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志愿行:容颜犹未染 第3章 如果牺牲
作者:浅仓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个地方夜的黑,远远胜过浓墨,即使天已经蒙亮,比起往日的村子,白日也更显得灰暗。

  大雨依旧没有减小的迹象,周天困难地在沟谷间穿梭,随处可见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的树木,偶尔有一两棵负隅顽抗地大树,耷拉着枝干,在风中啜泣。从前漫山遍野的绿,如今都已黯然荒废了,只剩下满眼的黄土。

  道路泥泞,每跨一步都十分艰难,周天迎着冷风,站在一个小山包上,喘气。他拿出双筒望远镜,朝底下的学校望去,在确认学校周围暂无异象后,他开始环顾四周,研究着每一样可见的事物,搜寻每一丝色彩,抓捕每一丝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生的可能。

  从他的位置到山脚,断断续续穿插着几段路。山坡上堆积着大量疏松的碎石,山体有明显垮塌现象,情况不容乐观啊。

  周天放下望眼镜,大掌扒拉了一下脸上的水迹,又扯着衣角擦了擦镜头,重新对准往那几段路望去,目光冻结在那道似乎把全世界都扛在肩上的身影上。

  这个女人!周天黝黑的脸更加暗沉,迈开大步往山林深处走去。或许是更加深入丛林的缘故,雨雾更加浓厚,他内心郁结一口闷气,原本坚毅地步伐,此刻稍微显得有些迟钝,和身后那道模糊身影的距离逐渐缩短。

  颜如玉撑着膝盖歇了口气,膝盖有点疼。她压抑的心情,有着拨开云雾见太阳的爽朗。那道挺拔的身影,就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这真是一个美好的重逢,千万人中擦肩而过的再次邂逅。

  疲惫的身躯冒雨行进确实有点勉强,她打起精神,将不合身的雨衣衣摆在腰间系上一个结,露出军绿色的长t恤和光洁的小腿,轻装上阵大步追赶着那人的脚步。

  这雨,是要下到天荒地老的节奏吗?

  有他在,似乎也可以。

  周天突然停住了脚步,利落地抓起散落在地上手腕粗的树干,从军靴里抽出一把小刀,锋利地刀刃快速削掉枝叶,只留下约莫1。4米的主干。

  蹒跚着脚步,娇小的身影停留在他身旁,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动作,麻花辫在高大身躯旁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双白嫩的手此刻正安静地靠在腿侧。周天略有一瞬间地失神,多留意了两眼,这才毫无异状地继续削磨树干,特别是顶端的位置。

  “你在干吗呢?”

  他没有抬眼看她,更加麻利地加快手上的动作,5分钟后,原本粗粝的树干已被打磨得比较光滑,他还特意用自己的手来回摩擦了多次,在确保不会划伤手指后再把那个东西递给了颜如玉。

  “给我的?”颜如玉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在给自己做拐杖?原以为他是懒得搭理自己了,一张脸从来没给她好脸色看过。

  他静了好几秒。

  颜如玉以为他要说话,安静地等着。谁知道在自己接过简易拐杖后,他却绕过她径直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周天紧了紧眉头,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膝盖,真是闹心。

  “谢谢啊,”颜如玉左手抓紧背包的呆子,右手拄着拐杖,生怕被丢下似的紧紧跟着他,“貌似我一直在感谢你。”

  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颜如玉望着他的侧脸,目光灼灼。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薄唇微抿,没有任何变化。

  失望爬上她被风雨冻得煞白煞白的小脸,颜如玉不甘心地继续追问,“你看我不觉得眼熟吗?”从昨晚到现在,心情一直如同坐云霄飞车般起伏,与他重逢的惊讶,他没有认出自己的懊恼,还有为他成长为有担当军人的喜悦,百般滋味萦绕心间,她记了他十二年啊。

  周天薄唇抿地更紧,脚步更加急促,肩上折叠规范收纳整齐的背包和一旁某人扛着的与之体型严重不匹配的背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尝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可身边人刻意控制的喘气声却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清晰地传送至他的耳朵。第一次,周天对自己敏锐的听觉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他猛地转身,厉声问道,“你把全世界都扛在肩上了?”

  “啊,”颜如玉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脚步跟得太紧,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直冲冲地撞向突然转身的周天。

  毫无防备加毫无意外,接下来发生的便是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如放电影般,一帧一帧的画面展开:

  颜如玉惊慌失措地扑向周天。

  过度反应的周天敏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却踩在泥泞湿滑的树干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张着大嘴的颜如玉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抓住他。怎料身体前探的举动更是如火上浇油,让大家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她湿滑的手从他手臂上划过,长长的指甲留下了一道道指痕。周天坠落倒地,背部狠狠地磕在枝干上,钻心地刺痛瞬间席卷他,身体出现了片刻地麻痹。

  颜如玉扑在他身上,牙齿磕上了他的下巴,血腥味迅速在嘴间漫开,眼泪不自觉地外涌。

  被摔得四仰八叉地周天,黝黑的下巴上出现了一排整齐的牙齿印。痛、痛、痛——他脱口而出,“你属狗的吗?”

