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是亲眼所见,霏霏绝对无法相信刚才那位‘老实’的少主大人,出手竟会是如此凌厉。追逐的骑兵先锋小队三人,几乎就是在曹昂拔剑的那一刹那,一道剑光闪过,鲜血激荡,纷纷从马上摔下,在地上翻滚起来,似乎是顾忌到自家部队的原因,曹昂并未对他们造成致命伤。骑兵大队继续奔袭,曹昂抱起霏霏顺势一跃,躲避在树林的低坡下,捂住霏霏的口鼻,任凭头上的尘土飞扬,曹昂屏气凝神,不放出一丝一毫的细微动静,相较之下,霏霏早已是吓得大汗淋漓。等待尘埃落定,曹昂从低坡中走出来,开始脱去身上的皮甲,只剩一袭单衣,古铜色的腹肌隐约可见,惊得霏霏羞红了脸:“你...你干什么啊?”
“这身铠甲太显眼,现在还是扔了才好,免得再惹是生非。”曹昂疑惑地回答着霏霏,并不了解她在害怕着什么。
“哦哦.....”霏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感觉有些难以接受当下的情况。”曹昂面色有些凝重。“还是多了解一下现在的时代,再作打算吧。”
“嗯,说的也是,先找到一个地方落脚吧。”霏霏喃喃道。她身着一套夏装,t恤和牛仔,因此尽管拼命地奔跑着,这些衣物倒也没有什么损伤,只是感觉运动鞋似乎磨损的很大的样子,毕竟都是山路,不像现代的水泥地那么好走。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小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那喷涌的鲜血的画面依旧在霏霏的脑海里显现,让她对前面的这个少主多了一丝忌惮,曾经所梦寐的“盖世大侠”反而也有些朦胧了。
已近午时。
“不行了,不行了。我又累又饿,真的走不动了,到底还有多久呢.......”霏霏开始抱怨起来。曹昂虽然心里同样有些焦虑和疑惑,但这不足以让他表露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蹲下来作出要背霏霏的姿势,霏霏愣了一下,随后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曹昂身上的血迹与汗水杂糅在一起,有些刺鼻的味道——但对霏霏来说,这或许已经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能带给她安心的地方了。
两人沿着小道走不多时,便从前方闻到更加浓郁的血腥味,不一会儿,就见到前方三五士卒模样的尸体躺在路边。霏霏从曹昂的背上下来,有点害怕,不敢靠近,曹昂则径直走上前去,往其中一人的怀里摸索着什么。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偷死人的东西不怕遭雷劈啊!”霏霏大声嚷着。
“这些人都是信使,也许会留下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言未毕,曹昂便从其中一人的身上搜出了一叠竹简,竹简以红麻绳结之,似乎还未启封。曹昂小心翼翼地打开竹简,霏霏赶忙凑上前去看那些完全认不出模样的字。
“上面都写了什么?”
曹昂便照着竹简上的字默念给霏霏听。“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曹睿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须万全提备,勿视为等闲也。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则必败。”
“这言大概是什么意思啊?”霏霏问道,只有“司马懿”这个名字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内容上看,似乎是曾经投奔我国的降将,与敌国统帅谋划起兵造反的信函。“曹昂紧握着这叠竹简,“虽然父亲大人他们已经不在了,但这天下好歹是我们曹家打拼出来的,这枚竹简里面的内容十分机密,我有义务把这枚竹简的内容告知信中那位叫做‘司马懿’的大人手中。”
“总而言之,还是得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快点赶路吧。”
“嗯。”曹昂依旧沉思着什么,正准备迈开步子,却只见霏霏在那十分委屈地看着他,他只好有些无奈地再次蹲了下来。
两人离开后,过了些许时分,一袭袭白影从林间显现,他们都以白布蒙脸,白衣束服,散发着一股隐秘的气息。其中一人蹲下身来,探了探已死去多时的信使的鼻息,随后也在信使身上搜寻着什么,其中一人向为首一人示意未果之后,便退下了。
“拿到竹简的人应该还没走多远。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一定还能赶得上。”哨声忽起,一只猎犬从林中窜出,头像梆子一样,尾巴细短如笋,体态并不庞大,眼睛里却闪着一丝戾气。
“为了这枚竹简,诸葛丞相特地为我等调拨了竹犬,哪怕行踪暴露,也务必要夺回竹简!”
