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再最后问你一遍,你究竟把朕的霏霏藏在哪里了!”曹睿锐利的目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猩红邪异,在他面前,缚着只着一袭单衣的毌丘俭,只见他头发凌乱,单衣上留着一道又一道血痕,再无往日英武不凡的模样,那些平日里受他教训的小黄门,见他现今如此落魄,纷纷觉得说不出的舒服痛快,捂嘴偷笑。
“末将已将那祸水斩杀于郊野之中。”虽然落魄至斯,相较于曹睿的疯狂,毌丘俭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沉着。“陛下当处处以国事为重。”
“国事?国事!”曹睿拿起长鞭,狠狠地抽着毌丘俭的身子,然他只是岿然不动。
“你把朕的皇后弄没了,你还敢跟朕说,这不是国事!”
“陛下说笑了。毛皇后此刻分明在洛都皇城之中,末将又怎么会把她弄没了?”曹睿见毌丘俭竟然如此倔强,不禁龙颜大怒,一记狠鞭顺着毌丘俭的脸颊打到毌丘俭的脖颈,顿时便肿了一大片,当白衫撕裂,露出颈部一条长长的伤疤来。曹睿正待再度挥鞭,见了那条伤疤,忽然慢慢放下了长鞭。
那是黄初二年的事情。
河北凛冽的寒风,让曹睿有些经受不住。他搓了搓冻地通红的小手,默默在一道无名墓碑前的雪地里跪着,鹅毛般的雪花从他的身边缓缓滑落,陪在他身旁的,仅仅只有一名老奴。
“小主人......这大雪一时半会眼见是停不了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不。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陪在她的身边。”曹睿冻地通红的小手不住地为墓碑掸开雪花,“母亲大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受冻,想必一定也很寂寞,也很想念着睿儿吧。”他的鼻涕流淌不止,但他都一个劲地吸了回去。
老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无名墓碑,陪着曹睿而已。
雪花飘落在曹睿的眼角,不时混着曹睿的泪花流淌下来,他突然带着一丝哭腔,“母亲如果是觉得无聊的话,就让睿儿给母亲唱首歌吧。”
曹睿会的歌曲并不多,说是歌曲,也不过是爷爷曹操的乐府诗集而已——小小年纪的他,已然熟读曹操的那些传世名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他竟再次哽咽起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曹睿的脑海里回忆起他和父母一起住在许都太子府的那段幸福时光,那时的他深受爷爷的喜欢,父母之间,也十分恩爱。
若不是........若不是那个可恨的郭女王,他们本当可以永远这样幸福地在一起的。母亲......睿儿好想念你啊........小曹睿的啜泣之声愈发明晰。此刻风雪越刮越大,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地曹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他稍微向墓碑里面凑地近了些,风雪显然小了许多,他便觉得这便似母亲的温暖。此刻他正想招呼那名老奴,让他一起凑近一点,只是那名老奴却不知在何时,因为年迈不济,在雪花凝聚之下,被风雪吹成了一塑冰雕。曹睿只道他睡着了,忙顶着寒风去拉扯他,他便如瓷塑的一般,以抱膝的姿势径自倒了下来。双目紧闭,竟然就这样安详地死去了。那老奴自曹睿的母亲甄宓还是袁熙夫人时,便跟着作为甄宓的下人了,对甄宓和曹睿的感情自是十分深厚,即便甄宓失宠,被曹丕赐死,他也没有抛弃曹睿,跟着曹睿来到了封地平原。
“.....阿苏伯伯......”曹睿敞开自己的貂裘,连忙去暖和着那名老奴。“你别在这里睡着了哇,这样会生病的.......”阿苏身上的飘雪都已渐渐融化,却丝毫不见醒转,曹睿执拗地抱着阿苏,为他暖和身子。
此时大雪刮得更加猛烈了。曹睿抱着阿苏躲在甄宓的墓碑之下簌簌发抖,雪层越积越厚,最终也将他连着墓碑一起掩埋,慢慢地,曹睿也失去了知觉。
“高阳乡侯尊下,今日的风雪如此凛冽,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游猎,早点回去罢。”十数名骑士在风雪之中缓慢行进,虽然此刻雪已经小了很多,但寒风依旧,迷地人睁不开眼。为首一名队长对高阳乡侯如是说道。只见那“高阳乡侯”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稚气未脱,却已披坚执锐,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得娴熟干练,他遥望了四周,眼神微眯:“你懂什么。大雪里捕猎到的山鸡,比起一般的山鸡,可要美味的多呢。”
队长暗想:不过几只山鸡,你要是让老子把命丢了,那还得了?他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碍于身份,连忙允诺。行军行到一半,高阳乡侯突然右手一挥:
“停!”
众人纷纷拉起辔绳,骏马长嘶,高阳乡侯飞身下马,仔细查看这片雪地。只见他所抚摸的这块雪地,较之别处,似乎要矮一些,雪质疏松,颇有些奇怪。他并不迟疑,小手插入雪中,一下便触碰到了曹睿冰冷的手。
“给我挖!”
