淯水河畔。
月夜明空。
这番美景,大概只有父亲大人在曹昂小时候为他讲述的“月下虎牢”能与之媲美吧——皎月朗照在将士们的铠甲上,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十五岁便随父亲征战四方的曹昂,至今已经在战场上征战了七个年头,见识过许许多多的大场面,亲眼目睹着父亲大人在这个乱世中的转折与崛起。初举孝廉的他,也即将被父亲所执掌的朝廷授予官职了——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不喜欢被人称作“少主”。
他更不喜欢厮杀。
所以,这一次兵不血刃地取下宛城,对他来说,是件十分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而他那位父亲,却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他希望曹昂能够去真正认同和接受鲜血和战火的洗礼。
因为他的父亲,名为曹操。
一位在汉末的狼烟中称霸一方的乱世人杰。
曹昂一直在向父亲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就个人而言,曹昂是优秀的。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有了斩杀过数名校官的功勋,不管是在弟弟面前,还是在部曲面前,他都是无与伦比的。
在父亲的影响下,他也很热爱读书,深谙兵法与韬略,身上拥有着无数光环的他。一直被宗族和部下所拥戴。
只有父亲一直对此很不屑。
曹昂又何尝不知。
自己只有缥缈的梦想。
也许......一统天下,给百姓带来安定是他的目标,但那是父亲的梦想,仿佛自他晓事开始,他就是为了父亲的梦想奋斗着。
曹昂很苦恼。
不过幸运的是,在父亲大人人才济济的帐下,有位荀彧先生,一直作为曹昂的良师益友,与曹昂兴致相投,为曹昂释疑解惑。
他是一位翩翩君子,在乱世中独树一帜。
荀彧先生的家族也是一个很大的世族,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作为世族领袖,独自支撑着他们的家族。当时他们家族长居于作为四战之地的颍川,战乱频繁。荀彧先生当年便劝阻家乡父老跟随他搬到安定的冀州,但家乡父老大多留恋故土不愿意离去,若先生只能独自率领宗族搬迁到了冀州。后值董卓之乱,部将李傕劫掠各地,若先生的乡人大多都因此罹难。荀彧先生却在冀州投奔了豪族袁绍,相处一段时间之后,认为他并不能成就大事,便离开了袁绍,从而投奔到父亲大人的帐下。
“无论少主活在何人的意志之下,都应当秉持本心,勿忘初衷。少主所要走过的道路,看似约定俗成,实际上大有可为。岁月仓皇,世事难料,主公便是这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良禽择木,贤臣择主;而英武之主,必然也能够做出不失本心的选择。若(荀彧字)也相信少主可以为之。”
听了荀彧先生的话,曹昂多多少少也一些心动。先把当下的目标做好,未来的事,也该做一些打算,碌碌无为的话,何以继承父亲大人的事业——至少,也不能辜负了母亲大人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曹昂的生母很早就过世了,曹昂口中的母亲,是父亲大人的正室,由于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以来把自己和妹妹当做亲生孩子来抚养,明白这一点的曹昂,对待母亲非常孝顺。
一想到母亲,曹昂就不禁有些想念她慈和的面容和一帮可爱的弟弟妹妹们。这时,士卒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主公每天都住在宛城里面,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给张绣一百个胆子,让他动我们主公一根汗毛,典君必然让他十步流血。”
“那么既然夺取了宛城,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回师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张绣的婶婶,据说是一副倾国倾城之貌,这主公的心思嘛......”
曹昂当下再也听不下去,便径直走了过来,两名士卒吓得马上停止了闲聊。“少主大人。”
“你等既是我曹军军士,自然也应当知道造谣诽谤、动摇军心的下场。”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只是属下绝不敢有半点造次,这都是城里的士兵换班的时候亲口所说,绝不敢有半点造谣之意。”
竟然还有这样过分的事情.......虽然父亲大人喜好美色人所共知,但是在战时做出这种事情,并不像曹昂印象里的父亲。现在想来,他一直推脱着对大家说“军务交接尚未完成”,大家心里清楚却迫于主公的身份不敢明言,唯一可能劝阻主公的于禁将军和自己则被安排在军营里,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也许——找于禁将军商量一下会很不错。于禁将军以自律与固执著称,父亲十分器重他,依靠他的话,一定能好好劝服父亲大人。
只是——当曹昂这么想的时候,宛城内已然泛起了邪异的火光——而那方向,正是父亲大人的殿所之所在。曹昂怔了怔,直觉告诉他,他的担忧已经变成现实,于是他便奔赴厩所,骑上了父亲大人最钟爱的那匹“绝影”,纵马扬鞭,率队径直向城内奔去。
城内一片混乱,火势还在扩大,曹昂的眼里也闪耀着火光。父亲大人是他们的一切,没有了父亲大人,曹昂所有的梦想都将化成泡影。因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父亲大人。
曹昂终于赶到殿所的侧门,但曹昂却看到了族兄曹安民和其他士卒遍地的尸体,他们似乎用生命保护了侧门的安定。”兄长........“曹昂噙住眼泪,抱起安民的尸体,余温尚在,似乎刚刚阵亡不久。有些伤势不重的士兵靠在墙边,”少主大人!主公和典君还在里面!你快去救他们吧!“
二话不说,曹昂拔出佩剑,带队冲向火势蔓延的殿所,终于在一片杀伐混乱中见到了狼狈不堪的父亲大人——这个父亲大人,一点都不像自己那个威严的父亲,那个绝对的强者。他目光呆滞,神情惶恐,只是拿着那把寒芒闪烁的倚天剑,在一帮虎贲铁卫的护卫下杀出重围。典韦将军走在最后面殿后,拿着寻常士兵的朴刀,不见他那对八十斤的双铁戟。
“父亲大人!”曹昂率队接战,典韦那恶煞般的眼睛扫到曹昂,终于感到了一丝慰藉。“主公就交给你们了!”典韦带队越过内门之后,将两名敌军士兵的尸体提起来,独自站在内门,示意虎贲铁卫继续护卫主公。后续的敌人接二连三的冲过来,都被典韦挥舞的两个尸体打得粉碎。“典将军!跟我们一起杀出去吧!”曹昂大声呼喝。
“只有据守在这里,敌人才不能追上你们!少主还在犹豫什么!快走!”典韦大吼一声,声势惊人。曹昂面露决绝之色,护住父亲大人,一路奔逐。
“对面只有一个人,而且没了他的手戟和双铁戟,怕什么!典韦是世之名将,大家一起上,生擒了他,主公重重有赏!”领头的将军大声吼叫着,顿时又有十几名士卒挥刀上前,典韦怒目圆睁,将左手的尸体作横扫状挥出,打翻一堆人之后,后来上的几个人挥刀重重砍下去,典韦纹丝不动,翻过身来又是一阵横扫,顿时把一群人打得血肉横飞,冲阵的敌军惊骇无比。
“这.....真的是人么?难道他真的是传说中恶来附身?也罢,为了曹贼的人头,弓箭手!放箭!”
