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颜如玉被养得很好。

　　每天一早踏入办公室或从办公室醒里，她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而且时间刚好，好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装了监控器。

　　中式、西式、日式……她的早餐就没重复过，继李浩然后，她多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保姆，欧国庆。虽然他一直说这些早餐是他自己做的，不过，她看了看他一脸求表扬求关爱的忠犬模样，她实在不忍心拆穿他。

　　今天她的主要任务是去sisu，和学校团委老师商量第一期“zorun丧尸跑”的活动安排。选择丧尸跑，还是有迎合学生的意味，现在的孩子，喜欢刺激，喜欢不一样的东西，是因为学校已经有过类似活动的经验，她只需要再加大活动宣传，扩大活动影响，在活动前充分发挥志愿者朋友圈的影响，将公益与娱乐相结合，让我们一起“尸”奔吧。

　　“颜如玉，果真是你。好久不见。”

　　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她身后响起，还没待她回头，自行车带着人擦地一下急刹在她身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小白咧开嘴笑着说，“你没开车？去哪，我带你过去——”

　　“不了吧，”颜如玉瞧了瞧身上的短裙，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太方便呢。”

　　“哈哈，”江小白翻身下车，推着自行车站在她身侧，“那我们走走吧。”

　　美好夏日，在大学校园那条长长的林荫大道，年轻的男生推着自行车静静地陪着自己心仪的女生，多么年轻美好的场景。颜如玉低着头笑出声，她是怎么了，怎么也羡慕起这样的生活了。

　　江小白一直偷偷看着身边娇小的女孩，她的身上，有一团暖暖的白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捏着自行车手柄的掌心全是汗水，想说点什么却又怕太唐突。

　　“上次的问卷你填了吗？”颜如玉仰头。

　　他的笑，溢满整个酒窝，“我早就填好了，但是没联系你，怕被当登徒子拒绝了。”

　　“啊？”她诧异。

　　“早知道该主动联系你的，”看着她如此惊诧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把自己上次说喜欢她的事情放心上，他的嗓音里，有着淡淡失落，“今天天气不错，颜如玉，陪我去镜湖走走吧？”

　　或许是夏日美好，又或是被他眼底的忧伤所触动，颜如玉没有拒绝，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大男孩。他很白，是那种白的透露出病态的白皙，手指很瘦，很长，能清楚看到骨节，不笑的时候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笑起的时候倒挺好看的。

　　其实，镜湖虽然称为湖，实际上它并不大，好在有水的地方总觉得世界柔和了很多，入眼倒也颇有情致。

　　“你知道镜湖的传说吗？”江小白把自行车停靠在一侧，有些出神地望着站在湖边的颜如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似乎和这景紧密融合在一起，无关乎其他，他的心，开始不规则距离的跳动。

　　“镜湖，原是一处鱼塘，上世纪80年代学校扩建教学楼时，给这个鱼塘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镜湖，从此就给它注入了灵气，成为sisu重要的化符号。”

　　颜如玉听得很认真，不知不觉越发靠近湖边，脚下的泥土也越来越松软，还有些湿润，随着脚步下陷而沾染在脚趾上。

　　“那边是镜湖广场，这边是水榭教室，尽管她小，但她承载着数代sisu人的恩怨情仇。可惜，它要被填了。”

　　他的话，浸淫着浓浓的哀伤。

　　“别这样。”颜如玉似感同身受。

　　“她会难过的，”它可是浸透了一所大学精神和气质的一泓稀罕的清波，江小白望着颜如玉的眼神有些迷乱，他慢慢走过去，伸出了手，“你小心一点，别太靠近。最近一直下雨，路面湿滑，别摔着了。”

　　她挥挥手，后退一步想拉开彼此的距离，“没事，没事。”

　　“颜如玉——”离他们数十步之远的地方，一个人朝着她大吼。

　　一旁，一只手轻轻地碰了她一下。颜如玉顺着那股轻柔之力，快速向后倒。一秒钟的时间，她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在这明媚的夏，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他的脸，逐渐清晰。

　　突然想起上次他说的，如果我死了，他会对自己负责的。

　　她的情绪，瞬间归于平静，身子渐渐被腥涩的水所包裹，耳鼻口全被陌生的感觉所刺痛。她睁开眼，摇晃的水光中，她居然看到了泥浆里埋着的莲藕，小小的一节，一颗嫩芽孑然而立。

　　好难受，她想狠狠地吐出口中的水，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想着自己这些年无人问津荒芜干渴的情感，想着这些，她才发现，原来从镇上回来后的这一个月，她活得有多煎熬。

　　她想请他指点迷津，她到底哪里错了？

　　那一夜之间，她死了，他走了。

　　如果可以选择，她真的不愿意卷入上一代人的恩怨。

　　周天，心尖里喜爱的大哥哥，救我——

　　或许是几秒钟，或许是一个世纪，当那双记忆里十分熟悉的臂膀搂住她的时候，颜如玉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项。那人，托起她的身体，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放心，有我在。

　　于是，她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无边的黑暗。

　　……

　　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让人浑身不自在。周天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专注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

　　这副小小的身体盖在白色的被单下，黑发如瀑般披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苍白的小脸还粘着几缕头发。他轻轻地将那几丝头发顺到她耳后，又将她放置在床单外的小手放进被单里。

　　如此虚弱的她，是他不曾见过的。记忆里，她总是很娇气、很听话，瘦瘦小小的，几乎不怎么生病。

　　他跟着她来学校的。

　　这些天，他精神不太好，梦魇里总会断断续续回忆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似乎只有跟着她，看着她全情投入努力工作的时候，他的情绪方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回到c城，他做了很大的努力。

　　原本再也不想踏入这个地方，但是她又那么猝不及防地重新闯入他的生活，唤起曾经他也有过的美好的回忆。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军营里的生活很规律，虽然锻造了他的体魄，却无法让他每夜安稳入睡。

　　看着她过得好，他嫉妒了。

　　她喜欢自己，他知道。当年，他也是如此享受着她暗暗的喜欢，并为之得意，从不在意。

　　她的一切，本来都该由他来给予的。

　　可是没有他，她看起来也很不错，长漂亮了，性格也稳重了，连他父亲的爱，都给了她。

　　这叫他情何以堪。

　　于是，他喝酒，任由情绪主宰大脑，愤怒、痛苦、对回忆纠缠不放的无奈，他想把自己内心所承认的一切全部转嫁到她的身上，语言中伤她，然后看着她痛，看着她难受。

　　似乎这样，彼此都痛着，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该拿你怎么办？”周天单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躺在床上的人儿逐渐恢复了意味，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节能灯一排排整齐地排列，像士兵。意识逐渐回笼，她的头在枕头上移动了很小的幅度，半垂着眼帘看着周天。

　　“你怎么在这？”鸭子般破碎的嗓音从她嘴里溢出。

　　“故地重游。”某人酷酷地回答。

　　“游得怎么样？”

　　“不错，捡到一条美人鱼。”

　　颜如玉想从他没有表情的表情上看出一点表情，心里泛着嘀咕，这人情绪真复杂，前段时间看见自己像阶级敌人，嘴上没少膈应她。玩了一段时间失踪，现在看到自己倒会开玩笑了。

　　“颜如玉，我们谈谈。”

　　他说，眼中透出一点笑。

　　他清晰的呼吸声，就缠绕在耳边，颜如玉坐了起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