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暮春时分,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味道。
然而对孟霏霏而言,她已经没有了可以“慵懒|”的理由。
距离高考还有70天。
霏霏十分十分地不开心。
因为她最为要好的闺蜜兼同桌落筠,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突然迷上了历史穿越小说,茶不思饭不想,沉迷其中而无法自拔。
“喂,我说你啊!再这样堕落下去的话,就没办法跟齐骏考上同一所大学了欸!”霏霏警告落筠。
“嗯......”落筠惫懒地伏在桌子上,“我再怎么没用,想跟他考上同样一座城市,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种妥协的语气,让霏霏不禁气结。
每一个学校总有一两个传说般的人物。有人凭借相貌才艺,有人凭借学霸之力。
兼而有之的人很少,基本上都只会在小说里面出现,齐骏便是这样一位与小说类似的人物。
他有一张白净的脸庞——他的英俊并不是那种如同王子般的阳光与帅气,而是那种充满了古典气息的俊逸,剑眉星目,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剑客一般。
与之相配的是他博古通今的渊博见识。虽然这是一所理科生占有天下的学校,他的语作里却总能荡涤着书生一般的意气风流,同时也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气息,仿佛他根本不曾是这个“俗世”之人一般。
然而上天是公平的,这样杰出的他,却生来一副浊重嘶哑的嗓音,也许这便是他不苟言笑的重要原因吧。作为同班同学的霏霏这般想着,齐骏的冷漠性格让他非常不受男生们的待见。
但是这对万千花痴们来说,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骏不良的人际关系,丝毫不影响他在她们心中的地位,恰巧霏霏和落筠就是这千百的花痴大军中的一员。
嘛......花痴就像男生喜欢看美女一样,不能太过了。作为学生,终究还是有比帅哥更加重要的事情,落筠对小说的沉迷让霏霏联想到了她对齐骏的渴求。
难道是因为渴求不得而开始自暴自弃的么.......该拿这个傻姑娘怎么办才好.......
“其实嘛,霏霏,你不必太为我担心的。”合上小说后,落筠对沮丧的霏霏说道。”这些穿越小说,一定程度上也是对历史故事的一种传播,对我们这些高三狗来说,难道不是很好的作素材吗?“看着落筠灿烂的笑容,霏霏似乎稍稍镇静了一些。“比如呢?”
“比如.......”落筠的眼里立刻充满了狂热。“比如我们学过的那句‘怀旧空吟闻笛赋’我们都知道它的典故,是讲向秀悼念他的好友嵇康而作的,但是你了解嵇康吗?他可是魏晋时期非常有名的‘竹林七贤’之一,古里面不是还常写到他吗?他反对司马昭篡夺曹魏政权的统治,最后被司马昭杀害。在刑场上,他弹奏《广陵散》之后,这样感慨着:‘自我之后,《广陵散》成为千古绝唱矣!’听说嵇康还是个千古美男,你想想看,像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又该有着何等飘逸的气质啊!”落筠的眼里又充满着花痴的光彩。
“这个我知道,《笑傲江湖》整部小说围绕的曲子都是以嵇康的《广陵散》为源的。”霏霏从前也是一名狂热的小说爱好者,与其他女生不同的是,她更喜欢看一些武侠小说。
“就是说嘛!你看看,这个素材能写出多么才高八斗的章来啊!这样的章一定能被齐骏注意到的!”
“原来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啊!”霏霏不由得满脸黑线。虽然同为花痴,霏霏似乎显得更加沉着一些,也许她只是单纯的外貌协会成员,要说真的对齐骏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霏霏还真的完全答不上来。
同样答不上来的还有她出现在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刚刚从眩晕中清醒不久的霏霏,脑海里的记忆也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情了,似乎......和齐骏有些关系?
