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二十五节 西进洛阳蹒跚行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月光下出现了曹昂有些落寞的背影。也许,现在看来,现在作为天子的曹睿,更能帮助她回到原来那个世界吧。芸芷默默跟在曹昂后面,一时间曹昂走得飞快,芸芷要加快步伐才能赶上,她想了一想,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道:“既然殿下放不下那位小情人,那再劫过来不就是了。”

  曹昂再度被她说中心事,这样的感觉让他颇觉无奈,仿佛一切都被芸芷看穿了一般。“她在天子那里,能过得更好。”

  芸芷知道他是气话,虽然明明几日前才和霏霏结下梁子,却也忍不住劝道:“虽然我是不知道她为何入宫,但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很依赖殿下......要知道陛下可是那位武皇帝的长子,又怎么会轻易沉沦........”

  芸芷话说一半,突然便见到曹昂回过头来,那一直以来温婉如玉的脸庞,此刻竟然散发出冷峻的神色。

  “够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曹操曹孟德的长子,那不过是前世的事情!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副没有身份的空壳而已!”

  一副没有身份的躯壳么......芸芷微微眯着双眼,目光里所触及的曹昂,变得朦胧而渐行渐远,白日里涂抹的脂粉突然洒落了一些,露出疤痕的一角。不知为何,此刻的她突然发现,自己与曹昂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难道,我就不是么.......

  霏霏再次从那个曹昂为他挡住所有箭雨的血夜之梦中惊醒,一起身来,头发便乱乱地蓬成一片。她已经习惯于无视那个在她的房间里,用着她的案台批阅奏折的高傲皇帝了。

  “小懒猫今天起的比以往都早啊。”看起来,他并没有察觉到霏霏眼角的泪痕。霏霏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眶,有些恍惚地问道:“既然我起得早,那你为什么不去上朝啊?”

  “不上朝了。”

  “嗯?”霏霏一愣。

  曹睿缓缓走到霏霏床前,用力弹了弹霏霏的额头,疼得霏霏哇哇大叫。“你干嘛啊!”

  “朕的口谕从来不说第二遍,你给朕记住了——我们现在要去洛都。”

  “洛都?为什么?你的皇宫不是在许都吗?”

  曹睿轻蔑地笑了笑,这笑声让霏霏十分不爽。

  “区区一个玩物,只要乖乖听话便是,哪来这么多荒诞不经的问题。”

  “我不要。为什么要听你话?”

  曹睿笑道:“因为你的主人打算给你一个符合玩物的身份了。”

  霏霏不禁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本姑娘在你这破皇宫里面无名无分地住了这么久,你终于打算给我封个妃子做了,不知道是哪个级别的?”她这话里暗含讥讽,更加坚定了自己出逃的决心。

  “喜爱的玩物能够得到的身份,当然是主人能够给予的最好的。”

  “哈?”霏霏不由一怔,似乎没有弄懂曹睿这句暗语的意思。

  曹睿忽而伸手顶住霏霏的下巴,动作十分轻佻,并不在乎她现在凌乱的姿态,他将脸凑到霏霏面前,高傲而冷峻地回答着:“朕要你做朕的皇后,母仪天下。”

  “不是........你不是有了皇后了吗?你立了我,她怎么办呢?”霏霏依旧据理力争,岂料曹睿将霏霏的回答当做是默许,神色也变得愉悦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庸俗至极的女人而已,赐她一死便好了。”说完这话,他便背过手去,轻哼小调,信步而去。

  “再不逃亡的话,恐怕——我很快也要成为这下一个‘庸俗至极的女人’了。”霏霏不禁暗自苦笑。曹睿冷酷而无情的话语,完全泯灭了霏霏对这个高傲的皇帝所抱有的所有感情。

  也坚定了她离开曹睿去寻找曹昂的决心。

  此时毌丘俭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黄门搬运案,见了曹睿到来,他连忙躬身施礼,曹睿微微点头,同毌丘俭一齐监督黄门令的工作。

  “仲恭啊。”

  “末将在。”

  “朕要你近日派人为朕草拟一道圣旨,将毛皇后废了罢,朕要另立皇后。”

  然而毌丘俭是何其聪明谨慎之人,虽然早就知道曹睿对霏霏倾心已久,却也不曾料想,他竟然要直接行废立之事。“陛下请听末将一言......”

