茶,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好茶,只可惜...”
“可惜什么?贤侄也是懂茶之人?”西门烈饶有兴致地问道。
唐西津笑道:“只可惜不会醉。”
西门烈哈哈大笑道:“贤侄当真是风趣,哪里有茶还能喝醉的?”
“嗯?伯父不知道尘醉古茶吗?”他抬起头问道。
“哦,这个我也略有耳闻,据说是一种生长在毒草边上的茶,怎么?贤侄喝过?”
唐西津点点头“嗯,昨日在断桥边上偶遇一老者,说是岳周城的老城主,他正在那边品茶,我有幸也喝了几杯,伯父知道这位老先生吗?”
他抬起头看西门烈,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异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西门烈脸色凝重“你确定他是岳周城的老城主?”
“他当时就是那么说的,怎么了?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别问那么多,你喝了他给你的茶水,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吧?比如...中毒...”
唐西津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他许久道:“我喝醉了,醒来神清气爽,别的倒是没什么感觉。”
“哦,这就好...”西门烈松了口气,脸色阴沉不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唐西津心中好奇就问道:“伯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西门烈沉吟道:“北方行省是唐武公的领地,这里的所有城池不设城主一职,这你知道吧?”
“嗯,知道一点,所以我还有些奇怪呢,以为岳周城是个特例,看样子,他骗了我。”
西门烈摇摇头“不,他没有骗你,他的确是岳周城的城主,不过是在十三年前,这里还不属于唐武公的时候。”
“你是说,他跟我父...跟唐武公有仇?”
“不止是唐武公,或许他跟整个大元王朝都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轻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五十年前,厉武皇帝统一北方行省,扬武大将军霍白玉被封为战武侯,兼领军政长官,负责这里的重建。
他的很多手下被分为城主,其中,岳周城的城主就是他,萧谷败。”
“萧谷败是战武侯府的老臣,忠心耿耿,十七年前,战武侯在一次入京供职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不幸身陨,武侯之位由霍白玉之子霍季继承。
四年后,霍季在燕隶之乱因为策应乱军被杀,武侯府上下一干人等尽被斩首,也包括那些武侯府的老臣。
武侯府的人几乎全部被屠戮,唯独萧谷败逃掉了,下落不明,我原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外面,没想到他还活着,如今又回来了...他想干什么?”
唐西津听的有些迷糊“伯父,你刚说了这么多,和大元王朝,唐武公有什么关系呢?”
西门烈表情古怪“霍白玉一代名将,为人又仁厚,麾下又有数十万能征善战之士,如果你是皇帝,能够安心吗?”
“你是说,霍白玉是被皇帝...”说着他就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霍白玉是厉武皇帝钦封的武侯,本身又是龙骨境强者,要杀他谈何容易?而且,霍白玉的尸体一直没有交给武侯府,朝廷对外宣称是厚葬在厉武皇陵。
这整件事...疑点重重,四年后,武侯府就莫名其妙卷进燕隶之乱,被满门抄斩,要说没有朝廷的授意...你信吗?”
唐西津想了想摇头道:“不信...”
“是啊,武侯府的人肯定也不信,只不过朝廷动手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连根拔起,再说他们和唐武公的恩怨。”
“唐正曾是霍白玉手下的一名将军,在平北战役中立下大功,厉武皇帝提拔他做了禁军统领,驻扎在北方行省,本身就有制约霍白玉的意思,战武侯倒了谁得利最多?”
“当然是唐正。”
“是啊,这下你明白了吧...”
唐西津点点头道:“这样说来,萧谷败是武侯府旧人,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向唐武公复仇?”
西门烈沉吟一声道“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仅凭他一人就向一位如日中天的公爵复仇,无疑是以卵击石,他这次回来恐怕是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唐西津想了想脸色就变了“你是说,霍庭殊?”
“应该没错,霍季虽然被斩但他的后代却活了下来,这件事朝廷不可能不知道,但霍庭殊依活得好好的,这件事不简单啊。”
“何止是不简单...皇帝用唐正制约霍白玉,但霍白玉一死,北方行省就只剩下了唐正,皇帝同样不会放心,留下霍庭殊恐怕就是为了给唐正制造点麻烦。
只是,这样又何必呢,让唐正和霍白玉继续相互掣肘不是更好吗?何必要杀了霍白玉破坏这种平衡?”
