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四节 铜雀旧梦故人情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霏霏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初阳的映照下起身时,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榻上。

  这是她在异世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小说里那么唯美浪漫,但至少,还有一个安稳之所。军号悠长地吹起,意味着士兵们开始整备了。古人都以征战沙场为荣,尽管曹昂情况特殊,但是霏霏也不能排除他希望通过这个途径,为自己找到自己存在意义的可能性。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她眼中的曹昂是一位很温柔很呆的一个人——当然对待敌人这又是另一回事了。霏霏并没有做好一个人闯荡天涯的准备,但是要如何与曹昂沟通,她的心里还在打鼓。

  “醒了么。”曹昂揭开布帘,身着戎装的他看来是做好了从军的打算,霏霏不禁在心里倒抽了口凉气。

  “你的伤怎么样了?”

  “只是些皮外伤,除了有些使不上力,也没什么大碍,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这身皮铠虽无当日相见时的铠甲那般耀眼,却也将曹昂的奕奕神采体现地恰到好处。

  “嗯,那就好。”霏霏的语气里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些许才缓缓开口:”你要去参战,那我们是不是就要在此分别了?“

  霏霏这一问令曹昂有些愕然:“参战?不会。我之所以答应司马都督的请求,是因为我想去见一位故人而已。我既然已经对霏霏姑娘许下诺言,就一定要对霏霏姑娘负责到底。”

  “嗯...呃....你不要骗我哦!”霏霏的脸上泛起一阵绯红。看来这位少主还是个信守诺言的好男人,又怎么能够将他和那位狡诈的乱世奸雄联系在一起呢?

  “怎么会?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以信义为主。”曹昂浅笑,“明日大军出征,所以今日我必须与那位故人见上一面。我已经向司马都督禀报了,会在今日把霏霏安置到族亲家里,所以现在请我们的霏霏姑娘,安静地坐在这里等我如何?”

  “嗯!”霏霏像个孩子点头答道。

  曹昂从营帐里离开后,霏霏很无聊地跪在桌前拨弄着灯花。这个时代椅子还没有普及,大家习惯跪坐,这让霏霏觉得很不适应,更不要说其它的什么了——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霏霏的注意,她有些在意地倚在幕边静听。

  “都督交付你们的任务都安排好了吗?”

  “禀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随时都可以行动。”

  “切莫走漏风声,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们都是都督的心腹之士,其它的就不必我多说了。”

  “诺。”

  这令人在意的嘶哑浊重的嗓音,阴冷的口气,仿佛让时光又倒转回了那个炙热而又青葱的四月。

  霏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和她出现在这里相关的很重要的东西。

  那也是那声音的主人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

  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惹恼了那声音的主人,落筠很愤怒地跑过来同他争执。

  然后。

  霏霏就再也记不住任何东西了,她的记忆开始断层,等到意识恢复,她已经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样独特的嘶哑和阴冷,除了齐骏之外,再无他人。只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念了什么,却犹如在迷蒙清晨里,去回忆迷离深夜的惆怅幻梦那般艰涩。

  霏霏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不顾和曹昂的约定跑了出来,却并未发觉那个看过了无数遍的身影,四顾徘徊中,见一袭紫衣从帐幕边拂过。

  霏霏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启禀右将军,昨日的少年剑客求见。”

  座上的老将军正拨弄着一把朴素的长剑剑鞘,眼中若有所思。“让他进来。”

  “诺!”

  营寨里到处都是军士操练的呼喝声,唯有这个主帅营帐周边,静谧异常,卫兵们宛如一尊石像般竖立在帐幕两旁,每个人都有八尺来高,手持长戟,威武不凡。曹昂在传唤兵的引导下来到了这里,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桌案上自己的长剑,施礼后便默默地等候着将军的发问。

  “呵呵........少侠不愧是当今俊杰,若非昨日与白耳兵死斗护住密函,恐怕宛、洛不复我大魏矣!却不知少侠现今,伤势恢复的如何啊?”

  “将军过誉了。在下只是为大魏尽自己的一份心力而已,承蒙将军关心,现下伤势已经大好,应该在数日之内便可痊愈。不知将军口中的‘白耳兵’,可是昨日那群白衣剑客?”

  “‘白耳兵’是蜀国的刘备在群雄逐鹿之时便已开始培育的一支特殊部队,一直以来都作为亲卫队使用,正如武皇帝当年的虎贲卫队一般。当时的卫队长是名将赵云,老夫曾经数次与他交手,他算得上一个强大的对手。”将军讲到这里,眼神里透露出无限的追忆和怀念。

  “后来刘备殁去,赵云被托以军中重任,蜀相诸葛亮将白耳兵托付给陈到。虽然他武艺不比赵云,但是统军练兵,有自己的独特章法。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利用西川险峻的环境和独有的资源条件,将整只白耳兵部队转化成为一支强大的特种部队,成为蜀军里最恐怖的精锐杀手,昨日少侠也见到了,他们行踪诡异而行迹不定,其单兵素养也令人咋舌。”

  “将军,既然敌国能够利用白耳兵的优势,我们大魏的虎贲军是不是也可以进行这样的编制训练呢?”