  “够了。”曹睿摆摆手,“朕知道仲恭想说什么——若是政务之事,朕自当与仲恭谋断,但此行废立,朕意已决,再有妄言者斩之。”

  毌丘俭默然无语,只得唯唯允诺。

  车驾准备地很快,是日,霏霏便和曹睿一起踏上了西行洛都的道路,只见这辆銮驾金碧辉煌,璀璨夺目,华盖之下,霏霏只觉天下间的荣华富贵,都聚集在此了。

  曹睿见霏霏的表情如此惊异,当下也傲然道:“待随朕到了洛都,小懒猫就可以每天坐着这样的车驾了。”霏霏附和地笑着,心里却有别的打算,曹睿正在兴头之上,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此时大司马曹真已经上表西征,征西大都督司马懿、征西车骑将军张郃一同随军。张虎、乐琳、庞会三人,依从当日张郃的建议,被任命为先锋,而邓艾则在曹真有意安排之下,任典农功曹,协助负责宛、洛一带的屯田事务——然而朝中之人也都明白,出身卑微的邓艾被这样安排,虽然名为屯田大吏,不过是为了保护曹真在洛都的利益罢了,然而邓艾也丝毫没有怨言,竟是欣然接受。至于钟会,则被派往东方,负责协助征东大将军满宠在合肥新城的构建计划,以对抗即将来犯的东吴大军。

  车驾行至某地行宫,便暂时停了下来。这地方并不像许都的皇城那般宏大,自然也没有专门为霏霏单独准备的房间——要说霏霏为什么会知道,那大概就是因为她现在要住的殿所,那分明放着曹睿的龙榻。

  于是曹睿就这样,当着霏霏的面,也不需要宫女服侍,自行脱了真龙黑袍,露出一袭玉蚕绸衣,看着坐在案台那里不肯就寝的霏霏,环顾了一下这个殿所的环境,不禁砸了砸嘴。

  “这地方的确不够富丽堂皇。待朕到了洛都,必然会为朕的小懒猫盖一所更大更好的宫殿,甚至要超越曾经太祖所盖的‘铜雀台’。”他的目光突然转向霏霏:“小懒猫。你还愣着干什么啊?难道现在还想逃脱朕的手掌心吗?”

  霏霏俏脸一红,她自然知道曹睿的意思,只是,如果今晚依了他,怕是今生都要陪在他的身边了........可是如若不依的话,天晓得这个高傲的皇帝会干出什么事来——毕竟自己已经如此强硬地拒绝了她那么多次。正当霏霏一筹莫展之际,殿所外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曹睿兴致全消,心中不免冒出一股无明业火,“门外何人,竟敢打扰朕的休息?”

  门外传来毌丘俭有些急促的声音。“启禀陛下,七百里加急,虎豹骑督已从东方归来,声称有要事需要立即启奏陛下。”

  曹睿冷哼一声,“待朕更衣,你先退下吧。”立志做明君的他,还是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的。说着他瞥了霏霏一眼,霏霏赶紧将目光移向别处。

  霏霏将耳朵贴在门上,等到确信曹睿走远了之后,赶紧取下身上各种各样的华贵首饰,用凤钿撕着宫服长长的裙摆。没错,如果现在不拼一把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慌乱间霏霏看见了曹睿龙案上那四枚五子绯印,当下想到,这正是与子修此行的目的所在,虽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这个目标,有些难以置信,但她也不及细想,赶紧将一个又一个绯印装进衣服胸口那里,却发觉衣服太小,根本装不下,便撕了龙床上的绸被,将四枚绯印包起来,背在背上,一把推门而出,却见毌丘俭冷冷地站在门口,霏霏如临五雷轰顶,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料想毌丘俭竟做出一个“随我来”的动作,

  “你不是想离开陛下身边吗?还愣着干什么。”

  你没骗我吧。你这个堂堂天子走狗,居然敢拂逆天子的圣意?霏霏乘马坐在毌丘俭身后,想起当时被他抓进宫里之事,不禁在心里暗骂道,然而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曹操保佑,曹操保佑。”霏霏一想此刻居然把那个曹操当神祗来默念祝祷,暗暗觉得好笑。毌丘俭快马加鞭,始终一言不发。他本以为霏霏包裹里不过是一些金珠细软,心中自然有些瞧她不起,哪里料想她竟然偷走了作为国之重器的五子绯印?好不容易出了行宫,毌丘俭竟然丝毫没有放下她的意思,霏霏不由得有些惊疑不定。此刻夜已深,只有一些淡淡的星光,这个地方没有丝毫人烟可言,荒郊野外的.....霏霏来不及细想,突然便被毌丘俭一把从马上拉跌在地。