骑士们不明所以,当下命令既发,便硬着头皮从包袱里拿出一把铁制小铲,在高阳乡侯的指挥下挖了起来,挖了一会儿,高阳乡侯忽然大声喝止,从雪中一把把曹睿拉了出来,雪渣四溅,只见他嘴唇发紫,面色苍白,看着似乎已经没什么气息了。高阳乡侯看着曹睿那悲痛而僵硬的面庞,微微皱了皱眉,运气凝神,一掌贴在曹睿胸口,青色气芒顺着高阳乡侯源源不断地进入曹睿的体内,只见曹睿的面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而高阳乡侯毕竟年纪尚轻,这番运气,便已伤了心肺,不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骑士不由窃窃私语起来,只有那队长见识地广,赶忙凑上前去,“这不是我们平原的那位‘平原王’殿下么?虽然他是陛下之子,但最后天下必然属于那位新晋皇后,郭女王的子嗣,大人还是不要顾念这位‘平原王’了便是,免得招惹祸端。”高阳乡侯一言不发,并不理他,他命那位队长将曹睿抱在怀里,略微瞥了一眼那无名墓碑,便号令全队回府。众骑士听说可以回去了,便纷纷像如释重负了一般,面露喜色。
行至半途,雪已止息,曹睿悠悠醒转,这时脸上的泪痕都已干了。
“母亲.....阿苏伯伯?”
“平原王殿下。”队长见曹睿醒来,连忙示意高阳乡侯,高阳乡侯稍稍退了几步,与队长的马并辔而行,于马上施礼。
“你是.......”
“末将高阳乡侯毌丘俭。”
曹睿见他稚嫩的外表下,应答竟然如此老练,不由有些暗自吃惊,转念又想到母亲和阿苏,“不行......快送我回去......今天是母亲大人的忌日,我要和阿苏伯伯一直陪着母亲才行。”说着他就要从队长的怀中挣脱,队长被他扯弄地十分心烦,但碍于毌丘俭的面子,并不好发作。
“殿下的不智之举已然害死了那位老奴,我等已将其好生安葬。”毌丘俭的话语依然平淡。
“不.......”曹睿睁大了双眼,“我不信!阿苏伯伯是不会死掉的!他说过要永远陪在睿儿的身边服侍睿儿的.....”
“然而他的确是死了。”毌丘俭的语气依旧冷峻。
曹睿丝毫不为他这番冷峻所动,他倔强地从队长的怀中挣脱着,跌落下马,一瘸一拐地往原路返回,边走边哭道:“母亲和爷爷都离开我了,父亲也不要我了,阿苏是不会不要我的,如果阿苏也不愿意陪着睿儿了,睿儿又何必一个人孤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看着曹睿远去的样子,毌丘俭依旧一言不发,眼睛里却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他对那位队长以目示意,队长即刻意会,有些不耐烦地调转马头,回身去携那曹睿。正当他的马蹄渐近,一道寒光突然闪过,那名队长突然人首分离,鲜血从脖颈上喷涌而出,场面甚是骇人。无数刺客从白色的雪中跃出,与毌丘俭的卫队展开了厮杀。毌丘俭反应迅速,挥剑连舞,以一当十,于乱军之中游刃有余;而他那些骑士猝不及防,当时遭受偷袭,便死伤了大半。那些刺客武艺不俗,看得出来都是是一军精锐。这时两名刺客见战局之中,难以取胜,当下也不再犹豫,长剑出鞘,直取一旁兀自在那呆呆站着的曹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光四溅,毌丘俭挥剑为曹睿接下了其中一击,另一击竟是用身躯为他抵挡的,脖颈之上,多了一条深约寸许的伤痕,顿时血流如注。
“如果殿下觉得身边无人的话,那就让末将永远陪在陛下身边吧。”
毌丘俭强撑残躯,那并威猛的身子,却将曹睿完全笼罩在他的躯体之下。他一脚踢开划伤他的那人的长剑,两式剑招,便让二人授首。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当满身血污的毌丘俭在这雪后初霁的残阳下,渐渐走近那个孤零零的曹睿,看着他那惊愕而又热泪盈眶的面庞时,他已然忘却了这令自己都颇为惊讶的冲动和保护欲究竟由何而来。
再后来,毌丘俭甘愿以高阳乡侯的高位,出仕平原学掾的低级官职,为曹睿入主东宫出谋划策,同时也一直保卫着曹睿的安危,阻止了无数刺客的暗杀。虽然直到帝曹丕临终之前,都没有立曹睿为太子,但深得郭女王欢心的曹睿,终究还是在众人的推议下,成为了曹魏的第三代君王。
当下曹睿见到毌丘俭这道伤疤,顿时无限回忆涌上心头。如若没有毌丘俭这十几年来的帮助,自己也许依旧是那个只会在母亲坟上哭哭啼啼、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当下曹睿看着依旧倔强而神色平淡的毌丘俭,不禁心肠一软,这份狂暴终而抑制下来。
“传朕谕旨,封毌丘俭为荆州刺史,即刻上任,不得有误。”黄门令喜滋滋地迎上前来,本以为曹睿要赐毌丘俭一个死罪,却不想竟然为他封官加爵,当时也不禁犯愣,虽然此时荆州已被魏蜀吴三家瓜分,但魏国所占领的襄樊,还是十分重要的兵家要地。
当毌丘俭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偕两名侍从,映着残阳,骑马踽踽而行之时,不禁回头望了望这并不算华美的行宫,面色平淡,一言不发,目光转而望向南方。
“仲恭。”一声轻呼打乱了他隐藏于内心之中的思绪。曹睿踏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依旧背着手,低着头,走到他的跟前,毌丘俭慌忙下马拜扶,却被曹睿制止。他并不看着马上虚弱的毌丘俭,只是解下腰间的剑,圣威银光,破军贪狼。
“不要忘了带上这把剑。”曹睿顿了顿,依旧没有把目光投向毌丘俭,反而自顾自地迎上了夕阳,
“也不要忘了昔日和朕的约定。”
毌丘俭一直以来沉寂似海的脸庞,在这夕阳的映照之下,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末将遵旨。”