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神经衰弱。

　　好几次都这样了，记忆莫名其妙发生断层。虽然不清楚这次又是怎么回到住的地方，但是幸好她还记得那片如融化的银河般冰蓝欲坠的天幕。

　　许可和欧国庆进山了。她想，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告诉他们那个地方的存在。

　　在村里呆久了，她竟也传染上一种无所事事混日子的脾性，这让颜如玉很害怕。她拿起相机，想四处走走，打发这有些难熬的时间。

　　在田垄间，她偶遇了李幺新。

　　两人点头示意，错身离开。李幺新折身，望着那道远去的纤细背影，若有所思。

　　颜如玉是性子与外表很不一样的漂亮小姑娘。从她的手便可看出，这样的她应该是衣食无忧，备受宠爱的。

　　可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她似乎很没安全感。大部分时间都是眼神飘忽，心思很重，像是在寻找在徘徊。

　　似乎只有在周天面前，她那个漂浮的心才找到了依靠。

　　人吃五谷杂粮，总逃脱不了这些凡尘之事。他微微叹气。

　　——

　　在村口的位置，有一颗非常大的洋槐树，枝干虬曲苍劲，树冠高大，叶色鲜绿。每当开花季节绿白相映，素雅而芳香。

　　在大树下，有一口陈年老磨盘。坑坑洼洼的磨身纵横着道道沟壑，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颜如玉在大石磨盘旁，寻了个地方坐下。

　　她的正前方，坐是一位40来岁的庄稼汉，穿着胸口绣着双c标志的西装，衣服皱皱巴巴，脚下套着一双尘头满满的土布鞋。糙脸黑红全是沟壑，手指粗糙。他坐在槐树的树根上，夹着一只香烟，嘴里砸吧，露出一口大黄牙，目光呆滞。

　　在他的不远处，趴着一只年迈的大黄狗。一根铁链将它和大树的距离圈定在三米之内，它耷拉着眼皮，狗脑袋搁在交叉的爪子上。在觉察到颜如玉的视线时，它轻微仰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狗一老，便没了用处。此时的它，很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世界拿它没有办法，只好撒手，交给时间。

　　苍天大树，慢慢抒写着村子的历史。陈年老磨盘，诉说着村子的陈腐与呆板。那一位眼神中透露出悲凉迷茫的庄稼汉，一身西装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更别提胸口双c的标志，他们不懂。还有村里李家和张家两大家族的对立，其实更是一种个人迷茫情绪的扩大。

　　颜如玉不知道该怎么来表达内心所想。这样一个地方，是急需要改变的。不能一蹴而就，但可以细水流长，用长达一生的时间，用祖祖辈辈的心血。

　　周天回去几天了。想必很不顺利吧？颜如玉有些担心，毕竟他的想法是那么……特别。要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来这个地方居然都快半个月了。天越发凉快起来，颜如玉双手交叉环抱，摩挲着起着鸡皮疙瘩的手臂，望着进入村口的地方，陷入沉思。

　　长发飘飘，裙舞飞扬。庄稼汉看了她一眼，眼里竟浮现出一丝羡慕与渴望。年轻真好，恣意挥洒热情的青春，真好。

　　随即，他又低下头，眼神暗淡，轻轻叹息一声。岁月流逝、沧桑巨变，在时间经过这个小村庄的时候，他选择墨守成规、碌碌无为，就只能逐渐在时光中老去。

　　其实改变，仅在一念之间。

　　——

　　第二天，周天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憔悴。

　　周天单手拿着衬衣，袖口高高卷在手肘上方，黑色西裤沾满黄色的泥土。他径直走到水缸的位置，舀起一瓢大口大口灌起来。

　　没时间打理的头发越发长些，额前的刘海随着他埋头的动作下搭在眉间，凌乱却有着颓废的即视感，整个人的气质内敛很多。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水渍，这才发现整个院坝十分安静，空无一人。

