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凌晨6点,天蒙蒙亮。
“如果你死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颜如玉躺着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耳朵里一直回想着泥石流发生前一秒他说的话。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已经一个星期了,受伤的身体也已逐渐恢复,可她的情绪仍停留在7天前那场灾害中不能自拔,甚至严重影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
半晌,她无奈地起身,一头及腰黑卷发如瀑布般铺散在肩,并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床正对着的是一大片落地玻璃门,“哗”地一下拉开窗帘,颜如玉信步走到露台上,双手环臂上下摩擦,夏日清晨的凉风还是有些沁人。
这里是江北嘴最负盛名的看江洋房,依江畔而建,看遍两江繁华。整个城市如同一只蛰伏的雄狮,此刻正安静地沉睡着。干道和桥梁错落有致的华灯,构成了雄狮的脉络。
而那一只“雄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呢?太过匆忙和慌乱,连再见也未曾说上一句。
那人,是她遥不可及的梦。
是她追逐了12年的梦想。
“理想好比空中抓杆,眼前横着一根杠杆却抓不着。这时候会愤怒,会声嘶力竭地咆哮,会丧失理智,甚至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跳,直至粉身碎骨,这才明白是理想在现实的海洋里触了礁。”
他记不起自己,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还是回归现实吧,她转身折回浴室准备洗漱,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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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su,本地颇负盛名的外国语大学,三花路,二三节课课间,来来往往疾步而行的学生。
接近上半学期末,临时抱佛脚的兄弟姐妹们纷纷“出洞”,都希望在最后的两个星期恶补一个学期的学习内容,整个学校,竟难得一番热闹。
在疾行的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拖着一个大大的编制口袋,貌似装有重物,她一步一停,豆大的汗珠布满光洁的额头,滑进被黑框眼镜掩饰的眸子,微微刺痛。她费劲地从兜里摸出电话,“一凡,我准备先回去咯,前段时间去乡下带了一些土特产,我给你拿到办公室去?”
字正腔圆地嗓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了过来,“今天上午的课程能听得懂吗?”
“嗯,勉强能懂一些。”
“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对你,我一向很耐心的。”
“周一凡。”
一如以往地拒绝,他爽朗地大笑出声,“真不经逗,你在校门口等我一下。现在期末也没有什么新课程,我找了一些书,假期可以在家看看。”
“好的。”
不惹她的时候就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电话那端的男人挑了挑眉,自己多管闲事的毛病真是要命,对她,似乎无法拒绝啊。才挂掉颜如玉的电话,铃声又响起了,他赶紧接听,“哟,我哥们,你这是卸甲荣归故里,继续建功c城内外啊。”
“少废话,车里等着的,速度。”
“得了,分分钟出现。对了,待会有一个妹子会拿着……”
“嘟嘟嘟”一串盲音,周一凡无语以对,他就那么好欺负吗?敢给他脸色看的两人今天都凑齐了。
在校门的林荫大道上,一台白色的宝马车安静地等待着,右前车门大开,正好挡住右侧人行通道。
颜如玉略显狼狈地站在后车门旁,又犯了选择困难症。如果避开这车门,她就要提着重物绕着车走一圈才能重新回到人行通道,她必须得再付出多一倍的力气;如果直接走,势必会向这车的主人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讨厌和有钱人打交道,即使自己现在也算一个伪有钱人。
貌似,前排座也没看到司机呀。
她歪着头,透过漆黑冰冷的玻璃窗,隐隐可见后排座的人。高大的身躯略显局促地挤在座位上,男人的面目也是模糊的。
“咔哒、咔哒”,那人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却未点燃,左手拿着一张名片,右手反复开关着打火机,思绪飘远。
6天前。
周天躺在简易救助帐篷搭建的临时病床上,双眼盯着顶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士兵低声说着话。
“那个颜总真是年轻。”
“有钱家的大小姐,道路刚通,立即被专车送到城里救治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大小姐脾气,对人也挺随和的,”留着寸板头的小战士头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老大,小声地说,“那姑娘对我们老大挺有意思的。”
一直闷不吭声地周天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几人立即起身站立,噤声不语。
“很有意思吗?欧国庆。”
愣头愣脑的小兄弟朝周天行了礼,大声地说,“有意思。对方委托我表达她对老大的谢意,并留下联系方式说要请你吃饭。”他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来回平整了好几次后递给周天。
周天坦荡荡地看了一眼,温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用谢。”
“没啦?”国庆和一旁的士兵对视了几眼,愕然追问。
周天挑起眉,“不然呢?”
