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天。

　　周天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不意外？”原本她还以为这是一手消息，颜如玉垮着小脸，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周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解释，“一旦涉及利益，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算计。占地赔款国家都是有标准的，按规矩办事就行，不用担心太多。”

　　“他们肯定会闹事的吧？”颜如玉不死心，心里也颇为不爽，就像是自家人被人算计一般。

　　周天睨了她一眼，扔下两个字，“小鸡婆。”

　　“啊？”颜如玉茫然。后来，她专门去度娘了一下，在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后，整整两天都没搭理周天。

　　她的心意周天很明白。他沉思片刻，拿出电话吩咐下去，“最近安排组织召开村民大会……嗯，告诉李富贵，这次一个人也不能少。”

　　“是要公布修路和景区开发的事情吗？”颜如玉问。

　　“嗯。”他答，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简单的动作，颜如玉却感觉到他的安抚。她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侧头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如雕刻般轮廓分明的面孔。他不仅拥有强壮的体魄，还有一颗强大的心。

　　她走上前去，手环住他的腰，头靠在砰砰跳动的地方，“加油，周天。”

　　他见状，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怀里。

　　“我一直在你身后，回头可见。”她说。

　　周天不说话，无声地将她抱得更紧。

　　——

　　翌日清晨，空气清冷，山野之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树木枝头挂上了些许冰霜。

　　很安静。非常安静。

　　颜如玉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长发如水草般散落。她蜷缩在宽大的被子里，本能寻找着温暖的地方。

　　身后的男人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让她更加贴近自己胸前。两人宛如两道圆弧，彼此交叠。

　　“啊——”突然，一声尖叫刺破这表面的安静，惊起了停靠在枝头的飞鸟。

　　进山入口，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喊。飞鸟扑哧扑哧扬起翅膀，快速飞入丛林深处。

　　周天猛地睁开眼，安静地盯着前方，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项抽出，快速穿戴。他的直觉一向敏锐，从山脚传来的声音，必定山里出事了。

　　周天拉开门走出去，朝着山脚的方向看过去。住在隔壁的欧国庆和秘书也被打开房门走出来。

　　山脚悲恸的哭喊，嘶声力竭。

　　三人对视。

　　周天言简意赅，“走。”

　　“你要出去？”颜如玉站在门口，“谁在哭？”

　　周天走过来亲了她一下，说，“没事。我们去看看，你再睡会。”

　　颜如玉知道，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那哭喊的女人也不会那么悲恸。她望着他依然沉静的容颜，“我和你一起去。”

　　昨天不过是嘴上说说，怎会料到一语成谶。

　　她的目光，专注、执着。周天眼中泛起沉沉笑意，“进屋多穿件衣服。”

　　很快，四人便朝着山脚赶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李家行色匆匆的族人。连张家的人，也来了不少。待他们赶到山脚的时候，山脚入口处已经围了不少人。

　　众人见周天来了，自发地让出一条道。

　　空气中飘散着浓厚的血腥味。颜如玉用力抓紧他的手，极力压抑胃里涌动的不适。

　　周天捏了捏她的手，“站在我身后。”

　　颜如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睛不敢乱看，笔直地盯着他的脊背。耳朵里充斥着女人的哭喊和周围吵闹的人声。

　　待走近些，周天猛地停住脚步。

　　地上躺着的人，早已没了气息。头不知被什么硬物狠狠砸穿，黑色的头发被干涸的血渍凝成一团。身下也是一滩血，右腿被撕裂，像是被猛兽撕咬，露出一截白花花的骨头。

　　在离尸／体不远的地方，还歪倒着几株野生水杉。

　　紧跟着的秘书见此场景，转身就干呕。

　　如此惨状。

　　“领导，领导，你……你要为我家……男人做主啊。”痛哭的女人便是李幺婶的妯娌。蓬头垢面的她满脸眼泪鼻涕，她拉住周天的裤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卑微地祈求着。

　　周天望着那几棵树，心里说不出的愤怒与悲怜。愚蠢之极。

　　见周天表情不太对，女人把目光投向了颜如玉。她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哭喊着，“妹子，你帮帮我，我家男人死得冤枉啊——”

　　村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只能胡乱揣测。

　　“我听祖上说过，山里有野狼，十分凶残。你看这伤口，肯定是被野兽咬的。遇到这凶残之物，怎么跑得掉啊。”

　　“狼不会攻击人头部。他头上那么大一个坑，应该是被重物击中的。”

　　“或者是摔在尖锐石头上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揣测，越说越离谱，“会不会有鬼啊？李老三对山里也很熟悉，应该不会摔倒。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你说你家男人也是，深更半夜进山做什么啊！”

　　女人身体顿了一下。而躲在人群中的李幺婶目光闪烁，不动声色地往边缘移动。

　　“先把人送回去。”周天吩咐。

　　有几个胆子大的李家人，脱了几件衣服将他简单包裹，边抬边喊着他的名字往村里走。

　　半路，村长李富贵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一片瓦发型耷拉在额际，他微微佝偻着身子，“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让您费心了。”

　　“呵。”周天冷哼了一声，没给他好脸色看。如果不是他机关算计套取消息，私底下折腾，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心里明白。好自为之。”

　　李富贵扭头瞪了一眼。李幺婶缩缩脖子，立马走上前来，扶起跪坐在地的自家妯娌，“三嫂子别哭了，富贵会调查清楚的。当务之急是要‘送’三哥回家。”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女人拉住李幺婶的手臂，“妹子啊，我可是听信了你的话才让我家男人——”

　　“嫂子，你别太伤心，看脑子都不好使了，说什么胡话呢。”李幺婶捂住她的嘴，拉扯她站起来，“我们先回去，等你心情平静了再好好说。”

　　“啊，我苦命的男人。”女人又痛哭起来。

　　至始至终，颜如玉都站在周天身后，不敢看，不忍心看，整个人懵懵的。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她有些害怕。

　　她很清楚，那男人是死在自己的贪欲上。

　　人的欲望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很多时候，渴望得到一些东西，得到后却又很快失去兴致。我们手中明明握着别人羡慕的东西，却又总在羡慕别人的手里。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别人手里的东西。

　　这样的代价，太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