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周天被一群人缠住。

　　颜如玉见他一时脱不开身，便先行回了家。

　　有些无聊。她一个人蹲在院坝角落，看着蚂蚁搬家。习惯被他宠着，习惯被周家养着，没有大理想，没有大追求。她，在他身边，安于现状。这是大毛病，得改。

　　但是，你认为可以轻易改掉的毛病，或许这辈子都改不了。

　　她看得出神，一双骨节分明、消瘦的手掌停在她肩膀。

　　这么快就回来了？颜如玉心里高兴，未转身声先出，“你回来啦？”

　　那双手的主人收回手插进裤兜，戏谑，“怎么？连几分钟都舍不得和他分开？”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颜如玉转身，背光仰望着眼前的男人，“是你。”

　　“看见我很失望？”男人清瘦的脸，笑意连连。

　　颜如玉赶紧起身，抿嘴微笑，“周遭都没熟悉的人，看见你不知道多高兴。”

　　“哈哈——”季阳爽朗大笑。

　　“你怎么找到我的？”颜如玉从水缸里舀出一杯水，递给他，“标准的‘农夫山泉’，尝尝。”

　　季阳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味道不错。找你很容易啊。你家男人很出名。”

　　“你也来消遣我。”她略带赧意。

　　季阳挑挑眉，“很多人消遣你？”

　　颜如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按照官方的说法，这是在调研。”一提到工作，季阳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公司正式和政府签订了玉峰山旅游开发项目ppp框架合作协议。”

　　“啊？”颜如玉很惊讶，“怎么都没听说呢？”

　　她当然不知道了。有周天把关，这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消息，自然没人透露给她知道。

　　见她一脸惊讶，季阳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嗟叹，“无关紧要的消息，你不知道很正常。”

　　哦。颜如玉作罢，正打算带季阳四处走走时，周天步履匆忙回到小院。

　　“有什么急事？”颜如玉迎向他，手很自然地拂去他额际冒出的点点汗渍。

　　周天白了她一眼。

　　诶，被嫌弃了，怎么回事？！她不解地望着他。

　　又是那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无辜小表情，周天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高音，“准备去哪？”

　　“哦。带季阳四处看看。”她回答。

　　对于小姑娘的情商，周天又爱又恨。吼不得骂不得，周天只能闷着一口气，“别到处跑。”中音。

　　“哦，”她小声的答应。心里却不乐意，她只是想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朋友。颜如玉啊，什么时候这么没脾气了啊。

　　怒不敢言。周天见状，寻了其他话题，“隔壁李家的大花猪要产仔了，去看看吧。”低音。

　　小姑娘乐滋滋地走远了。

　　在一旁看足好戏的季阳冒出一句，“心机重。”

　　周天望着这张获得小姑娘另眼相待的脸，越发觉得难看。“咸吃萝卜淡操心，季总公司是不是快垮了，这么有闲情逸致。”

　　“我这是向周主任学习。深入基层才能真正掌握民情。”季阳‘笑脸’相迎。

　　“周天，你带季阳四处看看啊。”走远的颜如玉突然转身，吼着嗓子交代。

　　“周主任，请吧——”季阳朝前伸出一只手。

　　呵。周天扯动嘴角，“季总请。”

　　——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

　　漆黑的天幕，基本已没了星辰。稀稀拉拉晕黄的灯光散落在乡间小屋，平添一丝暖意。

　　这一夜，村长李富贵的家里，来来往往不少人。

　　李富贵，他算是中年晚成，凭借香烟和酒精的连番攻势，他走上了村长岗位。当上村长后，他便奔波与镇上、市里，四处打探消息。然后有一天，他组织李家的壮年去了镇上，大家满脸疑云的去，兴高采烈的回。

　　镇上搞植树造林，挖树洞，挖一个洞给二十块钱。李富贵打着贫困乡的旗号，承下了这次的挖洞工程。大家赚了第一桶金，都很高兴。

　　接下来，政府门前的绿化工程、市政挖沟挖渠，只要是探到政府、国企有不需要技术含量的工程，他便马上用自己贫困乡的旗号去揽活。政府和企业也乐得做顺水人情，反正不需要技术含量，就当做是扶贫了。

　　于是，李家那些人，对他更是死心塌地了。

　　“村长，你得想个办法，以前这种工程都是您牵头，兄弟们跟着你也能吃上肉，喝着汤。这次他们把工程控了起来，直接对外招工，这中间可就没兄弟们活动的地儿了。”

　　“慌什么慌！”李富贵拇指食指夹着烟头，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再吐出数个烟圈。李富贵眯着眼睛，面前萦绕着寥寥白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当务之急是顾好自家征地赔偿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我自有考虑。”

　　“老幺，我听说张家那小子好像从周天那里承下了什么工程。前段时间不是还悄悄带着周天进山。神神秘秘，不知道山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开口说话的是李富贵二哥。原本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只是日子过得太苦，穷怕了，也跟着李富贵干起来。

　　“嗯，那事我知道。找个机会进山里探探。”李富贵砸吧砸吧嘴，掐灭烟头，“也不瞒各位兄弟，我探到消息，镇上选了我们这几个村搞鲜花种植基地。二哥你家喜子不是学摄影的吗？赶紧让他搞一个工作室，到时候看能不能找点关系一家独大，发财的机会很多。”

　　“嗯嗯，好。”二哥唯唯诺诺，赶忙应承。

　　“村长，别忘了还有兄弟我们啊，我家那小子也想搞摄影。”见有利可图，那伙人纷纷讨要起来。

　　“瞎闹什么！”李富贵张着一口黄牙斥责，“你们都回去琢磨琢磨，自家实实在在擅长什么，弄清楚了报个清单给我，我自然会为大家统一考虑。”

　　正在大家忙不迭地讨好李富贵时，外面的门砰砰砰传来声响。

　　“关着门干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富贵家大门被推开，李家三嫂子双眼通红站在门口，脸因为多日睡眠不足显得浮肿。

　　一进门，看到几兄弟围坐一块抽烟打诨，三嫂子不禁悲从心来。少了自家男人，他们的日子一样过得好好的。只有自己，从此孤儿寡母，日子越发难过。

　　“嫂子，快坐。”李幺婶招呼着她坐下，端水递水伺候着，“原本富贵和我打算明日去瞧瞧你的，你倒是先过来了。”

　　啪——她一掌拍在方桌上，“我男人死的冤枉，你们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哇——”

　　李幺婶颇为无奈地看着嚎啕大哭的嫂子，她也没想到会闹出这番事情来，只好向自家男人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李富贵不耐烦地又点起一根烟，半晌开口，“嫂子，说句不好听的，这事三哥做过分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总归算我们家对不起你。”

　　“富贵，我知道你心好，”三嫂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拉起近乎，“你得给你三哥做主啊，他活生生被咬死，我想着就睡不着，心里苦。”

　　“怎么做主？”李富贵反问，谦虚起来，“嫂子你也不想其他，好好活在当下。老来伴老来作伴，如果你有了中意的对象，我们李家是不会阻止的。”

　　三嫂子眼神微微闪烁，眼角余光朝围坐的几兄弟看去。

　　那些人各自坐着，或抽烟，或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