”谨遵大人调令!“
小路汇集,渐渐地人也多了起来,为了避嫌,曹昂身上的血迹也在路过的池塘边洗了洗,血腥味也渐渐趋淡。最后,终于在霏霏翘首以盼的目光下,一座巨大的郡城赫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终于走到城里来了,这一路可真是不容易啊。”霏霏感慨道。“咱们快去弄点吃的吧,我快饿的不行了。”
从宛城一路走过来,似乎变了一番天地,自己也不再是当年荣光无限得曹家少主。那日的火光依稀在眼前浮现,真切的灼烧感和疼痛感,以及被洞穿身体那一刻的绝望依稀残存在曹昂的脑海里。醒来之后,曹家却已历遍三世,却不知当年故人现今却还残存几许?
“这烧饼真有这般好吃么?”看着霏霏狼吞虎咽地大口大口嚼着烧饼的样子,曹昂不禁忍俊。
“唔......非常好吃!”因为太饿,所以什么东西到嘴里都变成了美味佳肴,霏霏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这烧饼档次太低,不合你大少爷的胃口啊?”
“这倒不是.....”曹昂慢慢地咬着烧饼,眼睛却望着别处,思绪万千。“父亲在家中一直倡导节俭,从来不讲究什么排场。“
“这样啊....我听别人说曹操都是奸雄暴君,没想到他还会是这样一个人欸!”
“奸雄也好,暴君也罢。不过他始终是在下的父亲,就算霏霏身份特殊,也不能这样在我的面前肆意议论父亲大人,知道么?“曹昂的口气很认真,这是霏霏第一次发觉他的怒意。
“好啦好啦,我不这么叫就是了。”霏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声狗吠打断了尴尬的气氛。
一支袖箭从远处突然射向曹昂,曹昂霎时警觉,将一起坐在井边的霏霏推开,反手接住了这枚袖箭。十数名白衣束服剑客从暗处涌出,将曹昂团团围住,市井周围的百姓纷纷逃窜,霏霏躲在一旁店铺的门柱之下,面对突然到来的变故有些不知所措。
“密函?”曹昂抚鞘挺剑,作出战斗的架势。
“废话少说。”阴冷的声音从为首的白衣剑客口中发出。
没有更多答话,白衣剑客们纷纷拔剑,一拥而上,曹昂也同时拔出了他的长剑。
这是霏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曹昂的长剑。
他的剑鞘十分朴素,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唯一有所精致的地方便在于剑柄上的苍鹰纹饰,即使是对雕纹一窍不通的霏霏也能感受到苍鹰的惟妙惟肖。但当曹昂拔出了他的剑后,一股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在剑鞘里喷薄涌出,映着午时的日光,散发着惨白的雪亮光辉,一剑冲天,直指苍穹。不只是霏霏,这些白衣剑客也霎时愣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一愣,让曹昂得到了先手快剑的机会,电光石火间,长剑已经从一名剑客的胸膛中抽出。但是这并没有改变太多战局。与先前的普通士卒不同,这些剑客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致命,曹昂在围攻之势下已经抵御不足,若不是市井一代地域狭小,曹昂早已被捅成了马蜂窝。长途跋涉的曹昂本来就体力不济,面对围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接连被刺了几剑后便多次失误,霏霏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正当白衣剑客即将得手之时,一把开山大斧忽而从很远的方向掷过来,正好隔住了剑客们刺向曹昂的致命一剑。