  这一问似乎触动了座上将军的心事,他忽而闭上了双眼,而后便一直望着曹昂的那把长剑:“虽然现在‘虎豹骑’正执行着类似的任务,但虎贲军在武帝崩殂之后就不复存在了,曾经的虎贲勇士都被编入了军队之中。”

  “那帝又为何放弃了虎贲军?”曹昂的问题接踵而至,他也并未察觉自己此刻的身份早已僭越。

  “此中因缘极深,老夫可不便明言。但虎贲军消失的事实不容改变。”

  如同噩梦一般的红莲业火,有堂兄战至最后一刻的饮恨和不甘,有典君一骑当千的毅然和决绝,同样,有千百虎贲勇士的浴血和拼杀。

  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仿佛过眼云烟,成为后世不可复制的传说。

  番号的取缔,仿佛它的存在被后世所否定一样,一代又一代,被历史的浪潮所湮没。

  同样被淹没的,还有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里,曹昂难免有些伤感。

  “那么老夫在这里同样抱有一个疑问——不知少侠的这把剑,是从何处得到的?”座上的将军终于谈及问题的关键了。这也正是曹昂来此的目的所在,这已不是伤感的时刻。

  “宛城血夜、父亲所遗。”曹昂没有再低着头回答座上老将军的问话,抬起头,不卑不亢,他看见那隐藏在盔甲下的皱纹和白发,也看见了数十年的岁月变迁。老将军的表情惊疑不定:“你究竟是.......”

  “将军当年的‘斥候论’,子修一直铭记于心,唯有立于不可败之地然后战,这正是兵家的上法。”曹昂回忆着当年的往事。“虽然子修无法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子修终究还是回来了,徐晃将军。”

  “你果真是少主——现在该称作丰悼王殿下了。从见你的第一眼,本将军就很惊讶,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徐晃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

  曹昂看着眼前的这位老将军,就似乎看到当年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拨正乱世于斧间的河东徐公明一样。徐晃再也没有顾忌身份的差距,走上前去扶起了曹昂。当年徐晃大曹昂不过十岁,两人平辈相交,曹昂常与徐晃探讨兵法,以兄事之,辗转数十年,曹昂依旧当年模样,徐晃却已须发尽白。

  “这一定是天意,这一定是太祖武帝的意志,所以你会重新来到这个世上,你会带着这把剑,振兴大魏,庇护国祚。”徐晃的双手有力地搭在曹昂的双肩上,话里似乎别有深意。

  “徐将军,此言何意?”曹昂被他这么一惊,心里有些疑惑。

  “这得慢慢从头说起了,老夫先简略地讲一讲宛城之后的事情吧。宛城那一天对我等来说都是一样的灾难。”

  “...........赤壁之战后,太祖武帝在邺城修筑的铜雀台上大宴群臣,但那天太祖武帝的神情却显得很恍惚。

  荀彧先生便向太祖询问缘由,太祖道,‘昨日又梦三马食槽,马腾父子在北方作乱已久,实乃心腹大患。’怎料与此同时,刚纳入武帝麾下的司马懿带着他的两个小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参加了这次铜雀大宴,因为姗姗来迟而到太祖面前行礼赔罪。不仅是武皇帝,就连我等几人,也着实吃了一惊。虽然只是个巧合,但这预兆却不得不令人设防。”

  徐晃接着道:“然而司马懿后来凭借他出色的聪明才智,成为我们的谋主之一,立下诸多功劳,太祖便没有对这件事作过多深究。武帝敕封张辽、我、张郃、乐进、于禁五名外姓将军为‘五子良将’,授以可免死罪的“五子绯印”彰示天下。张辽将军、张郃将军都是后来的降将,子修不曾认识,于禁、乐进、以及老夫三位,子修自然是知道了。我等原以为太祖此举是为了彰显‘唯才是举’的方针,然而太祖却在最后一次与我等的会面里,向我等嘱托了五子绯印的真正意义——所谓五子绯印,不仅仅只是对我等五人的嘉奖,更是关联着国祚的重要之物。

  那时天下已经心向我们曹魏,但王朝的传承不可能长治久安,到了天下有变之时,倚天剑和曹氏血脉,以及那五枚五子绯印,当这三物聚集在一起时,将会揭开一个挽救国祚的巨大秘密,以及得到拯救苍生的力量。宛城之战后,倚天剑随殿下遗失,武皇帝重铸了一把,之后就变为曹氏宗族的象征,为国君所有,与传国玉玺同列。”

  曹昂认真地听着,不肯错过每一个细节。“据子修所见,司马都督年事已高,待人接物显得十分温驯,又怎会心存反念呢?”