“冷静,冷静,霏霏,你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子。”霏霏闭着眼默念着,子修身上依稀能感受到当时乱战时的疼痛感,只是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他同样需要时间来使自己平静下来。
“首先得搞清楚这个是什么时代.......虽然霏霏是一个完整的历史白痴,基本知识还是有的,先想办法好好立足下来,然后再考虑回去的办法吧。”主意就这么敲定了,霏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终于鼓起勇气向曹昂喊道:“喂,那个.......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我是谁?也许之前从没被人这样问过,对曹昂而言,倒变成了一个新鲜的问题。
伤口的疼痛还依稀可察,身上的伤痕却已经没了踪影。
记忆也只停留在那个漫天箭雨火光的一刹那——以及那个永恒的宁静。
霏霏见曹昂一直沉吟不语,终于也失却了耐心。
“你不会真的也是穿越过来的吧!呃......你说说看你的名字就是了......”如果是个名人的话,说不定也能解决很多问题和麻烦才是。
这名女子虽然言语冲撞,曹昂却丝毫不以为忤。一直随父征战的他,并没有什么机会和世间女子接触,因而对这样的对话一直充满着好奇。
“在下曹昂。不知姑娘芳名?”
“孟.......孟霏霏。”霏霏心里颇有些失落,这是个没有出现在语课本里的人物。
也许只是个无名小卒吧?
更何况,如果这个人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霏霏吗......是很好听的名字。”曹昂望着霏霏,浅笑道。这让霏霏不禁有些羞怯起来。眼前这个身着皮铠的年轻男子,肤色已经泛着一些古铜,虽然还有一些稚嫩,但是一股自然的英武之气早已从眉宇间散发出来,笑意里总流动着一丝温暖的气息,这该死的花痴病。
“不知姑娘从何处来?孤身来到这中原战乱之地,父母难道不担心吗?”曹昂见她短发怪衫,便直接把她当做异族女子来看了。
“这个.....你不要在意,总之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了。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先弄清楚自己的情况才是......”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此话怎讲?”
“你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吗?”
“虽然现在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在下相信这个时代应该是大汉,不会有错。”
“汉朝”霏霏露出了一丝喜色,这个我清楚的很。“是哪个汉朝?西汉还是东汉?呃....我是说汉武帝的汉朝还是光武帝的汉朝?”
“当然是光武中兴所统御的汉朝了。”曹昂对她的问法颇感诧异,“只是当今天子,已不再有光武时的威势,全赖父亲大人戡乱奉迎。”
“你父亲?”霏霏的心里流露出一丝不安。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当日和落筠讨论竹林七贤时的情景。竹林七贤,竹林七贤,不是还有个建安七子么?记得他们的老大是让梨的那位.....对,孔融。
孔融和谁一个时代来着......慢着,他父亲。“对了,你的父亲是......”
本来曹昂的父亲,并非是可以轻易告知旁人的存在,但现今不同往日,更何况曹昂对女子本就没有丝毫防备之心。“当朝司空、司隶校尉、领兖州牧、曹操便是在下的父亲。“
“呵呵....知道,知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这下霏霏心里那一股不安完全可以解释了,黑线爬满了她白净的脸颊。这是三国时代啊!乱世死人多,别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就死于战乱的话,这样不就应了以前看了那么多狗血微小说的景了么?只不过眼前这人居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奸雄的儿子?看起来挺善良的啊。算了,也无所谓,如果能依靠他的话,也许也能很快找到办法回去了。
“好吧。曹公子,我知道要解释清楚我现在的情况很难.......”
“子修。叫我子修就好。”霏霏被他这下打乱,立马意识到也许是称谓用错了时代的原因,哪里知道曹昂心里的计较。
“嗯,子修,子修。你既然是曹丞相的儿子,地位一定很高了,那么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曹昂先是一愣。
在军中求他向父亲美言的人很多,但他都一一谢绝了,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公正严明。
因为他知道父亲大人只在乎他自己的眼光。他无比信赖自己的识人本领和决断力。
因而眼前这位姑娘向他求助,他也不知如何是好。霏霏见他迟疑,忙从脑海里搜集一些可以帮助她使曹昂相信自己身份特殊的记忆。
“你就这么理解吧,我是从后世.......或者说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生的人,因此知道你们最后大概是个叫曹丕的人建立了魏国,他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知道丕弟的存在,还知道丕弟所建立的王朝么.....看来姑娘的身份果然有些特殊......但这并不意味着,姑娘就一定是后世之人。”曹丕此刻不过十余岁,除了宗族之人,很少有人知晓他的名字,霏霏这一陌生女子竟然能够说出来,自然令曹昂惊讶不已——但,要让一个古人轻易相信什么前世今生的事情,却也不易。“不过,姑娘但有所求,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霏霏不禁气结,她并未料到眼前这人居然有些迂腐,然而见他允诺,自然也不肯再啰嗦,“然后就像我所说的.....我本来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你能不能借用你们曹家的势力,帮我想办法,回到原来那个世界?”
