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域君主 第20章 章二十 尘醉尘醉
作者:黑色水晶01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是一片玉珏状的湖泊,只是在湖北处有一处缺口,像是玉珏碎了一角,在那道缺口处筑立着三座古风古气的小亭子,三亭檐角相连成钩状,看起来很有特色。

  一道不宽不窄的木桥从亭子一直向南延伸,横立在湖中央,只不过那道木桥在湖央三分之二处就断开了,站在唐西津现在的方位,看过去,只见湖水清澈,阴沉的云层,湖边的竹影全部倒立在水中央。

  断桥孤独的横立湖中,有一种独特的残缺美,让人觉得,就该是这样,如果木桥一直建到湖对面,反而有些生硬。

  唐西津离古亭还有一段距离,他沿着湖边缓缓走动,观赏四处的风景,湖中稀稀疏疏地停着三四艘小船,挂在船角的红灯笼随着船身的摇摆而晃动。

  他并没有看见西门寒月,反倒是有几个富家公子在湖中的船上饮酒作乐,隐约有琴声传来,弹奏的曲子是战国时代,韩地独有的“风信子”。

  韩地好乐之风古来有之,就如今而言,世间技艺最高超的乐手也皆出自古韩地,“风信子”作为韩乐中的代表,唐西津自然是略有耳闻。

  与先秦,北楚,这些北方之地雄浑厚重的乐风不同,韩乐精髓在于一个“雅”字,所用的也大都为琴箫筑此类细致温和的乐器。

  琴声悠扬婉转,如同温柔如水的少女一般。

  唐西津站在湖边,仔细听着从湖中传来的琴声,他还未说话,蛉就兴奋道:“真是太好听了,你们人族别的没有,这音乐当真是一绝啊。”

  “一只蜉蝣也懂音乐?”唐西津打趣道。

  蛉哼了一声“这只蜉蝣不仅懂音乐还懂各种修炼法门呢...”感觉到它的不满,唐西津忙放低态度“那蛉大人就好好欣赏,毕竟在这里会弹奏韩乐的人少之又少啊。”

  “还用你说,闭嘴,做你自己的事去。”蛉暴怒道。

  唐西津自讨没趣,当即也不再多言,他随着悠扬的乐声继续缓步向前,走了数百米,他来到了那三座造型独特的亭子边上。

  站在这里,视野陡然广阔,因为在湖的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是茂密的竹林,所以唐西津一直以为这片湖其实是被竹林围绕起来的。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湖的南面并没有竹林,而是一片极为平坦的开阔地,那里长着一些不高的灌木,灌木很茂盛,枝叶翠绿。

  只是在现在这种天气下,那种绿显得有些暗淡,在视野的再远处,是成片成片的农田,广袤的农田犹如一张地毯,令人目眩。

  再往远眺望就到了视野的尽头,那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楚寒山自北向南,余脉众多,黑色的山影像是一道巨大的帷幕,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对天地的敬畏。

  唐西津此时很想高歌一曲,可是搜肠刮肚,思索了很久,他就发现诗词方面他真的是一窍不通,就连想借用前人的一句两句诗词都找不到。

  他有些沮丧。

  但这种沮丧的感觉只持续了一晃神的功夫,他很快收回心神走入亭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在古亭的石桌上摆放着茶具。

  唐西津看了看发现这套茶具独特非凡,不是一般之物,整套茶具尽皆是用紫砂金制成的,雕纹细致,做工精美,可以说是茶具中的极品,价值少说也要三千两白银。

  他正在细看,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这位公子也是好茶之人吗?”

  唐西津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看向后面,只见一个青服长须的老者正站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一时鲁莽,动了阁下的东西,还请勿怪。”唐西津心中一凛。

  老者的样子一看就是那种修为极深的儒士,这种人对于茶具书籍看的可是比自己的命还要珍贵。

  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犯了忌讳,如果这老头闹起来,自己今天的游湖之旅恐怕就要泡汤了。

  老者虽然看起来年迈,身体却很硬朗,他摆摆手示意唐西津坐下“无妨,无妨,老夫也是刚至,去前边的溪流取水,小兄弟不知,我又怎会怪罪呢?”

  唐西津听罢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这老头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唐西津坐下,那老者又问:“小兄弟可是在此等人吗?”

  “呃,算是吧。”唐西津也不想解释随口就应承道。

  老者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将茶炉摆好,往里面添加柴火,生起炉火,拿起一边的葫芦,往里面加水。

  然后又从茶罐中取出几勺茶叶开始研磨,唐西津不懂品茶的规矩,就静静地在一边观看。

  那茶叶刚被研磨成粉,唐西津便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表的茶香,老者将研磨好的茶粉放在一边,看了看茶炉,似乎是在等待水烧开。

  他静静地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心神都集中在了茶炉上,紫砂金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很像紫金的陶瓷,只是这种陶瓷与其他陶瓷不同,导热极慢。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水才沸腾,老者将茶粉小心翼翼倒入茶炉,盖上炉盖又开始等待起来,这时他才开口说道:“品茶如修心,急不得。”

  唐西津拱手道“老先生说的是。”

  “哈哈...”老者笑了笑道:“还未自我介绍呢,老夫名为周崇清,原是岳周城的城主。”

  “哦,原来是老城主。”

  “小兄弟如何称呼?”