  徐晃沉吟了一会,“我等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但是这些年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本来身为五子良将之首的于禁将军,在我们与太祖最后一次会面到来之前,援救樊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所吞没,兵败被俘,几经辗转,获救之后被帝看守武帝陵寝,就此失踪,他也是五子里唯一一位不曾知晓五子绯印秘密的五子良将。等到皇帝率军征伐孙权时,强令带病在身的张辽将军随军征伐而致其战死。后来老夫四处寻人探查,发现这都是司马懿给皇帝所出的谋划。至于乐进将军,在很多年以前就无故暴毙。我等虽是一介武夫,这点怪异之事又怎么看不出来?”

  “这么说,五子良将只剩下徐将军和张郃将军两个人了?”

  “不只是我等,大魏名将都是日渐凋敝、夏侯惇、曹仁等宗族诸将纷纷离去,这正是危机来临的前兆啊。”

  没想到一个转角,就已经不见了踪影,霏霏这下有些急了,一不小心就跟到了街市之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霏霏有点不知所措、奔逐之中又不小心扭伤了脚,明明那袭紫衣就在前面,却怎么也追不上。虽然因为没有听从曹昂的话而感到愧疚,但只要能够见到齐骏,也许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决了。霏霏这么想着,抬头间却发现前面的紫衣已经消逝不见。惊惶的霏霏加快了步伐向前寻觅,突然间就被人捂住了口拉进巷角里。

  霏霏惊恐万分,她拼命地挣扎着,却发现撕扯的正是这一袭紫衣。抬起头,果然是齐骏的面庞。束髻带簪、剑眉星目的他充斥着士人的飘逸之感。霏霏扯开了他的双手:“齐骏,我就知道是你!”

  齐骏的声音依旧阴冷:“你果然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

  霏霏从他阴冷的话语里感到一丝恐惧:“什么叫果然啊......看你这身打扮,不会这么快就入戏了吧?你这么厉害,可有带我们一起回去的办法吗?”

  “回去?”齐骏的眼神变得阴鸷无比,随后发出一声阴冷而邪异的冷笑:“哼,我为了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气力与心血,你竟然大言不惭地想让我陪你回去?”他一把卡住霏霏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齐骏了,或许从来就没出现过齐骏这个人,现在在这站着跟你说话的,是一个叫做钟会的男人。”

  “而这个钟会,将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不同的命运。”

  霏霏用力地摆脱着齐骏的手臂,却无奈地发现那只是徒劳。“虽然不知道你是依凭着什么,能够跟我一齐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像你这样卑微的存在,只需要给我好好地在这个充满着血腥的时代角落里苟活着就够了!”

  他突如其来的嘶吼,震地霏霏茫然失措,连挣扎的意识都已失却。

  他的情绪忽而平复下来,慢慢放下了霏霏,眼神重归旧日的迷茫。霏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从绝望的死亡中逃脱出来。齐骏掷给她一个钱袋,“自己找个好的去处安定下来吧,不要再奢望能够回去了。这并非是什么纯美的穿越小说,你也不要再去找那个和你同行的男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死活,很快就要掌握在我们的手里了。”

  死——何为死?就像她与曹昂一路走来见过的死人一样?就像刚才那个齐骏几乎要杀掉她的瞬间?霏霏看着紫衣消逝的方向,霏霏有些迷茫,有些诧异。往日同窗,虽然也算不上有什么交集,本以为在这个异世界会是个可靠的存在,又怎么会变得像这样陌生?

  一直以来,霏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望,没有过分的欢喜,没有过分的忧愁,喜欢开点小玩笑,把麻烦别人当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就是这样一个她,在这一刻也终有了一种莫名的坚守——她没有去拾起齐骏扔给她的钱袋。她穿过人群,推开人群,往来时的路上快步奔逐。

  这不是个血腥的时代,至少,有曹昂在身边的时候,它就一定不是。

  “像这样叙述着过往的数十年,总觉生命如同白驹过隙。这般回想起来,老夫的遗憾实在是不胜枚举。”徐晃不禁感慨着世事无常。

  “能够亲历自己所经历的每一段时光,对我来说简直是种奢望。”曹昂不禁有些失落,“我宁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重生,也不希望,这是父亲大人为了什么国祚,把我从幽冥里拉出来,让我去为他保护国祚,拯救宗室。”

  “哈哈哈.........”徐晃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如果不明白的话,不如就这样好好活下去,亲眼去看看这个你的三代亲人所统治的河山吧!”

  看着这样开怀的老将军,曹昂的心里也充满了淡淡的温暖。“嗯!“

  “两位的叙旧可真是感人呢。”徐晃和曹昂的心忽地一凛,没有任何拦阻呼喝的声音,帐幕揭开,那位慈祥的司马懿,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