“不是该相见恨晚,又两情相悦,然后富家小姐爱上威猛将军……”国庆的声音随着老大的脸色越来越小声,最后干脆紧闭嘴巴。
没必要留她的联系方式。
……
周天有些萎靡不振地缩在后排座,回到c城几天了,还一直被梦靥所纠缠,真是难受。一道身影挡住了车内原本就不光亮的视野,他歪着头看了出去。
白色的硫化鞋,纤细地小腿,及膝白色棉麻裙扎在灰色软t上,勾勒出盈盈而握的细腰,一条银色的链子挂在颈项,头发微卷铺散在身后。他思考了一会,像漫画书里二次元的少女,呆萌。看样子她恢复得不太好,黑框眼镜下的双眼通红,这么闷热的天气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针织外套,更衬得人弱不禁风。
当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脚下那个大袋子的时候,周天实在无法直视,他怕他再多看几眼,会忍不住骂人。这个蠢女人,时时刻都把“世界”抗在身上吗?
“小玉儿,”周一凡的出现让她不再纠结于绕车行还是直行的问题。颜如玉转身,用干脆利落的声音认真告诫他,“周一凡,请叫我颜如玉。我和你,还没熟悉到可以唤小名的程度。”
早就习惯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周一凡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把手里的书一股脑放到她怀里,惊得她连退几步,撞到横伸着的车门痛呼出声,书顺势洒落一地。
周一凡的手愣在半空,略显尴尬,和她隔上一道安全距离,关切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叮——叮——”传统复古的电话铃声再次让她如释重负,颜如玉赶紧接通了电话,“喂,你好。”
她是一个非常认真的女人,面对不同的人、事物,她总会调整自己最好最适合的状态去面对。看着这道看似羸弱实则遇强则强的身影,他突然涌出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想法,为她这些年的选择感到惋惜。
“别看了,别人走得影子都没了。”后排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俊朗润的面孔,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深黑明亮的眸子如琥珀,通透,熠熠生辉。
“你懂个p。”瞎扯了几句,周一凡坐到了驾驶座,驱车离开。
貌似听到熟悉的声音,颜如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匀速升起的车窗,还有那一闪而过地军绿色。
绝尘而去的车辆卷起一阵风,吹起她的头发,拍在脸上有些轻微的刺痛。后座男人的目光从后视镜一直捕捉着她的身影,低沉的嗓音响起,“那个女人——”
“怎么了?”开车的周一凡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天的视线还胶着在后视镜上,若有所思,“刚才那个人,是颜如玉。”
“对啊,颜如玉,我以为你不记得她了,毕竟你们好多年未见。”
周一凡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车内后视镜上,这是啥表情?他干笑,又继续说道,“是个可怜人,你可别折腾人家,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你还是她的暗恋对象。这句话周一凡没有说出口,对于两人她爱他,他不爱她,他爱另一个她的曾经略知一二,既然周天选择离家而且多年未回c城,自然是希望彼此不要再有瓜葛。
“我靠,有毛病啊。”周一凡因为前方的车突然变道而紧急制动,整个人差点飞出去,他一路骂骂咧咧,把对方司机所有亲戚都问候了一遍还不解气,“触霉头,晚上陪哥喝几杯洗洗运气。”
“少废话,看路。”
周一凡汗颜,只顾着从镜子里打量他老人家的表情,忘记看路了。集中注意力专注开车的他,自然是忽视了周天各种微妙的表情。
12年,12年没见过。
12年前,他入了军营。
周天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纸,隽秀的几行小字如同一幅水墨画般在眼前铺散开来。“你好,我是颜如玉。如回c城,请联系我,定尽地主之谊。我的联系方式:186966xxxxx。”
他把身体更加懒散地摊在椅背上,手指摆弄打火机的频率反而加快,他眼前似乎又看到那双大而黑亮的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好像有千言万语,偏偏又如同陌生人般,刻意疏离。
其实一开始,他便认出了她!
只是,这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这个所谓的妹妹。
那个夺走他幸福的女人!
那个夺走他母亲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