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津醉了。
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下楼的时候,西门烈正在喝茶,看起来很悠闲,他揉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坐在边上问道:“其他人呢?”
西门烈啧啧嘴,很享受地抿了一口茶道:“红璇在拍卖行里,闻公子与秦欢昨晚连夜就回京了。”
“这么急?”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想起昨晚看到的奇异星象,他猜测,秦欢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看了看四周,竟然没看到西门寒月于是又问“寒月姑娘她去哪了?”
西门烈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唐西津愕然“不就是喝醉了吗?”他说着,一些片段忽然从脑海中浮现,他愣了半晌,心道不会吧,又心虚地看了一眼西门烈“该不是真的吧?”
“哈哈,想起来了?”西门烈哈哈大笑,用目光指了指楼上“她在楼上收拾东西呢。”唐西津疑惑道:“她要走?”
西门烈点头“是啊,寒月本来就是巫神宫的弟子,探家的期限到了,她自然该回去。”
唐西津哦了一声,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与她相处不过半月,虽然她很冷漠,但总得来说,对于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过人家要走,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了看楼上,将杂念抛到脑外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那些和我们一起进入青帝玄门的人怎么样了?”
西门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其实青帝玄门就是一个陷阱,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嗯?”唐西津有些迷惑,虽然他知道那些人到达古城后,肯定会经历一场血拼,最终才有获得传承的资格,但也不至于说是陷阱吧。“里面没有青帝传承吗?”
西门烈摇头缓缓道:“那倒不是,说起这个,你没有进去还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唐西津,神情有些异样。
唐西津心里其实很虚,他是第一个进入古城,也是第一个得到传承的人,雷心符与青莲帝令还在自己的空间项坠中。
但考虑到事关重大,与西门烈相处的虽然很和谐,但人心难测,说出来对自己并没有好处,这个谎言还得继续下去,他扭了扭身体故意问道:“怎么了?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其他的危险?”
“里面是一个古战场,通道被一只强大的玄兽阻挡住了,在那个战场当中,有一些残存下来的兵器,要通过那里,就必须收集古兵器作为钥匙交给那只玄兽,所得数量最多的人才可以得到传承。”
唐西津点点头,这些他知道“然后呢?”
西门烈给他也倒了一杯茶缓缓道:“那里残留的兵器有限,自然少不了一场血战,很多人杀红了眼,一时间里面血流成河。
我和红璇在寒月的帮助下从里面退出来,之后发生的事就不甚清楚了,不过想必最后获得传承的也无非巫神宫与刹血盟那两方势力的人。”
唐西津奇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说是陷阱呢?”
西门烈顿了顿,然后问道:“你知道在那座古桥上,我经历了什么吗?”唐西津干笑了两声,那座幻魇古桥上的凶险他又怎会不知,重重幻境,似假似真,令人防不胜防。
“秦欢跟我说,好像是幻境?”
“是啊,幻境。”他的脸色露出一抹惊悸的神色“那幻境太真实,也太可怕了。”唐西津笑了笑“虽然厉害,但伯父不还是走出去了?”
西门烈摇摇头“不是我走出去的,而是幻境消失,我们被放出去了。”
“什么?’他心中大惊,幻境怎么会消失?这与自己预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啊,这时,他听到蛉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更是疑惑“怎么回事?”
“里面的情景实在是蹊跷无比,作为对试炼者的考验,幻境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传承已经被人获得,那么这考验也就毫无意义了。
再者,这处所谓的青帝传承洞府本身就是一个骗局,其实根本就不是为了选出获得青帝传承的人,而是一个疑冢或者是其他用途的地方,幻境消失,是为了引所有人都去送死!”
听完西门烈的推测,唐西津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的推测很合理,但自己明明获得了传承,也见到了青帝留下的残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伯父推测出来的吗?”
西门烈笑着摇头“这是昨天晚上秦欢与寒月几个人的看法,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很有道理。”唐西津点头,陷入了思索当中。
这时,房门打开,西门寒月从楼上下来,看到唐西津与西门烈两人,她点头示意,西门烈站起身笑道:“这就走了?”
西门寒月微微点头“师父已经叫师兄传话给我,宗门那里有点急事需要尽快赶回去。”
西门烈嗯了一声“应该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以后有机会你再过来就是了,原想去送送你,但这里有很多事都需要我立刻去处理...”
“寒月姑娘,我送你吧,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唐西津在一边说道。
她看了看他,西门烈笑道:“这样也好。”
两人一起出门。
外面阳光正好,清新的空气中传来一阵阵不知名的花香,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两人一路无话,徒步走出了城外。
城郊,青草茵茵,很多往来的商队从远处走来,吆喝着进了城,城门口的侍卫们嚷骂着,唐西津笑了笑道:“其实,做一个凡人这样安静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西门寒月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他,两人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路口,身后的岳周城已经被茂密翠绿的树林遮挡住,不远处,酒旗招展,西门寒月转身看了看后面。
唐西津问道:“怎么了?”