顿时万箭齐发。典韦举起两个尸体抵御,但还是身重数十箭。箭雨之后,典韦靠在门柱旁,奄奄一息地喘息着。
“任凭你有千万的本事,没有双铁戟,我胡车儿要拿下你,还不是不在话下,匹夫!你今天就受死吧!”为首的一将看见典韦不行了,放心地大步流星跨上前,想取下他的人头。突然间,典韦渐闭的双眼忽而像鬼神一般睁开,他使劲全身力气,掷出手中的士卒尸体,将猝不及防的胡车儿打了个正着,顿时把他打翻在地,脸撞得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典韦依旧倚靠在墙柱边上,屹立不倒。众士卒大为惊骇,没有了领头的人物,大家丝毫不敢上前。过了许久,才有几个胆大的向前走去仔细察看,这才发现典韦已经死了多时了。
前方的敌军越来越密集,身边能够战斗的人越来越少。曹操的坐骑在这时被敌军射中,骏马长嘶,将曹操掀翻在地。
曹昂蓦地在这个瞬间想起了荀彧先生说过的话。
我不会作出失却本心的选择。
宛城冲天的火光,全部闪耀在了他的眼里。他下马作战,对着绝影默默低语了几句,抚摸着绝影的脸颊。“父亲大人!快上马!”
这时他的那位“父亲大人”终于从慌乱中渐渐清醒,他乘上绝影之后。“曹昂,没有马的话......”
曹昂充满血秽的脸上泛起一阵浅笑。“父亲大人,现在就是证明我的价值的时候!去吧,绝影!”曹昂用力拍打绝影,绝影吃痛,止步长嘶,一路狂奔,将过往的敌军践翻在地。曹昂和剩下的虎贲铁卫与敌人短兵相接,佩剑挥舞,鲜血喷涌,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消失在汹涌的敌军之中。
一把长剑早已砍卷,曹昂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横扫四方,眼下四面的长枪同时刺了过来,曹昂一个翻滚,扔了自己的佩剑,从地上拾起一把长剑继续作战,只见这把长剑剑身宽阔,寒芒闪烁,苍鹰纹饰的剑柄中,一双锐利的双眸,散发出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倚天’?”曹昂犹豫了一下,但也只是这一刹那而已,便提着倚天剑继续作战。
围剿的士卒如同洪水一般,将曹昂团团围困其中。曹昂浑身血污,怒目环视着身边的敌人,一双凌厉的鹰眸,让人不敢轻易窥视。士卒们相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一齐挺着长枪向曹昂刺了过来。
倚天扬威,其声铮然,曹昂斩断了无数的枪柄,兀自在那死战。
然而漫天的箭雨终于还是来了。
配着宛城漫天的火光,别有一般邪异之美。
可惜曹昂已经没了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
“母亲大人......请恕孩儿不能为您尽孝了......”
他乘着绝影一路奔跑到淯水河畔,终于得到了援军的接应。还没有下马,绝影一个踉跄,又将他掀翻在地。等到他回头看绝影时,发现它的臀上连中四箭,还是咬牙坚持了过来。他被凌乱的发髻所遮掩的双眼,顿时闪烁着谜一般的莹辉。
这应当算是个不失本心的选择.......虽然还是在为父亲大人的梦想而牺牲了生命,但是对曹昂来说,这也许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吧——这样,自己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安心睡去了。他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沉睡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听见耳边鸟儿的啼鸣。曹昂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辽阔的草地上,阳光普照,春光明媚。
“这里是?”曹昂慢慢地坐了起来,回首四顾,自言自语道。
“我还想问你呢!别告诉我你也是穿越过来的啊!”只见曹昂的身边是一位衣着怪异的短发少女,她抱膝蜷坐曹昂身边,说着一些在曹昂看来十分奇怪的话语,痴痴地望着一脸茫然的曹昂,不由得长长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