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她不想谈。

　　不管他此刻想谈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听。这样笑着的他，反而让她更害怕。记忆里每次他这么笑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小妞，姐被推了，速到老地方。”

　　青梅的短信瞬间拯救了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颜如玉，她掀开被单，手忙脚乱地起身、穿鞋，却没想到手软脚软全身都软，扑了。

　　小说里女主华丽丽扑倒男主，两人相拥郎情妾意地好事没有发生在颜如玉身上，她吃痛得揉了揉鼻尖，腥味慢慢在嘴里蔓延，咬着舌头了。

　　“我，我还有事情，我们改天再谈。”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医务室。

　　夏天总是那么任性，想热的时候热得不行，想下雨的时候，没有太多征兆便哗啦哗啦下起来。

　　颜如玉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雨水快速集结沿着路沿冲刷着混泥土路面，顺着窨井盖流向城市排水系统，街上没有几乎没人行人，过往的车辆快速刮在雨刮，疾驰而去。

　　一辆黑色的jeep停在她面前，熟悉的9288车牌。

　　车窗缓缓降下，雨珠趁机侵入那片温暖的所在。

　　“上车，我送你。”

　　颜如玉犹豫了片刻，拉开前排车门坐进去。

　　“去哪？”

　　“李记串串。”

　　一路，他沉默地开着车，她也没有再说话，偶尔目光不留痕迹地滑过他的侧脸，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望着窗外的大雨。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待她一下车，那辆黑色的jeep嗖地一下蹿出好远。

　　隔着车窗上残留的雨珠，他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收回视线，看见好友在靠窗的位置朝自己招手，一锅热腾腾火辣辣的红汤锅底沸腾着，轻烟缭缭，看不真切。

　　“如玉，在这。”

　　招呼着好友入座，青梅又拿起一些串串放进锅里，嘴里还嚼着猪黄喉，“嘿，你们俩怎么搞到一块去了？啧啧，人家都走好远了，你还一直目光追随，够酸的啊。”

　　“少来膈应我，今天的主角是你。”

　　跳水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事情，颜如玉饥肠辘辘，拿起一根根串串往碗里撸，一连吃了好几口，满嘴的麻辣鲜香，感叹道，“舒服，你别说话，先等我填饱肚子。”

　　小嘴半张，呼呼吹着气，又烫又辣，真过瘾。

　　青梅倒是没怎么吃，她歪歪地坐在，素面朝天，眼波流转间看不出一丝身在红尘的媚俗，“慢点，”她慢条斯理地给颜如玉夹了一块猪脑花，“以形补形。”

　　“是该好好补补，最近脑细胞死得比较多，谢谢亲爱的。”

　　“别，无福消受。”

　　嘻嘻。

　　和青梅的相识相知很简单，在经历过三年犹如身处无人之地的自我放逐后，因缘际会去了酉阳农村支教，在那认识了比她大两岁的青梅。青梅没有姓，是村里大户人家唐家的童养媳。那家人待她挺不错，送她念了初中，学了一些字，自然她也有了不甘命运的想法。

　　于是渴望进城的青梅与城里出来的颜如玉结识了，空闲时，颜如玉给她说一些城里的事情，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青梅也给这位城里来的小姐道着村里长村里短，无非是村西王二娘家的老母猪生了一堆崽，张家患小儿麻痹症的瘫儿花钱买了一房媳妇，还有陈书生家养的兔子会吃肉，最离谱的，也就是村东的李寡妇偷人的事。

　　两人的革命战斗友谊便在3年支教生活的八卦中牢不可破。

　　在颜如玉被小车接回城里的那一天，青梅挤着大巴车进了城。

　　城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当她第十次被工作拒之门外的时候，青梅得出了这个结论。

　　两人的重逢也颇具戏剧性。在帝豪ktv包房，亲自上阵拉项目赞助的她被灌得伶仃大醉。在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绕绕，脸色潮红的包房公主误入了他们的房间。那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如玉？颜如玉。”

　　声音清脆，分明是青梅的声音。

　　她陪人喝酒，她也陪人喝酒。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人的革命战斗友谊在这里延续。

　　“我吃饱了，”颜如玉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去嘴角的油渍，“你可以开始了。”

　　“姑娘我虽然身不由己，但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昨天晚上，姐遇到了容昀。”

　　“容家私生子？”

　　“嗯啊。”