西门烈笑了笑“当年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只是这萧谷败如今卷土重来,他与唐正与大元王朝积怨颇深不得不防啊。”
唐西津倒没有担心唐正,在公爵府待了十几年,唐正的实力他很清楚,他现在唯一有些不安的是,萧谷败能让西门烈如此忌惮,恐怕实力也不低。
他如果和霍庭殊待在一起,抢夺鬼雷吼精血的计划又会横添很多变数,他正在思考事情,从高远处的农田处突然传来一阵阵笛声。
那笛音清脆,婉转,和这空濛雨色仿佛融为一体,让人心神不由得一宁,然而,笛音响了没多久便被一阵激昂的筝琴声覆住了!
筝音阵阵,如裂帛一般,又如无数兵马交锋,顿时一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唐西津正听得入迷,坐在一边的西门寒月突然取下腰间的玉箫,也开始吹奏起来。
箫声如一阵清风,将漫天的春雨和战场杀气尽都吹散,唐西津心中正在惊讶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见道路那边的农田上,隐约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到了跟前,那是两个年轻的男子,一前一后,前面的身着白衣,面如冠玉,质彬彬,看起来是个书生。
后面那个穿着鎏金软甲,剑眉星眸,目光如电,神采飞扬,看起来也颇是不凡。
“风虹玉箫的声音还是那么美,果然是师姐。”金甲男子嘟囔一声,拱了拱手“闻雪香见过西门先生。”说着,他撞了一下那个白衫男子“木头,还不行礼?”
那白衫男子木讷地哦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晚辈,秦欢见过西门先生。”
金甲男子拍了一下脑门小声道:“还有你师姐呢!”
“哦”白衫男子又弯腰道:“见过师姐。”
西门寒月起身“小欢,你上来,不用理他。”
白衫男子哦了一声,转瞬间就到了亭子边上,那金甲男子也跟了上来,西门寒月美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没让你上来,下去。”
那个叫闻雪香的男子顿时哭丧着脸“师妹,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师兄,这么多人...给点面子好不好?”
西门寒月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原来是状元公和闻小将军到了,怎么?闻太师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也感兴趣吗?”西门烈笑着问道。
“京城待久了有些苦闷,听闻青帝玄门在这里现世,所以就过来凑凑热闹,你也知道我父亲那个老古板,他怎么可能让我来趟这趟浑水?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嘛,这不是师妹也在这里吗?好久不见了,做师兄的心中甚至挂念,所以就来看看,木头,你说是不是?”
“嗯...”
西门寒月没有理会他“老师他还好吗?”
秦欢点点头“还好...”
闻雪香见西门寒月有些不太待见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见站在身后的红璇,满脸堆笑“红璇姑娘也在啊?”
红璇微微欠身“见过闻公子。”
“哈哈,这么见外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咦?这位是?”他看向唐西津问道。
西门烈走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西津,是我一位老友的儿子,这两天正好在这里游历。”说着他指着金甲男子道:“这位是当朝太师闻桐之子,羽林卫统领,闻雪香。”
唐西津拱手“见过闻公子。”
闻雪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唐西津,他摆了摆手“咱们年龄相仿,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西津兄弟,你眼睛不舒服吗?为什么蒙着眼睛?”
西门烈解释道:“前些时日患了眼疾,见不得阳光。”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位呢,就是我刚跟你提起的状元郎,杨兄的得意门生秦欢。”西门烈又给他介绍那位白衣少年。
唐西津注视着秦欢,他也注视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双目交汇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生起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就好像动物遇到了天敌一般。
秦欢的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太正常,他盯着唐西津,漆黑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抹青色的光芒。
唐西津惊讶地看着他,在他的眼睛里,唐西津仿佛看到了宇宙,无数璀璨的星辰闪动其中,有一种慑人心魂的引力。
他的神府中,那只月眼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躁动不安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在那只眼睛中住着一只凶兽,它感觉到了猎人的气息开始低吼示威。
蛉的声音在唐西津脑海中响起,它的语气似乎很惊讶又似乎很恐惧“这种眼睛,怎么可能还存在这世上?”
唐西津愣了一下就听他说道:“这是天象重瞳,和你的月眼正好相克,赶紧转过头去。”
“天象重瞳?”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它说的,转过了头不再去看秦欢的那双眼睛。
其他人这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西门寒月看着秦欢道:“怎么了?”
秦欢收回目光,指着唐西津淡淡地说道:“他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