  “喂!你干嘛啊?”霏霏受此一摔,下巴生疼地紧,还好包裹没散,要让毌丘俭瞧见了,自己都不知道要死到哪去了。

  然而霏霏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她在朦胧的黑夜里分明看见,贪狼破军剑的青芒,已经在那里闪闪发光。

  “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先帝明察,仲恭此番举动,全是为了陛下的伟业。”霏霏见他似乎也在黑夜中祝祷着什么,口中喃喃不已。

  曹操果然是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信他了。霏霏沮丧地想着,这一刻,霏霏对渐渐走近他的毌丘俭,以及即将到来的死亡,突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也许,就这么死了的话,我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跟着落筠一起,继续努力为高考奋斗——但这一次,就不要想着和那啥齐骏考同一所大学便是.......

  我就这么死了的话,子修会不会难受?

  大概不会吧。大概——连我死了都不会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我在曹睿这里,能够想到更多的办法回家。曹操的子孙,大概都只是一群心中只有着什么霸业的野心家罢了,女人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种附庸而已。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霏霏并不清楚,那个明明是在眼眸里一直温存着笑意的子修;那个明明有点傻有点呆,但是从来不会失信于人的子修;那个明明不过是个可怜的烂好人却还要佯装坚强的子修;那个明明没有一点风流韵致,也一点都不懂得女人心思的子修,

  大概就是,

  我所一直喜欢着,想永远陪在他的身边的子修吧。

  “嗷呜——”

  一声悠远的狼嚎声,就在这个没有满月的夜晚里莫名地响起。

  “孙权这个反复无常的鼠辈,先是曲意降我大魏,占尽刘备东征之利,又突然结盟于蜀,破我大军于石亭,偕江东八十一州并荆州九郡的区区弹丸之地,便要效仿刘备,在武昌称帝了么?”曹睿在朝堂之上来回踱步,怒气填胸。一位红衣将军跪拜在地,他虽然一直低着头,却丝毫掩盖不了他如同苍鹰一般锐利的目光,仔细看那模样,竟与那曹睿有些神似。

  “末将以为:孙权既然称帝,吴蜀之间,必然要生出一些裂痕,只要在吴蜀交界处埋下我虎豹骑中的大量细作,将修好的使臣刺杀,必然能够极大地破坏两国之间的关系。”

  “嗯,仲权自行去办便是。虎豹骑之事,本来便是全权交付于仲权。”

  红衣将军迟疑了一会儿,不由问道:“启禀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讲。”

  “属下一时失察,帐下一名虎豹尉竟然叛魏降蜀,罪该万死.......”

  “行了。”曹睿摆手,慢慢扶起了红衣将军。

  “仲权,这事我已经知晓,先且不提,虽然你现在名为虎豹骑督,但事实上已经隶属于大司马了吧。”

  “末将与大司马俱是一心为国........”红衣将军听曹睿有此之问,不禁汗流不止。

  “朕并非是要怀疑你和大司马心怀不轨。”曹睿的双眼直面红衣将军的双眼,两双相似的鹰眸忽然都变得空明无比。

  “只是,究竟谁与谁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这一点,还望仲权好自为之。”

  “末将定然不会忘了夏侯家族的荣光,为我夏侯曹氏的王图霸业肝脑涂地。”红衣将军连忙再度拜伏于地。

  原来这一位被众人称作虎豹骑督的红衣将军,便是昔日“虎步关右、所向无前”的夏侯渊次子夏侯霸。夏侯霸(字仲权)深得父亲武艺和韬略真传,常常立志为父亲报仇雪恨,也是夏侯家族中为数不多的将才,因此在人才凋零的诸夏侯曹氏中,被拜为虎豹骑督。“夏侯曹氏”是曹操对自己家族的惯用称谓,曹操之父曹嵩,正是夏侯家族过继给曹家的孩子,因此曹操实际上也流淌着夏侯家族的血液。

  听完夏侯霸这一席话,曹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原以为毌丘俭是顾忌到夏侯霸的宗族身份,才没有入殿共议,当下听到这一声自辽远之地传来的凄厉狼嚎,心里一惊,不顾侍立在侧的夏侯霸,快步地回到自己的寝宫,只见寝宫一片狼藉,空无一人,那撕扯下来的玉被中的棉絮,已然从破损处落了出来。

  然后,整座行宫都听见了曹睿撕心裂肺的天子之怒。

  “毌——丘——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