  唐西津道:“姓西,名津。”老者沉吟道:“哦,好名字。”唐西津一听心说:这老头该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再给他说这名字的来历吧。

  让他意外的是,老者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喋喋不休,而是凝神静气,一言不发,似乎又进入了那种无我无它的境界,唐西津看了他一眼暗道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逐渐的,随着茶水的沸腾,从茶壶中传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味,这香味却与之前不同,味道更淡却更能令人回味。

  过了一会儿,老头说道:“火候刚刚好,起炉咯。”他提起茶炉,将深绿色的茶水往白纱覆盖的茶杯中倒去,他倒了一杯茶,用茶刷在里面搅动了两下递给唐西津。

  “来,尝尝。”

  唐西津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顿觉一股苦味遍及整个口腔,老者笑道:“味道如何?”

  “很苦。”唐西津如实说道。

  “哈哈,再品品。”

  唐西津口中咀嚼,很快他就发现,那种苦味逐渐淡去,一种茶香留在唇舌齿间,久久不散。

  那种茶香似乎是能沁透灵魂一般,整个人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爽,他情不自禁喊道:“好茶!”

  老者笑了两声,没有说话,端起茶杯也品尝起来。

  “哎,人老了,平日里也就这点爱好,只是今天这天气实在不如人意,小兄弟要是有时间不妨常来这月湖亭中,与老夫同品古茶。”

  “老先生所请,在下本该不敢推辞,只是我独自出门远行,这岳周城也只是短暂停留,恐怕辜负先生的美意。”

  老者哦了一声随即道:“无妨,相见即使缘分,既然如此,何不多饮两杯?”

  唐西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好!”

  说实话,这茶先苦后甘,喝完浑身爽快,唐西津也很喜欢,一连喝了好几杯,逐渐的,他就发现神智有些迷糊。

  “老先生,咱们喝的是茶吗?我怎么感觉有些醉了,我的错觉吗?”

  老者哈哈一笑道:“我们喝的的确是茶,不过醉意也不假。”

  “嗯?”

  老者将茶杯中的最后一点茶水抿尽道:“这种茶名为:尘醉古茶,原生于古蜀,古茶与迷雾草伴生相邻。

  迷雾草致幻性极强,这茶自然也染上了一丝迷雾草的特性,此茶不能多喝,喝多易醉。”

  唐西津用手支着亭柱问道:“那先生怎么不早说。”

  老者哈哈一笑“放心吧,无碍的,此茶对于心神有大补之效,可是难得的珍品,一般人哪有这等福气?再者...尘醉,尘醉,流落尘世,焉能不醉?

  相逢匆匆,人生亦如白驹过隙,既然有缘何不一醉方休?”

  唐西津感觉了一下,确实如他所说,除了有些醉意,身体没有其他异状,于是便也放下心,他哈哈一笑“好,今日小子算是长见识了,来...再饮一杯。”

  一壶茶,老者喝了大约两杯,其他都被唐西津一个人喝光了,他意识迷迷糊糊,只听到天际雷鸣,然后就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来时,那老者早已不见了人影。

  天色沉沉,丝丝如珠帘的雨不知从何时开始下了起来,远处的风景已经看不清了,雨点滴打在湖面上荡起无数小波纹。

  唐西津揉了揉脑袋,发现在断桥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人,看身材似乎还是个女人,他走出亭子撑开伞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的确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碧衣习习,衣角随着冷风轻轻起伏,她打着伞静静地凝望着远处,似乎下一秒就要离开俗世飞升一般。

  越往近走,唐西津越发感觉此人似曾相识,他想到红璇说,西门寒月今日要来这里赏雨,走到离她三步远的时候,他开口试探道:“寒月姑娘?”

  那女子转过身来,果然是西门寒月,她眉头皱了皱道:“醒了?”

  唐西津嗯了一声“你早就过来了?”

  她轻轻摇摇头淡然道:“只过来一会儿,看到你在亭中昏睡,你喝酒了?”唐西津走到她跟前道:“没有,喝的茶。”

  “喝茶也能醉?”

  “我之前也不相信,只是这世间的确有能喝醉的茶,它的名字叫尘醉古茶,你听说过吗?”

  “哦...”西门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唐西津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远处那已经看不见的山峦处,瞳孔中似乎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神色。

  “北寒之地不同于江南,虽是夏季,但雨天阴冷,你穿这么点不碍事吗?”唐西津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平时常穿的单衣,于是开口提醒道。

  西门寒月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弱不禁风的平凡女子吗?况且,你穿的也不比我多吧?”

  唐西津语塞,他这才想起,西门寒月也是一位武者,而且位列金鳞榜,论实力还远远在他之上,他干笑了两声“毕竟男女有别嘛...”

  西门寒月似乎是没听到他的话,又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过了许久,唐西津道:“寒月姑娘,之前在下有些失态实在是无心之举,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哦...”