“‘五子’为何出现在了这里?”白衣剑客们不禁面面相觑。为首的剑客依旧果决,丝毫不惧即将到来的危险,踏过开山斧继续刺向曹昂。得到喘息之机的曹昂又怎能放弃这次逃生良机?他往地上一滚,躲过了剑招,撑剑跃起,又从围攻中脱出。剑客们正待追击,无数的长戟卫士奔袭而来,眼见密函无望,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为首的剑客只得徒然抱憾,率众剑客往城南遁去。
“无怪乎陛下将咱们这些老将置于北方做个闲职刺史,江山代有才人出,连司马都督手下的一名斥候都拥有同威震天下的‘白耳兵’相抗的本领。咱们这些老不死的,怕是没剩什么本事咯!”声音由远而近,十分爽朗。
“右将军大人真是说笑了,这名少年似乎并不是本都督的部下,不过放眼天下,除了将军外,更有何人有着这般神力呢!”这是同样苍老的声音,相比之下要显得十分慈祥。
霏霏趁着这个空隙溜到了曹昂身边,将曹昂扶住。曹昂的伤口虽然有好几处,但是伤口都并不深。但不知为何,曹昂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了。那两名老者骑着高头大马从长戟卫士从中走出来,霏霏定睛望去,一名老者虎背熊腰,金盔金甲,两鬓斑白但雄姿依在,另外一名老者身着布袍,发须尽白,慈眉善目,显得亲和多了。曹昂有些吃力地扯着霏霏,霏霏当即会意,将曹昂身上的那枚竹简递了上去。
那名慈祥老者接过竹简,端详了一会儿,抚须微笑:“人们常说,世间能者,所见皆同,本都督不报天子,先行征伐孟达的谋略,没想到竟然先被孔明识破了,幸得天子有福,让这这位少侠夺得了密函。先带这位少侠去医治一下。这位小友,可否将你们得到密函的情形告诉我们呢?”
霏霏愣住了,这要算她第二次跟古人说话了,而且这人的地位似乎很高,不过好在因为他带给人一种很慈祥的感觉,霏霏并不是十分畏惧。
于是她隐去了开头一节,只道二人是兄妹,为避战乱而背井离乡,随后的事情便如实说了。但当这位老者问及他们是哪里人时,霏霏霎时愣了一下,这名老者的目光虽然十分柔和,但霏霏总觉得这目光已经看穿了她心中的一切,让她觉得很不自在,要不是刚刚记住了一个宛城,自己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收场。
于是呢,霏霏和曹昂终于找到了司马懿,而后者似乎对曹昂的武艺很感兴趣,执意让他们二人随军同行。
是夜。曹昂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只见霏霏趴在他的榻上,睡得同样也很沉。换了一身布衣的她似有一些小家碧玉的味道,只是头发短了一点,应该是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了,却没有束髻,后世的人都喜欢这样吗?
曹昂不禁暗自遐想。
不过她的头发却十分柔顺,曹昂不住地想多捋一会儿。然而肆意享受着这份恬淡的曹昂,并没有忘记那把开山大斧,回想起从前,从那血腥而又残暴的乱世开出了一道沟壑,在汉帝无比惶惑的时候为他遮住了风雨。直到曹昂随着父亲的大军赶来,它依旧朝向任何对皇帝有僭越之心的乱臣面前。在父亲与它萌生相惜之情之后,它终而成为了父亲麾下最果敢最足以依靠的力量,三生三世,没想到它依然在这个天下间纵横,看来这曹魏三代所逝去的时光,远远不像曹昂以为的那样遥远。
三生三世,孤罔天涯,深坠轮回而又无法自察,对曾经满怀希望憧憬自由道路的曹昂来说,又怎能静待天地风云变幻,天下易主,徒自烂柯?
与此同时,曹昂也察觉到,他腰间佩戴的那把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剑,却突然失却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