　　“什么情况？”颜如玉有种无法控制自己嘴巴的感觉，嘴角幅度不停上扬，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他点了我的钟，喝醉了抱着我伤伤心心的哭，还强亲了我。”

　　“就这样？”

　　“就这样，姐被华丽丽地扑倒了。”

　　颜如玉喝了一大口水，表情很是复杂，她沉默片刻，“他才20岁，你也下得了口？”

　　“切，姐吃了那么多年的素，吃口肉还要被你嫌弃，”她反手将胸前的头发拂在肩后，无意间瞥过墙上正播放在节目的液晶电视，微怔。

　　“周天性情中人啊，胆子也忒大了点。现在政府部门不都很低调嘛，他反其道而行之，果真是条汉子。”

　　这段采访视频早就在网络上看过了，颜如玉拨弄着手里的竹签，轻轻在红汤锅底里搅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这都是重播了。”

　　周天确实是胆大妄为，言语惊人，网络上对这位“爱表现”的官褒贬不一，有人说他作秀，有人说他实在，有人还说他工于心计。颜如玉抬眼看着屏幕，那人目光如炬，身正影正，认真地回答着问题，其实……他是有些紧张和忐忑的。

　　视线停留在他交叉的双手上，两手交叉，是他下意识自我保护的动作，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难说。不过他到底什么情况啊？以前是他不要你的，现在回来又一副你抛弃了他的样子，神经病啊。”

　　颜如玉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不用她反复提醒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她在心里细细琢磨，是啊，他究竟什么情况？当初一声不吭、永世不再相见般潇洒离去，现在有事没事老找她茬，心情好的时候哼哼漠视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各种毒舌折磨她，身心都要接受的折磨。

　　最近身体表示很受伤啊。

　　两人一时无语。

　　“青梅。”

　　“你怎么在这？”青梅瞪大眼睛看着，一双漂亮的水杏眼都扭曲失去了美感。

　　颜如玉不动生色地打量了他一眼，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确实是小鲜肉一枚，突然间，她竟有点嫉妒青梅了，这鲜肉，确实大补呀。

　　“我们谈谈。”容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这女人扔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操劳一晚还不给吃的。这女的倒好，吃香喝辣还有人陪聊，他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火在心里蹿腾又没地撒，整张脸憋得红红的。

　　“噗，”颜如玉笑出声，今儿天老爷犯撒事了，怎么每个人都冒出来想要谈谈。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地板上升腾的热气袭人，知了频叫，好一个躁动的夏日。

　　把车停到办公楼下，周天心里有些烦躁，雨后天气并没有凉爽，反而让人皮肤黏黏的很不舒服。他扯了扯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皱巴巴的，还有一角从裤腰中溜了出来，整个人有种颓废的即视感。

　　一走进办公室便看见沙发上坐着人，周天眼神闪了一下，快步走到那人面前，恭敬地问候，“领导，您怎么来了。”

　　陈志中，分管他们的上级领导，他抬起头看着周天，那是一张非常清瘦的脸，明亮深沉的眼看了周天几秒钟，笑了，“顺路来看看你。”

　　周天泡了一杯普洱，特意多放了一些，然后放在陈志中面前，“领导请用。”

　　“没外人，不用那么客气，”周天的小殷勤十分让人受用，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也带了一丝笑意，他拍拍一旁的沙发，“周天，过来坐。”

　　周天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只是顺路过来坐坐，他选择对面的沙发坐下，一言不发。陈志中也没有说话，品了几口普洱，他闭目养神，气质清肃温雅，似乎在专心回味。

　　良久，他笑出声，“你这小子，能耐了，竟敢和我拿谱了。”

　　“陈叔，”周天笑笑。

　　陈志中看着他，若有所思，这是一根好苗子，只可惜心性太高。他开口了，“别装傻，你心里必然是清楚的。”

　　两人的目光交汇。

　　“太激进、太自我、太急于求成。作为政府部门要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一种指向标，非礼勿言，思而谋动，学了那么多年的兵法，都扔哪去了？”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孩子，耐心一点，沉下心，官场和军营里不同，万万不可任性而为，切记切记，”陈志中语重心长，“周天，你有些过了。”

　　“下季度你去基层锻炼锻炼吧。”

　　周天手指无意识地按捏衬衫袖口，生活如此艰难，唯有“认真”二字共勉。

　　“好的，谢谢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