　　周天正打算迈进自己屋子的脚停在半空，他安静了一会，自嘲地笑笑，转身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他的大掌贴上木门，感受着秋日阳光照射在上面的温度，似乎想借着这样的温暖驱散身心的疲惫。

　　“吱嘎”一声，木门缓缓打开，地面投影出他高大的身影。

　　他的目光快速打量着这个屋子。床单平整，被子整齐叠放在床头。姑娘常用的物品也好好地放在一旁的方桌上。一切如初，和他离开的时候保持一致，嗯，他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突地变得深沉。一张方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头旁边，和枕头浑然一体，如此贴近，仿佛在睡梦中，女儿香气都与之相缠绵。

　　周天转身离开，步履轻盈，不复初归时的沉重。

　　回到屋子，躺在床上的他竟很快就入眠，睡得深沉。

　　——

　　夜幕降临，几颗星子在巨大的天幕上一闪一闪。

　　踩着夜色，欧国庆拖着许可和秘书赶了回来。

　　“哎呀，我的腰，这真不是人走的路啊。”许可撑着腰，双腿呈可疑的角度扭曲走到长凳上趴着，整个人像村口那条大黄一样。

　　同样一身狼狈的秘书也累得直接摊在地上，“还是小国国厉害，几天走下来，面不改色，经受祖国钢铁队伍锤炼的兄弟就是不一样。”

　　“你们啊，是缺乏锻炼。”欧国庆脱掉衣服，赤着胳膊舀起水冲凉，“像我们老大，随随便便拉练几十公里那是小菜一碟。”

　　“你哪个老大啊？”秘书笑言。

　　“切，”欧国庆竖起大拇指，在他的心中，只有顶天立地的周天才能称之为老大，当然，他话音一转，“我家颜老大自然是更胜一筹。”

　　她可以不用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吧……大家真相了。

　　“你们去哪了？”一脸睡意兴浓的周天站在门口，头发杂乱，刘海垂在额前，脸部线条柔和，声音嘶哑，背着屋子里的浅光，整个人像是漫画书里走出来的腹黑少年。这样妖孽的周天，他们从未见过。

　　——颜值当道的社会，让他们三只情何以堪。

　　他的目光嗖过快速扫过三人，眉头紧皱。

　　这三人，探头探脑地朝他身后望去。

　　“看什么呢？”他挡在门前，阻断他们的视线。

　　“哦——”三人异口同声拉长尾音，相视而笑。

　　周天走向院坝，在躺椅上躺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4个去哪疯了？”

　　“还能去哪？”许可诉苦，“去完成你老人家布置的工作任务。”

　　周天点点头，接着问，“那天坑白天看着不错吧？”

　　“没看到，”秘书带着许可和欧国庆沿着上次的路线重复了一遍，“那条狭缝的入口，堆了很多碎石，像是山体滑坡，阻了去路。”

　　周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看着遥远天幕上的那颗星子，璀璨如她的眼睛。

　　“颜如玉呢？”几人异口同声。

　　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在屋里磨蹭这么久还不出来。

　　以她的脚程，不可能落后他们这么远，而且，这几个家伙也不会那么不怜香惜玉？

　　——

　　安静数秒。

　　欧国庆翻身而起，冲进颜如玉的屋子。

　　周天也站起身，想迈出的步子却僵在半空。罢了。

　　“房间里没人啊——”欧国庆又很快冲了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出发的那天便没看到她，都以为她趁着清晨的景致好，出去散步了。而且他们的行程颜如玉也是清楚的，便也没想着要等和她见面之后再出发。

　　“老大，你不会和我们开玩笑的吧？”欧国庆的寸板头蹿到他跟前，挑着粗短的眉毛，仔细研究着自家老大的表情，“你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

　　周天抬起就给他一脚。

　　“哈哈，”欧国庆嬉皮笑脸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周天的屋子，没了声音。

　　半分钟后，欧国庆捏着一张纸走了出来，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