  “不啊,我属蛇。”脑袋也跟着摔坏的颜如玉傻傻地回答道。

  “……”

  周天彻底没脾气了。长途跋涉外加精神高度紧张,他一直紧绷的情绪被这个女人折腾得居然完全松懈下来,他保持着面朝天的姿态,任由大雨冲刷,半晌,酷酷地对还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说,“你是第一个扑倒我的女人。”

  颜如玉眼角还挂着泪,大脑完全无法控制她的行动,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保持着跪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她,她是被调戏了吗?

  “还想哭多久?”放松心情的周天吐槽,“再哭下去山洪就来了。”

  他外表看似冷酷无情,实则不然。他内敛中带着一份火热,严肃中带着一份友善,一切都好得那么……恰到好处!

  她和自己说话总是心不在焉的!周天双肘着力撑起上半身,与她面对面相距不到十指的距离,快速给对方施加压迫感。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能清楚感受到对方呼吸间流转的空气,温润的感觉萦绕其间,将风雨的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我没……”

  还没等颜如玉张口说话,周天机警地翻身而起,示意她安静,竖起耳朵辨析着听到的声音,一阵类似火车轰鸣和闷雷般的响声逐渐清晰。

  “乌鸦嘴,”周天大步往山坡高处跑去,不幸被自己言中了,他扔掉了两人的背包,快速在林间行进找寻着最佳的观测点,“赶紧往沟谷上坡方向跑,发生泥石流了。”

  周天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方向,认真地说,“你马上往上面爬,爬的越高越好,跑得越快越好,绝对不能往下游走,来不及奔跑时要就地抱住旁边的大树,明白吗?”

  泥石流是指在山区或者其他沟谷深壑,地形险峻的地区,因为暴雨暴雪或其他自然灾害引发的山体滑坡并携带有大量泥沙以及石块的特殊洪流。深知其危害的颜如玉同样严肃认真地点了点,“那你呢?”

  “我必须得下山通知其他人,”在灾害面前,他必须得审时度势做出最佳的选择,“我不能保护你,我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保护,你……好自为之。”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直白残忍,可颜如玉的心里没有一点膈应,反而担心他的安危,“那你要注意安全。”

  周天和她对视了几秒,随即大步离开,把那道娇小的身影落在身后。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对我负责吗?”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望进她那双被大雨冲刷着早已布满血色的双眸,“对你负责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字面意思吧。”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来势凶猛并携带着巨型石块的泥石流响声震天,高速前进,卷席而来,扑向正在说话的两人。

  周天眼前如热气腾升般升起浓浓的烟雾,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本能地把颜如玉紧紧护在怀里。抱成团的两人被泥石流巨大的冲击力狠狠肆虐,跟着石流快速向山间滚落,巨大的石块撞击他的背部,腿部生疼,还有被泥浆包裹住的沉溺感。

  颜如玉紧咬下唇不吭声,眼睛紧紧闭着,手脚并用地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勇敢,有他高大的身躯紧紧护住自己是安全的,可五脏六腑颠覆地疼痛感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

  或者,她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后,她还待在学校的操场,还陪着那群留守的孩子。

  “不要怕,”怀里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似乎感受到她的紧张,周天拍了拍她的背,“双手抱着我的颈项,腿夹住我的腰。”

  泥石流流动的全过程一般只有几个小时,短的只有几分钟。幸好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在泥石流滚动的中心,他仔细观察着位置,在看到不远处一棵侧翻在地根茎还埋在泥土深处的大树时,眼神一亮。周天凉薄的嘴唇贴在她耳边,“看见前面那棵大树了吗?”

  颜如玉感觉到他浑身肌肉蓄发着一股力道,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向前扑去,失重的不安全感让她双手紧紧环住他的颈项,脑袋埋在他锁骨边,一动不动。

  勉强抓住了。周天松了一口气,他一支胳膊环住树干,一只手托起颜如玉的臀部,“暂时安全了。”

  颜如玉半睁着眼,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被泥浆黏住的不适感。她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片狼藉,泥石流还保持着高速行进的姿态,从两人身边堪堪冲过。

  大树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在泥石流的冲刷中显得摇摇欲坠,吓得颜如玉更是不敢乱动,她手脚并用地缠住眼前这个男人,微微偏头,近距离看着这张暌违已久的模样。

  年少轻狂的棱角被八年的军旅生活打磨得圆润,整个人从泥坑里滚了一遍,变成了“小黄人。”一头短发显得干净而利索,两条挂着泥的眉毛彰显着他的勇气,眼睛直视目光如炬,虽然此刻两人身体紧贴,可他的眼神却透露出尊重与谦逊。还有那坚挺的鼻梁,亦如他个性一般坚强。

  ……还有那稀薄略带干燥的嘴唇。

  过了好长时间,她说,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嗯。

  我们会死吗?

  将来会,现在不会。

  隔了一阵,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男人满是泥浆的脸因天上滴落的雨水划出一条条黄色的沟壑,就像小丑脸上的花纹。我还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说。

  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

  好。

  好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

  他仍然保持笔直地站立姿态,怀里依然抱着那个如树尾熊般的女人,两人无所依托却彼此依靠。四周很冷,一阵夹着大雨的冷风吹起彼此的头发,在这片荒凉的景色中平添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