  简简单单的一个哦字让唐西津准备了很久的说辞全部吞回肚子,蛉笑道:“你看,人家对你一点都不感兴趣,你还要自讨没趣啊?”

  “一边去,没你的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寒月姑娘,在下只是有些烦闷无聊,所以才来这里转转,我这就告辞了。”说罢就往回走。

  “一起回吧...”唐西津听见西门寒月轻声叹息了一声,她跟了上来,两人并行一起离开了月州亭湖,一路上唐西津没有再和她交谈。

  他原以为西门寒月也会一直沉默下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经过后土庙时,她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啊?”他愣了一下,然后道:“姑娘不是来此赏雨的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停下脚步看着后土庙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座小庙一点都没有变。”

  唐西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注视着他轻声问道:“你是开了心眼之人,对不对?”

  这两个问题跳跃性太强,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唐西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与她注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如实对她说“算是吧,如果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东西的话。”

  她突然笑了,那一刹那,唐西津似乎有一种不可置信的错觉,那抹淡淡的浅笑竟让他想起了娜娜,想起了她临行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永远都不要忘了我。

  他失神了,以至于他完全都没听清西门寒月之后说的话。

  西门寒月看到唐西津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她,耳根一热微嗔道:“这也是无心之举吗?”

  唐西津猛然回过神来,眼前之人虽美却不是她,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失落“对不起,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西门寒月哦了一声“你也有故人?”

  他的声音低沉“有...”

  “青梅竹马?”她继续问道。

  唐西津点点头“嗯...”

  “难怪...她很像我吗?”

  唐西津摇头道:“只是笑容很像...”

  西门寒月轻轻应了一声“其实...我来这里并非为了赏雨,而是来祭奠我母亲的?”

  “嗯?”唐西津讶异。

  西门寒月的眼眸深邃“我其实是在对面那座山里出生的,那座山叫寒月山,我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

  唐西津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之前眼中那抹异样的目光是什么了,那是一种早已不是悲伤的悲伤,那是遗憾,思念,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才会表露出的神色。

  他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受。

  他又想到,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自己会不会也时常露出这样的目光呢?即使如今看起来再怎么高贵,但在心中,始终却有一块缺失。

  唐西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你的情绪我感同身受。”

  西门寒月苦笑“一时感慨,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唐西津看着她在雨中有些孤单的背影,突然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好奇。

  好奇她的过去,好奇她的孤独。

  两人继续往回走,来到街道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被雨水冲刷的无比干净,在那些民房区升起了缕缕炊烟。

  回到住所时,红璇正倚着窗户看外面的雨,见到唐西津和西门寒月一起回来,她很暧昧地笑了笑“回来了?”

  唐西津尴尬地点点头,西门寒月却是一言不发,她将伞立在门边,径直走上了楼梯。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转头对唐西津说道:“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青帝玄门里情况不明,但肯定凶险异常,你最好见机行事,不行别强撑。”

  唐西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心道,她是看不起我吗?

  红璇走过来捂着嘴唇笑道“哟,进展蛮快嘛,都开始关心起你了。”

  “她和我们一伙的,好心提醒很正常吧。”

  “据我所知,她可从未这样提醒过别人哦...”

  唐西津不想继续和她纠缠下去,就瞪了她一眼“就你知道的多,我想她多半是对你说的吧,毕竟我们四个人里实力最你弱。”

  红璇有些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最弱了。”

  唐西津指了指她的胸部“胸大的女人一般都很弱。”红璇气的直咬牙,唐西津哈哈一笑,也上楼回房休息了。

  “毛头小子竟然敢调戏我,哼,咱们走着瞧。”

  唐西津回到房间里,翻来覆去思索了许久。

  他细细盘算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一切,觉得其中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掉了,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老者。

  北方行省是唐正的直属领地,他可从未听说过这里的城池还有城主这么一说,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有那尘醉古茶,他以前可是闻所未闻。

  想到这里他问蛉道:“你说今天那老头不会有问题吧?”

  蛉道:“有什么问题,你怕他在茶里给你下毒啊?”

  “真的有毒?”

  “放心吧,这尘醉古茶我也知道,它的年代可比那老头说的久远的多,不过有一点他没有说错,这东西的确很珍贵。”

  唐西津咦了一声“怎么说?”

  蛉继续道:“这种茶其实是一种灵魂类灵株,又名补魂草,是炼制补魂丸的必备药材,你也知道,灵魂其实对于生命本身是很神秘的,

  说它是先天形成,似乎也不是,说它是后天形成,似乎也欠妥当,修炼灵魂的功法秘诀少之又少,能够作用于灵魂的药物也是极为罕见。

  在我的印象中,这类灵株最多也不过十几种,而且大多都生长在很难采集到的地方,平时容易见到的不多,这尘醉古茶算是一种。”

  它顿了顿接着说:“以你现在的能力,多说无益,总之你只要知道,这茶对你没有影响,反而对你有好处就是了。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鬼雷吼精血还有雷心符,而不是这些琐事。”

  唐西津听罢,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也不再多想,不想那老者,脑海中反而出现的是西门寒月。

  他想起她在断桥尽头注视远方的场景,那种深邃而又孤单的目光...“她当时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想象着母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