她摇头,看着他轻声道:“以后有什么打算。”唐西津双手抱在头后笑道:“能有什么打算呢,无非就是四海为家,漂泊罢了。”
“是吗?”她的表情无喜无悲,似乎是在回味他的这句话,西门寒月从腰间解下一枚风铃递给他“做个纪念吧,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南云域。”
他接过风铃,那是一只造型很精致的铃铛,声音很清脆,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寒月,看罢,他将那枚风铃收起来道:“南云域那是巫神宫和刹血盟所在的地方吧...我一定会去的。”
西门寒月微微点头,她的语气淡然如水“就到这里吧,再见。”说罢,便独自一人往前走去,唐西津看着她的背影此时竟也生出一种“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的情绪。
在原地伫立良久,他才缓缓从那种情绪中走出,他抬头看了看悬在当中的骄阳,隔着一层纱布,能够感受到一阵温暖。
“该走了。”蛉说道。
唐西津点头“是该走了,不过在这之前,你是不是该解答一下我的疑惑?”蛉道:“你能有什么疑惑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是吗?”唐西津冷哼一声,转身向城内走“青帝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说,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经看到了我的未来?蛉,我觉得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瞒着我。”
蛉叹息一声“你真的要知道吗?其实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要比知道好。”
唐西津道:“的确,正如秦欢说的,做一个木偶要比做一个人容易的多,但我还是想做人,不想成为一个木偶,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蛉顿了顿道:“回去再说吧,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嗯了一声,回到房间,蛉从他的耳朵中飞出,水晶一般的身体灿灿发辉,像一枚宝石,唐西津关上窗户道:“说吧。”
蛉在空中盘旋着“在解答你的迷惑之前,我先给你看个东西。”说罢,它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迅速将唐西津包围“睁开眼睛吧,你会看的更真切一些。”
唐西津摘去蒙眼的布条,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被血色笼罩的空间,大地裂开了无数条巨大的缝隙,不断有黑水从里面涌出。
天际有一处阴影,像一个幽深的洞口,不断有天火从里面落下,天地犹如末日,无数的人哀嚎着,他们疯狂地逃离着天火,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天地之间,已经飘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突然,在那些黑水当中伸出一只只枯木般的“手臂”,那是一种样子很像是手臂的树,无数的“手臂”将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尸体攥住,拖入黑水当中。
黑水翻滚着,在那深处似乎有一只可怕的存在,正缓缓从黑水中孕育而出,黑色的水浪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升高,最终浮出水面,那是一棵棵巨大的由黑色巨树组成的囚笼。
那些干枯的“手臂”是那些树干的枝桠,在囚笼之顶翻动,犹如张牙舞爪的触须,在那些囚笼当中,有东西在蠕动着。
唐西津仔细去看,发现那些东西竟然是一个个全身乌黑,额头长着怪角的婴儿,他们睁开了眼睛,像虫子一样从囚笼中爬出,发出的哭啼声仿佛鬼魅。
“这些是什么东西?”唐西津看到这,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惊恐,这情景仿佛地狱一样,蛉叹了口气“你再看看这个。”
眼前的景象再变,这是一座很雄伟的建筑,唐西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公爵府”蛉让他不要说话,接着看下去。
站在高空俯视公爵府,府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在那条唐西津无比熟悉的街道上,一个全身披红的男子在众人的围拥中走来,唐西津目光一缩“唐川奇?”
他看了一眼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蛉没有说话,他只好接着看下去,“唐川奇”沿着街道一路向前,在街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同样身披红彩披着盖头,被侍女搀扶着。“唐川奇”脸上带笑,拉住她的手,走往府中,在府里的正堂之上,他们互拜天地。
众人不断喝彩着,他们被送入洞房,新娘坐在床头上,“唐川奇”脱去外套,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露出一张唐西津无比熟悉的脸孔。
“西门寒月?怎么会是她?”他问蛉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蛉冷哼一声“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
唐西津大怒“这和我想知道的有什么关系?”说话间,“唐川奇”已经解开了西门寒月的衣带,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唐西津心中莫名地一动,随之,怒气就有些不受控制。
烛火被吹灭,房间里一片漆黑,只传来几声令人心跳的呻吟,外面是一轮圆月,皎洁的光辉洒在地面上好像一层银霜,过了许久,唐川奇从房间里出来,走向唐正居住的裳戊阁。
宽阔的大厅中,没有灯火,唐正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冽“你来了?”