“这个是自然,父亲大人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的。不过当今最为要紧的事情,是我们得赶到一座郡城,想办法弄到一匹快马回到许昌,也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如若果像霏霏姑娘所言,想必应当逃脱了那场大火。”子修这么说着,紧绷的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了些。
人间四月。暮春。与霏霏高考的时期同步。与宛城的那场大火之夜同步。曹昂偕着霏霏,走在长长的驰道上,他开始思忖着霏霏所说的话。
如果她的话属实的话,丕弟建立了国家,自己便的确应当死在了宛城才是。
曹昂多多少少有些落寞。
这条河,这河岸边,没有错,曾经踏过曹家千军万马的土地,这便是淯水河畔。
沉睡了多少个春秋的期盼,忽而化为令人不知如何接触的现实,让曹昂不禁突生感慨。那让人熟悉不已的宛城的楼匾,已经不再是当年矮小的模样,城墙上也飘荡着曹字旗帜,也许真的是睡过去了一段时光呢。霏霏紧紧跟在曹昂后面,一手拽着他的衣襟。
“你们是什么人!站着别动!”城楼上传来几名弓箭手的呐喊。几名弓手拈弓搭箭,霏霏见了,不寒而栗。
子修神情淡然:“此郡太守是谁?让他出来见我,我是少主曹昂。”对陌生的士卒而言,曹昂的“少主”身份还是比较有用的。
“少主?”守城的弓手面面相觑,不由得笑了起来,但这笑意并没有让曹昂和霏霏看到。“那就烦请少主安歇入城,太守有请。”
霏霏的心忽地松了一口气,子修领着霏霏正往城里走去,城楼的几名弓手突然射出了手中的箭,顿时发出一阵箭雨。曹昂眼疾手快,一手护住霏霏,一手拔剑挥舞,拨开箭雨,喝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老子在这宛城驻扎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少主烧猪的,我们堂堂大魏天子,都似乎没有您这位‘少主’的年纪大,莫怕是蜀国的细作在此胡言乱语?快向骑兵队下令,把这两个细作给抓起来吧!”
子修一怔,顿时想起霏霏曾经说过的话,当时屏住了呼吸,深吸一口气,大声呼道:“那大魏的天子可还是曹丕?”
城楼上的弓手不禁惊恐万分:“大胆逆贼!竟然直呼先皇名讳!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快快把他拿下!”
城门大开,战马的呼啸声从门里传过,冲向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不已的曹昂。
“喂,子修!快走吧!会死掉的!”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场面的霏霏,当下也顾不得为曹昂的“穿越”而惊疑,只是用力拉拽着曹昂的衣角,然而他却依然似呆了一般。
那样莫名其妙地做了许久的宁静之梦,好不容易才能从无尽的梦中解脱出来,所见到的这个天下,既不是是父亲所在的那个天下,也不是弟弟所统治的天下,而是素未谋面的侄子的天下。
这究竟是过去了多少年呢?如此想来,不管是父亲大人还是母亲大人,于禁将军,渊叔和惇叔,仁叔和洪叔,还有荀彧先生,大概都已经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那么,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自己的生命再一次被命运所选择,无来预兆,无人所知。明明已经作出了不失本心的选择,却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牵引重生,这对曹昂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人间四月芳霏尽。
而对这个风云突变的曹魏天下而言,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