“唐川奇”点头“嗯,他呢?”唐正站起身“跟我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门,两人进去,里面是一间地下密室,阴冷的房间里有几个火把闪动着,在密室的中央,摆放着一根石柱,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被几条粗壮的锁链捆绑着。
唐川奇看着那人,脸色阴晴不定,他揪住那人的头发“将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吧。”
五指如刀,在碰到他的胸口处的一瞬间,血液像泉水一样向外喷溅出来,唐西津的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他趴在地上不断挣扎着,唐西津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隐约有种莫名地熟悉感,那个被人开膛的人他好像见过,仔细去看,他一下子就愣住了,那竟然就是他自己!
“这...”他心乱如麻“这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会变成那样?”
蛉叹了口气道:“这是阿莲给我看的东西,她说,这是你的命运。”
“怎么会?这么可能是真的?”
“我曾对你提起过,世间有六大奇术,幻,极,遁,化,阵,魂,其中最以幻术神秘,强大,阿莲是修习幻术的人当中,最顶级的存在,你知道幻术修炼到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唐西津摇头,六大奇术他之前听都未曾听过,又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奥秘。
“是命运!”蛉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她给自己布下了一个幻境,这个幻境就是时间,在她自己的幻境当中,她看到了历史的演变,天地的变化。”
“所以,她就是一个先知?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找到一个秘密的真相。”唐西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她找到了?”
蛉顿了顿道:“找到了。”唐西津怒吼道:“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那个秘密的真相!”
“什么意思?你不要再打哑谜了好吗?”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很多东西都不是你能触碰到的。”
蛉似乎很沮丧“即便是我,也无法触碰。”唐西津深吸了口气“那这么说,我最后就是那种下场?我的命运就是莫名其妙的死去?”
“我不知道,这是她给我看的,其实...”蛉欲言又止“青帝玄门的确有问题,所谓的传承只是一个幌子,它的出现完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你上次见到的青帝,并不是她的一缕残识,那是幻觉。”唐西津已经有些麻木了“这么说,我得到的传承,雷心符,青莲帝令都是假的?甚至连我自己都是假的,我一直生活在别人设下的幻境当中?”
“这些是真的。”唐西津冷笑一声“也许,你的存在也是一个谎言?我又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她安排这一切的目的。”蛉似乎有些生气了,被它这么一吼,唐西津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缓缓冷静下来。
“如果,我最后的结局真是那样的话,她苦心安排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她就是为了让我去死?
这说不通,如果自己就是她要寻找的那个真相,我死了,就代表这个真相消失了,她不可能这样做。”
他心念转动,从空间项坠中拿出雷心符与青莲帝令,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可能是假的。
翻来翻去,看了许久,他也没有发现这两样东西有什么特殊之处,思索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对蛉道:“你说的没错,是我乱了方寸。”
蛉道:“我想,阿莲肯定是看到了你的命运,所以才这么布置,她肯定是不希望你死掉,至于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我就不得而知了,她也没告诉我。”
“命运吗?我唐西津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一瞬间,他心似寒铁,右臂上的电光忽明忽暗。
“蛉,我们走。”
楼下红璇正在向西门烈报告拍卖行里的事务,看到唐西津,红璇俏皮地问道:“呦,醉酒公子终于醒了。”
“他早就醒了,哎,你的脸色这么差,发生什么事情了?”唐西津道:“没事,伯父,我想向你打听一下霍庭殊现在的下落。”
西门烈神色一整“你要去找他?”
看唐西津点头,他叹了口气吩咐了红璇几句开口说道:“他是先天级别的高手,身边又有一个不知深浅的萧谷败,你若贸然动手,恐怕...”
“我自有准备,您就放心吧,我...可能要向您告别了,感谢您这段时日对我的照顾,这份恩德我会放在心上。”
西门烈摆摆手“我与你父亲是故交,这些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唐西津顿了顿说:“伯父,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和唐正关系并不算好,以后,还请您将我和他分开。”
他叹息一声“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我知道一些,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你又何苦执着?”
“血浓于水?”唐西津苦笑,想起蛉给他看的东西,他的心里就有些发寒“指不定,我以后就会死在他的手上。”他喃喃自语,西门烈眉头微皱“你在说什么?”
这时,红璇从外面走进来“霍庭殊刚出青帝玄门不久,此时应该还在祭龙山附近。”唐西津对她拱手道谢“红璇姑娘,与你之间的约定我会记得,来日若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回来的...后会有期。”
红璇惊愕了一下问西门烈“他要走?”
西门烈嗯了一声“是啊,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迟早是要走的。”红璇没说话,看了看他的背影,默默垂下了头“非要这么着急吗?”西门烈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他会记得你,去吧,给唐公府发信,就说小少爷已经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